他的眼神渐渐聚拢, 恢复了清明,准确地捕捉到了她近在咫尺的脸。黑漆漆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茫然,瞬间又涌上了深切的担忧和想要安抚她的情绪。
季然的嘴唇微微翕动, 那句盘旋在心头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决绝话语, 此刻却像是被一块沉重的巨石堵在了喉咙里。
面对着他刚刚苏醒,带着伤痛, 带着关切的眼神,所有冰冷的决心,所有想要斩断一切的冲动,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贺云卓看着她惨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眶, 眉心蹙起, 偏偏嘴角想要努力向上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
就在他眉眼刚刚漾开那点微弱笑意的刹那——
季然长长的眼睫倏然垂下, 再也承受不住任何重量,两颗豆大滚烫的泪珠, 夺眶而出,砸落在白色被单上, 洇开两小片湿痕。
到底是理智,又或是满腔的爱意与不忍, 战胜了那一瞬间玉石俱焚的冲动。
她可要怎么办?
他为什么会这么爱她?
明明、明明她就如此地不好。
不够阳光,给不了他无忧无虑的快乐;
不够善良, 心里藏着太多的计较和防备,甚至带着刺;
甚至……不够爱他, 至少,不像他爱得这样纯粹,这样不顾一切。
她配不上这样毫无保留的深情,也承受不起这份深情背后可能带来更深的羁绊与责任。
她真的好怕,怕到不敢看他的眼。
她猛地别开脸, 不再看他,只是颤抖地伸出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贺致远和朱冰安最先冲了进来,医生和护士紧随其后,病房瞬间填满。
季然默默地退开,看着人群迅速围拢到病床前,检查、询问、低语。
她像个局外人,看着属于贺云卓的世界重新运转,心口那块被泪水烫过的地方,空落落地疼。
她侧过身子看向那扇窗,窗里倒映着关于他的一切,明亮,模糊。
贺云卓侧着脑袋,视线努力穿过人群间隙,牢牢锁在角落里的季然身上。
她太安静了,甚至没有看他,头靠在漆黑的玻璃窗上。
贺云卓看着,带着钝痛的大脑,激起一阵强烈的不安,甚至超过了身体的不适。
贺致远在向医生询问情况,朱冰安则紧紧握着儿子的手,连声问他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医生和护士也在他身上忙碌着。
这些声音,这些关切,模糊不清。贺云卓压根没听进去。反正他就躺在病床上摆放着,任由他们摆布检查。
时间在无声的检查与低语中缓慢流淌。医生确认贺云卓情况稳定,嘱咐了注意事项,留下护士守在外间观察,便和贺致远夫妇一同退出了病房,去讨论后续治疗方案。
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贺云卓的目光,从门收回,再次落在窗前的季然身上。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已经和那扇黑漆漆的窗融为一体。
“加加。”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想离她近一点。
季然回身,几步就靠到了床边,“别动。”
她按着他,目光快速扫过他的脸和监测仪器,确认没有大碍,那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懈下来。
贺云卓趁着她靠近,伸手握住了她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她的手冰凉,他努力握紧了些,“怎么了?你看,我什么事情都没有,不是吗?就是撞了一下,有点晕。”
季然听着他故作轻松的话语,感受着手上他传来的温热。
她抬起眼,终于看向他的脸。
那张俊朗的脸此刻苍白,额上缠着纱布,眼底是后怕和担忧,努力想对她笑。
季然的心脏被这笑狠狠攥紧,仓皇地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重新垂下眼。
她深吸一口气,牵出笑,“你……难受吗?”
“有点儿难受,你呢?你没受伤吧?”
贺云卓看着她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他放缓了呼吸,压下眩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我怎么会受伤啊,你——”你这么不顾一切护着我,我怎么会受伤呢?
哽咽和巨大后怕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迅速模糊的水汽,和再也控制不住断了线般滚落下来的泪珠。
到底还是没撑过三句话。
那不值钱的眼泪,终究是背叛了她的理智和强装的平静,汹涌决堤。
贺云卓抬手抚上她的脸,“哭什么?又不会让你守寡。”
可季然的眼泪却因为他这句话流得更凶了,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肩膀微微耸动。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带着头上的伤口也似乎更疼了。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般的无奈。
“别哭了,加加。”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半真半假地威胁道,“你越哭,我越难受,头越疼,你信不信?”
这话像是一句神奇的咒语,季然的抽泣声努力抑制,她抬起朦胧的泪眼,慌乱地看向他,生怕自己的情绪真的加重了他的不适。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哭嗝,模样狼狈又可怜。
贺云卓被她这副又哭又忍,还打哭嗝的可爱模样给逗笑了。
“怎么会?”他声音低哑,带着无尽的怜爱,哭笑不得,“怎么会这么可怜呢?”
