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直觉

清晨, 浴室。

浴缸里的水猛烈晃荡着,哗啦几声地漫过边缘泼洒在地砖上。水波急促地撞击着陶瓷壁面,她的手指紧紧抠住浴缸边缘。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镜面, 只隐约映出起伏的身影。

“等下, 我要回趟家,你陪我一起?”他温柔地抚着她的后背。

她靠在他肩头平复呼吸, 没有作声。

“不想去?”他会意,“那在家好好休息。等下次你准备好了再说。”

季然不知该如何回应,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贺致远夫妇。那样的场合对她太过陌生,加上昨晚刚闹过脾气, 此刻去或不去似乎都不妥当。

贺云卓也没有勉强, 调好水温为她冲净发间泡沫, 又取来毛巾仔细包住她滴水的长发。

从浴室出来后,他拉她坐在阳光充足的窗边, 耐心地为她吹干头发。

“你头发确实很长,”他笨拙地疏通长发, “难怪总会被压到。”

季然抢过梳子,“是你每次都火急火燎的。”

他低笑着从身后环住她, 轻叹:“真希望这两年可以快一点过去,异地确实不好受。”

温热的呼吸贴近耳畔, 胸膛紧密贴合着她的后背。

“等你下次回国,”她转头看他, “我跟你回家。”

他深深凝视着她,灼热得要吞人的目光。下一瞬,将她整个人转回来面对自己,俯下去,吻落得很慢, 很深。

良久过去,贺云卓换好衣服出门,季然钻回被窝补觉。

朱冰安站在院门口望了一眼,低声抱怨:“你看看这季然,多不懂礼数。我就知道云卓是一个人回来的。你还让厨房准备那么多菜,真是浪费。”

贺致远无奈,“年轻人闹别扭,能怎么办?”

朱冰安不满,“谁没年轻过?那个宋忆雪多好,俏生生站在那儿就讨人喜欢,又懂礼数又乖巧。”

贺致远皱眉,“证都领了,怎么还在说这些?”

“说起这个,我就是一肚子火气。昨天季然动不动——”

话未说完,贺云卓已走到跟前,“在聊什么?”

朱冰安直言道:“季然还闹别扭呢?”

贺云卓笑着摇头,“她什么时候闹过别扭,都是我在闹她。她这几天压力太大,没休息好,早上起来还头疼呢。”

朱冰安忍不住道:“这么惯着她,以后有苦头吃。”

贺云卓揽住她的肩,“妈,你这话说的,搞得我爸当年没有惯过你似的。”

贺致远瞪他一眼,“上来书房。”

朱冰安劝阻道:“就不能吃完饭再说?”

贺致远:“没胃口。”

贺云卓稍稍抬眉,拍了拍朱冰安的肩,跟着贺致远上楼。

前一天刚在这间书房挨过揍,此刻重返旧地,贺云卓只觉得浑身骨头还在发僵。他自觉地走到窗边站定。

贺致远不耐烦地扫他一眼,“你和季然的私事,我懒得过问。但公司的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我放权是让你历练,不是让你肆意妄为。美国那边的摊子,你说扔下就扔下,撂挑子一走了之,难道还要我亲自飞过去替你善后?”

窗外是摇曳的树影,贺云卓转过身,“不必。我明天就回美国。”

贺致远面色稍缓,语气却依旧冷硬:“你记住,你和季然的婚姻,不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正因为有这层关系在,我们才同意向季源创研生物注资,推动他们上市。这笔钱是贺家成为股东的门票,也是你任性妄为的代价。”

他稍作停顿,一字一句道:“贺云卓,你要拎得清轻重。最好真能和季然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翌日清晨,落地窗外刚掠过一场急雨,玻璃上纵横交错着雨痕。两人的呼吸在雨后的空气里缠在一起,湿、热、找不到方向。

季然用力拧他的耳朵,“我看你身体根本不痛。”

哪里有伤员可以这样倒腾得飞快迅猛的。

贺云卓被她拧得侧着头,却还笑得欠揍,膝盖骨陷入床垫,翻了个身。

他抓住她的手腕往下,“疼得要死,你帮我瞧瞧。”

“……你、少来——”

季然想抽回来,可他扣得更紧,掌心的力度带着一种耐心又强势的节奏。

他咬她一口,“你好好感受我。”

她仰着脑袋,迎着他的放肆,看他唇角还噙着得意的坏笑。

湿凉的雨光透过玻璃照在两人之间,季然眼神逐渐迷离,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贺云卓亲了亲她潮红的脸蛋,“加加,没多少时间了。我就要回去美国,等季锦琛婚礼,我再回来。”

