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困。”
电梯门滑开的瞬间, 她低低地道出一句。
她没有迈步出电梯,也没有转身看他,就这么垂着脑袋干巴巴说了3个字。
隔着几步的距离, 贺云卓没听清, 门在短暂的停顿后重新合上,数字缓缓跳向29楼。
他贴近一步, 声音低哑:“你刚刚说什么?”
季然深吸一口气,眼神仍没看他,“我说——我好困。”
贺云卓微微侧头,视线落在她脸上。
她神情有些恍惚, 像是刚从梦里被推醒的人, 气色淡得发白, 唇上那点口红更显得突兀。头发垂在颊侧,遮去半张脸, 看不清她此刻是倦怠还是在躲避。
他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暗下来, 原本到了唇边的话生生咽回去,轻声问:“昨晚没睡?”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 委屈巴巴。
他唤她:“季然?”
“我……我昨晚一直做噩梦,不敢睡。”
话音刚落, “叮——”的一声清脆响起,29楼的电梯门滑开。
外头传来一个明亮的声音:“云卓, 你终于来了。”
季然抬眸看去,依旧是昨日的那个女孩,这应该就是宋忆雪。
她站在灯光下,身材高挑,妆容精致, 眉眼明亮,带着恰到好处的自信与亲昵,像一束灿烂的阳光,毫不掩饰地朝贺云卓而来。
季然愣了片刻,才缓缓回神。
宋忆雪显然没料到电梯里还有人,目光转了转,笑得得体,“你新请的助理吗?”
贺云卓微微侧头,视线从她脸上掠过,“不是。”
空气里短暂的沉默,季然垂下眼睫,慢慢调整呼吸,重新按下28楼键,“麻烦,我还要下楼,你们出去聊吧。”
贺云卓脚步不动,按下关门键,宋忆雪尚未来得及反应,电梯门在她面前无声合拢。
他瞥了眼季然手里的咖啡,把她之前的28楼取消,又重新按下地下车库键。
季然盯着他那只按键的手,声音冷了几分:“你什么意思?”
他手漫不经心地插回裤兜里,直直睨向她,“我还想问你呢,你什么意思?”
她笑了一声,“我上班,要去律所。”
他靠近一步,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这副鬼样子,还能上什么班?靠这些咖啡吗?”
“……”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一点点往回跳。
他继续说:“季然,你不觉得你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季然侧首看他,语气平平:“解释什么?”
他目光灼灼,盯着她泛红的眼,“你在微信里说的那两个字,你是认真的吗?”
她微微一怔,长睫垂落,唇角悄悄翘起若有若无的弧度:“哪两个字?”
贺云卓凝视着她,理智告诉他此刻兴许低头说一软句,或许两人就能和好。可看着她这副淡淡的神情,那句明知故问的“哪两个字”,加上昨晚柯启钧送她回家的事情,胸口那股郁气就像被火点着,愈烧愈旺。
他嗤笑一声,眼底的温度骤降,“很好,季然。看来你昨晚过得挺愉快,难怪一晚上没睡好觉。”
电梯继续往下,季然脑子昏沉,一下子没搞懂他的冷嘲热讽。
电梯门在B1楼再次滑开,门外站着柯启钧,西装笔挺,手里拿着公文包,笑意温和:“真巧。”
季然回过神来,让开一步位置,“中午好,柯律。”
贺云卓神情冷寂,眉目间一寸笑意都没有,扫过风度翩翩的柯启钧,略一颔首,再未看季然一眼,抬脚迈出电梯,径直离开。
季然看着走路带风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着似的发堵。
她明明都已经低头说很困了,他不知道顺着台阶下吗?为什么还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神经病!!!
柯启钧迈步进去电梯,笑着问:“你这是要上去?还是追出去?”
季然脸一红,语无伦次地答:“我、我去律所。”
他轻声笑了笑,“好。”
电梯门缓缓合上,光线一点点收窄,季然站在原地,将手里多买的那一杯咖啡递过去,“昨天谢谢你。”
柯启钧挑眉接过,“客气了。”又注意到她眼下的淡青,“没休息好?”