他盯着她的眼,“你都大着肚子呢,医生不是说过,要保持情绪平和吗?嗯?”
季然被他这样一说,眼泪倒是真的收住了大半,她有些难为情地别开脸。
贺云卓却不许她躲,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回来,强迫她看着自己。
他目光沉沉,“听我说,加加。今晚是意外,你看,我现在好好的,你好好的,肚子里的宝宝也是好好的。不要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拇指抚过她微颤的唇,“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保持心情愉快,然后……”
他的目光落在她温柔隆起的小腹上,眼神柔软下来,“平平安安地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
他抬起眼,重新看进她的眼睛深处,“加加。你要相信我。对不对?”
贺云卓神情褪去了刚才的玩笑与哄劝,见她沉默,“怎么不说话?又当哑巴了?”
季然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很快移开视线,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巾,抽了几张,背过身去,仔仔细细地擦拭脸上眼泪鼻涕的狼藉。
她能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
擦干净了,她才转回身,声音带着一点鼻音,绷得硬邦邦的,“你、你好好养你的身体,把你自己照顾好了,我自然就不会胡思乱想。孕妇本来情绪就容易波动,不稳定……都怪你!谁让你自己这么不着调,喝那么多酒?要不然,我们早就平平安安到家了,什么事都没有。”
她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更理直气壮了些:“还有……谁让你不听你妈妈的劝?要是留在家里住一晚,不就什么事都没了?也不会把自己搞进医院,躺在这里。搞得我大着肚子,深更半夜的,还要提心吊胆地在医院里陪你,闻消毒水的味道。”
她终于抬眼,瞪向他,“全都是你的错。你说,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哭?”
季然一口气说了很多,逻辑算不上严密,甚至有些蛮不讲理地把责任都推卸到了他头上。
贺云卓安静地听着她这一连串凶巴巴的指责,心里的不安终于褪去。
“嗯,怪我。”
他轻轻叹了口气,“都是我不好,让你担惊受怕了,还害得我们宝宝也跟着熬夜受累。”
他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隔着衣料,感受着那里温热的弧度。
“所以,为了将功补过,”他抬起眼,看着她,眼神认真,“我保证,以后绝对不再让自己进医院。你监督我,要是我再犯,随你怎么罚,行不行?”
季然满腔的兴师问罪都砸在了棉花上,嘴唇抿了抿,最终还是没绷住,很小声地回:“谁要罚你。”
贺云卓温柔道:“我找人送你回去,你先回去休息。睡好觉,你再来医院看我。”
季然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起身,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你少安排我,你管好你自己。”
贺云卓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笑了,“好。那你要不要一起躺上来睡觉,天是不是要亮了?”
“不知道。”季然别开脸。
“你刚刚不是一直站在窗边吗?都不看我,只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我就想看,不行吗?”
“不行,你就得看我。”
“我才不想看你,你现在丑死了。”
“你就是欠收拾。过来。”
“就不过来。”
贺云卓被她气得伤口隐隐作痛,又拿她没办法,只能放狠话,“再不过来,等我出院回家有你好看的。”
“……”
两人随意拌嘴,那头病房门又被推开,贺致远夫妇进来了。
朱冰安快步走到床边,季然迅速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残留的湿意,直觉地站到一旁去。
贺云卓看着她这迅速而沉默的动作,眉头蹙了一下。
朱冰安见状,更加心疼,“云卓,是不是还疼着。你这混小子,就跟你说留宿在家里,你说你非要回去!”
贺致远站在一旁,面色沉凝,闻言也沉声开口,语气严厉:“是该让你长长记性!这是没出事,万一——”
他顿了一瞬,瞥了眼旁边安静的季然,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而道,“好在司机反应及时,技术也稳,人没什么大事。你也是运气,没伤到要害。”
朱冰安连连点头,握着儿子的手不放,“这大过年的,多不吉利,多让人后怕!云卓,你可要记住这次教训,下次绝对不能再这样了,听到没有?凡事都要以安全为重。”
贺云卓听父母你一言我一语地又说了几句,多是后怕的叮嘱和轻微的责备,知道他们也是担心则乱。但他现在更想和季然单独待一会儿,刚才她那副瞬间竖起所有防备,把自己隔绝在外的样子,让他心里很不爽快。
“爸,妈,”他打断了两人的话,“我没事了,医生也说需要静养。你们也累了一晚上,先回去吧。”
朱冰安张了张嘴,还想继续。
贺云卓看着季然,推翻之前的话,说:“季然留在这里陪我就行,我找人送换洗衣物过来。”
朱冰安一听就皱眉,“季然怎么会照顾你?”