他滚烫的手还在游移,嘴里还要说些密集的话。

“好好照顾自己,少回季家。学校的事情要和我商量,晚上10点前必须回家,要不然等我回来,我要你好看!出门就要带Duke和Ace一起,男人搭讪不许理会。”

季然扭着腰避开,却被他强势禁锢。

“我和我爸妈打过招呼,他们不会来打扰你。别给自己压力,以前怎样现在还怎样。要是在别的场合遇见,正常打招呼就行。”

水眸里的迷蒙一下子被击溃,瞬间清明起来的眸光中,完整映出他的身影。

窗外的光金灿灿起来,太阳出来了,折射在玻璃上,转眸看过去,隐隐约约有彩虹。

他握住她的小腿,抬了起来,又问:“怎么不说话?”

季然张口呼吸,“好。”

两条纤白的小腿晃在半空,乌黑发丝散落在枕间,他漆黑一团的脑袋转向下方,季然心里一惊,慌乱地蹬动双脚。

“不、不要这样——”

他不管不顾,“就要这样。”

季然扯过一旁的被子,唇齿死死咬住,极致的欢/愉让她脚趾蜷缩,指甲深深陷入被子。

等她回过神时,腿间已泛起阵阵温热的酥麻,一处又一处。

他沿着肌肤缓缓吻上来,抬头迎上她的视线,“开心吗?”

季然咬唇轻喘着别开脸,目光落在他湿润的唇角。

“哑巴了?说话。”他坏笑着捧住她的脸,非要问一个明白,“那就是不开心?我再努力努力。”

“开心!”她晕乎乎地立即投降,“很开心——”

“开心就好。乖乖听话,等我回来找你,我会让你更开心。”

“好。”

她顺从地环住他的脖颈,任由他将自己抱向浴室。

贺云卓返回美国后,季然去医院找了方宇飞。季伯兮住院多日,今天正要办理出院。

遇见了多日不见的季文琪和季薇,几人站在小客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自从季蕾出事进了戒毒所,父母又闹离婚,季薇对季然难免心存芥蒂。即便明白这一切都是家人自作自受,她也很难再像从前那样心平气和。

方宇飞见她们姐妹三人面面相觑,清咳一声道:“小薇什么时候回国的?”

季薇坐在沙发里,“昨晚的飞机。”

方宇飞:“演出还顺利吗?”

她最近加入了舞团,经常随团出国巡演。

季薇:“还行。”

方宇飞也问不出话来了,悄悄瞪了一眼季然。

季然沉默玩手机,季少鹏夫妻在病房里陪着季伯兮还没出来呢,现在能说什么呢?此刻的她,在众人眼里就是个罪人,最好安静隐身。

季文琪显然是从公司直接赶来的,一身奢牌正装。毕业后她进入季源创研生物——季源药业旗下的核心子公司,总经理是季锦琛。

此前在季伯兮的极力推动下,集团一直谋求与贺家合作,重要目标就是为了季源创研生物上市。随着贺家松口合作,子公司已正式进入IPO考察期,迈出了上市的关键一步。

她笑盈盈地开口:“前几天饭局遇见宋阳晖,还以为他是陪你出国的呢。”

这话明显是对着季薇说的,不过此刻,季薇也没回话。

季然自然不会接话,方宇飞也保持沉默。

季文琪继续道:“宋阳晖的妹妹也去了意大利进修,正好和你演出的城市一样,都是米兰。前些天,小然也去米兰订婚纱,你们没有遇上吗?”

季薇回眸,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冷意:“你不是进公司当秘书吗?怎么还成情报局秘书了?米兰是你家的?我们的腿也没有绑在一起。”

季文琪垂眸笑了笑,“我就是随口关心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季薇耸了耸肩,语气坦然:“我也没有别的意思。”

这时,季锦琛推门进来,身边没带韩菱,只跟着一位男秘书。

他也不多言,扫了他们几个一眼,就又拐进了病房。

不一会儿,季伯兮拄着手杖走出来,看起来气色与往常无异,季少鹏夫妇紧随其后。

老爷子的目光在季然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说。

他转头对季锦琛吩咐:“你找个时间,请韩菱来家里吃饭。好端端的,婚期延迟了一个月,总该给人家一个交代。”

季锦琛点头,“好。”

季文琪上前一步,“爷爷,车子准备好了。”

季伯兮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季然,“都回去吧,该上班就上班去,忙自己的事情去。”

季少鹏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杨栗晴走过去轻轻推了季然一下,示意她跟上。

迈出病房,季然还是落后一步,不愿意和他们挤在同一部电梯里下楼去。

反正也就是来露一面,一大早盛志学就给她打电话,嘱咐她务必来医院接老爷子出院,她照做了。

方宇飞拍拍她肩膀也没进电梯。季薇见他们落在后面,索性停下脚步,“我手机好像忘在病房了。”

季锦琛在电梯里狠狠瞪了三人一眼,没一个省心的!