贺云卓看着季然,不容置喙:“她当然不能照顾我。我要的,就是她在这里,陪着我。她在这儿,我才能安心。”
说着,他视线转向朱冰安,挥手道:“你和爸回去吧,这里有护工,有护士。”
朱冰安听得胸口发闷,心里真不是滋味,只能僵着脸,又细细叮嘱了护工和护士几句,才和贺致远离开病房。
房门重新关上。
贺云卓朝她伸手,“过来。”
季然没动,只是瞪着他,“过来干什么?你就不能老老实实躺着休息吗?”
“不行。”贺云卓回答得干脆,理所应当的霸道,“手过来,给我牵着。”
季然看着他固执等待的手,最终还是妥协了。
她挪动脚步,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温声道:“好,牵着了。但是,我还是要回去一趟的。”
她看着他瞬间拧起的眉头,耐心解释:“我得回去收拾一些你住院需要的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阿姨也不知道我们平时惯用什么。我得回去一趟,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她的语气温软,贺云卓听得心里舒服许多。
但还是坚持道:“才发生车祸,就让你独自坐车回去不行。”
“车祸是意外,又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打电话回去,让阿姨把需要的东西全部收拾好,叫司机或者家里其他人送过来。缺什么,少什么,让他们再跑一趟。想用什么就用什么,都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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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的评论看见了,每一个方向的理解和猜测真的都很踩中我~所以我也参与进来讨论一下,但我毕竟不是纯粹的读者,如有不同见解,我也接受~
这文的立意,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也许是我挂了预收文文案的原因,估计没有被看见~
立意:失去的都是枷锁,好好爱自己。
在文案的最下方,立意这个位置不起眼。
书名也是《名缰利锁》,虽然这从来无关季然自身的野心或对名利的追逐,更多时候,是旁人世界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体面,以及各种情感关系(亲情、爱情、恩情、亏欠)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人性大多还是自私的,每个人都有一套自洽的逻辑。然后这些东西,无可避免又毫无道理地沉重地压在季然的心上,有形无形的精神束缚,就是磨人。
在我的设定里,季然的人生是缺乏别人引导的,是她自己懵懵懂懂地摸索着长大的。当然在学校有老师,课本里也不乏道理,但是一个“家”所能给予的那种潜移默化的情感引导与心态塑造,于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领域。尤其是她还是在对照组里面长大的,从小到大,哥哥姐姐们的家虽然不完美但是很完整,所以她内心这一块是空缺的。(但有完整家的人也会犯错,比如季锦琛和季蕾~)
季然会观察,会自己总结,但往往也不知所措。要么选择用更坚硬的墙壁(沉默、伪装)去硬扛,要么,就想要彻底摧毁这堵自己辛苦筑起却也困住自己的墙。
以爱为名的期待看似温情脉脉,实则又是步步紧逼的规则,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枷锁,包括亲情和爱情种种~种种~
里面的每一个角色身上都有无形枷锁:要名,要利,要事业爱情双丰收,要体面周全,要子孙出息,要家族绵长,要这要那~
人人都有所求,又彼此拉扯~有时候生活就是一张精密而脆弱的压力网,每个人都既是施加压力的节点,也是承受压力的交点。季然是这张网上,一个格外敏感也格外孤独的交点,她感受到的震颤与拉扯,尤为剧烈。
这好像比较负能量哈~还是不能这样想!
生活还是很美好哒,会是一张很温柔的网,会让我们成长得更加美好和勇敢。
看着把你绊住了,缠住了,让你动弹不得,烦得要命。但实际上,它是在兜住你,让你慢下来,看清楚一些东西,也……成长得更结实点。等你从这网里钻出来,没准儿就变得更厉害,更勇敢了。
还是要积极向上一点!
婆婆妈妈了哈~有点肉麻,搓搓胳膊~
以上种种都是我想在文里表达的,至于这些思绪有没有透过文字准确传达,我就不知道了,因为这个故事也还没走完~
写文最怕的就是自我感动,最怕自己眼泪掉了一箩筐,读者只是一笑而过,又或是匆匆路过,所以看见大家这些评论,真的觉得很幸运!
此文,也是真的从头到尾都在强调:希望看文愉快~
人设也是从头挂到尾:不完美,也许不是善类~
至于之前有读者说,看不出贺云卓喜欢季然什么?大约就是“说不清她哪里好,但是谁都替代不了,他也忘不了~”
因为季然是我的女主,所以我会私心认为: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她,足够好!
当然,大家有不同感受,我也接受。[橙心]我也不是洪水猛兽呀,欢迎也感恩大家畅所欲言~就是不能骂女主哈~
然后,我也剧透一下~
季锦琛也不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啦~不是会对自家人下狠手的阴险角色,他就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车祸与他无关,接下来就是季然和贺云卓两人的纠缠和谈判了,只是过程没有那么愉快,但结果就是大家在一章看见的那样。
[橙心][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