方宇飞就在这医院工作,见宽敞的电梯口只剩他们三个,索性提议:“去我办公室坐坐?”

季然摇头,“不了。我还是回去学校吧。”

季薇倒是点点头,回家也是看父母闹离婚,不如在外消磨时间。

三人另等一部电梯下楼。私人医院的长廊相连,窗外烈日灼人,花草在强光下既显生机又透出几分萎靡。

慢慢悠悠走到拐角处,一个纤细的身影撞了上来。

“对不起——”

季薇及时扶住对方,“孙老师。”

孙枝枝抬头见是他们三个,顿时脸颊绯红,低头轻声道:“季小姐。”

季然只觉得眼前又是一双小鹿般怯生生的眼睛。

季薇打量着她手里捏紧的报告单,“孙老师身体不舒服?这是宇飞的医院,需要我们帮忙吗?”

闻言,孙枝枝将报告往身后一放,“不用,不是我的,我是帮朋友来取的。”

季薇点点头,“好。”

等孙枝枝走远,季然才开口问季薇:“她还在帮季锦玮辅导功课吗?”

她已经很久没在老宅长住,记不清上次见孙枝枝是什么时候了。

季薇抬眼看她,语气平淡:“没有,很早之前就被季锦玮赶走了。”

季然微怔:“什么时候的事?”

“季蕾出事前。”季薇语气不善,“怎么?你也开始关心这些了?家里还不够乱?也要学季文琪搞情报工作?”

季然正欲开口。

方宇飞适时打断:“季然,你回学校上课去。季薇和我走吧,这太阳真大。”

季薇跟着方宇飞转身离开,季然看着他们的背影,转头去看孙枝枝消失的方向。

电话响起。

“喂?”

贺云卓听出异样:“怎么声音听起来奄奄的?”

季然沿着廊檐阴影慢慢走着,“太阳太毒了,晒得没精神。”

“车库里不是有车吗?”

“来医院了,老爷子今天出院。”

电话那头顿了顿,“说你了?不开心了?”

“没有。根本就没理我。就说马上要办季锦琛的婚礼,要请韩菱一家吃饭。”

“那你怎么还不开心?反正你也不喜欢这种场合,每次不都躲在露台吗?正好,这次连躲都不用躲了,直接不用回去。”

季然低头踩着地上斑驳的光影格子,“没有不开心。都说了是天气热的,这夏天,怎么这么漫长。”

电话那头传来轻笑声:“快结束了,这都9月了。”

“嗯。你那都深夜了,你快休息吧。”

“好。季锦琛婚礼延迟了一个月,我也快回来了。”

“嗯。”

电话切断,季然歪着脑袋仰头望向天空,刺目的阳光晃得她头晕目眩。

打车回去了学校,段妙芙在教学楼下等她。

“小然,你的脸色怎么有些发白啊?”

“太阳太大了,晒得头晕。”

段妙芙挽住她的手,“行吧。话说你这都轰轰烈烈结婚了,怎么半点新婚的样子都没有?不应该请假度蜜月吗?”

季然完全没注意她说什么,她的视线定在一侧的宣传栏上。

国家奖学金获奖名单公示栏里,同时展示着赴英交换生名额和优秀学生照片——孙枝枝的名字赫然在列。

照片上的女孩端庄腼腆,胸前别着一枚枫叶胸针。

段妙芙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小然,你在看什么?”

那枚胸针并不稀奇,网上同款数不胜数。

季然默默把那点突如其来的不安重新压回心里。

“没什么?孙枝枝不是才大二,文学系的吗?怎么也去英国?”

政法大学的赴英交换生名额向来是法学院和经济学院的专利,其他院系从未有过先例。

段妙芙不以为意:“或许特别优秀吧。你看她前面那些奖项,奖学金都要挂不下了。”

季然想起那晚季锦琛专程来臻域送生日礼物时,脸上毫不掩饰的烦躁与轻蔑;想起他与韩菱在酒店门口的不欢而散;还有今天,孙枝枝那双欲语还休的眼睛。

她想,她的直觉不会错。

季锦琛和韩菱的婚礼,恐怕办不成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杨栗晴看向面前低着脑袋怯生生的姑娘,“孙老师,我们之前在老宅见过几面,你应该还记得我吧?我是季锦琛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