“还好。”
他温声提醒:“以后这样的事情,在律所在法庭都不会罕见,你要有心里准备。”
季然轻轻点头。
下午,前台送来几个待签收的快递,指明要季少晴律师本人签收。恰逢季少晴外出未归,季然便代为签收,并拍照发给了姑姑。
季少晴直接回复:「小然,帮我拆一下吧,应该是客户送的礼物。」
季然依言取来小刀,拆开第一个快递——
“啊!”
盒中赫然蜷缩着一条死蛇,尸体僵硬,散发着腐臭。
周围的同事闻声迅速围拢过来,柯启钧箭步上前,拉开季然,掏出手机立刻报警。
29楼。
贺云卓才进公司,柯启铭便迎上来,“狗日的,这栋楼的电梯都快被你按坏了。楼下出事了,看见没?”
贺云卓眉头一紧:“怎么了?”
“来了一批警察,听说是被恐吓了。”柯启铭笑道,“午休时候,你就去坐电梯,现在下班又要去电梯偶遇?你是真不长眼啊。”
贺云卓面色微僵,“我没看见。”
柯启铭倚在办公桌边,“你眼里除了季然,确实装不下别的。宋忆雪在会议室等了你一下午,连杯咖啡都没混上。”
贺云卓懒得听他扯东扯西,眉眼冷沉,抬脚转身,重新朝电梯方向走去。
另一边,季少晴已匆忙赶回律所。警察做完笔录后便离开了。
季然仍怔怔地坐在会议室里,双腿发软,脸色苍白。
季少晴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抱歉,是姑姑疏忽了,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应该是昨天你和启钧遇到的那个女人寄过来的,她精神状态不太稳定,说的话做的事都当不得真。”
说着,她叹了口气,将温水递到季然手中,“她丈夫确实是在工地意外身故的。虽然责任不在我们客户,但对方还是按最高标准给予了人道主义赔偿。”
季然轻声回答:“我知道。”
季少晴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心情放轻松,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我等下带你去吃饭,送你回去。”
这时,助理敲门进来,迟疑地看了眼季然,“来了一位贺先生,说是找季然。”
季少晴与季然对视一眼,唇角微扬:“和好了?”
季然摇摇头。
季少晴打量着小姑娘低垂的脑袋和泛红的眼圈,了然地笑了笑:“那不如给他个台阶?去见见?”
话落,她也不多说,率先出了会议室。
季然慢慢跟在她身后,先去工位上取了手机和包包,转去前台休息区,看见贺云卓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片刻的沉默后,他迈近一步,握住她的手腕,“那两个字我当没看见。”
季然被他乖乖地牵着手往电梯去,一路无言。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伸手,轻轻抚上她冰冷的脸颊,语气柔了几分:“怕?”
只这一个字,季然鼻头一酸,沉静的双眼一张一合,泪珠无声滑落。
她哽咽着道:“我……我,一直害怕。”
他揽她进怀里,手掌贴在她脸侧,歪头垂眸看着她,目光寸寸柔化,像一张温热的网,轻轻将她笼罩。
心底翻涌着浓浓的无奈,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比如她昨晚为什么打电话?那两个字到底是气话还是认真的?她是不是也后悔了?是不是在害怕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了他?
但这一刻,他什么也不用问。只在后悔,昨天太过草率。
电梯稳稳停在地下停车场。
贺云卓接过她手里的包,语气极轻极温柔:“去我那儿?”
季然讨厌他这样明知故问,索性把脸埋进他外套里,抬手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算作回答。
他闷声一笑,将她带到车里后座。
车门关上,贺云卓迫不及待捧起她的脸,低头吻了上去,滚烫的气息灌入她口中,她刚刚哭过,脸上还有微咸的泪水,唇齿相依,吻得她细细娇喘。
稍稍退开,分离的唇瓣拉出银丝,额头相抵,他低低沉沉道:“先说好,我家不是酒店,只有我女朋友才可以去。”
“嗯。”她细弱如蚊吟。
“也不许再随便说那两个字。”
“嗯。”
“也不许——”
季然听不下去,脑袋往下缩,额头抵在他胸膛上辗转,闷声道:“不许对我提这么多要求。”
他笑,“你还真是霸道啊。”
季然不回答,又伸手去掐他的腰。
贺云卓吃痛避开,紧紧地搂了她一下,“坐前面去,我们开车回去臻域,我叫阿姨来做饭。”
季然不依,小声道:“你做吧,别让阿姨来。”
她脸上肯定哭得很难看,不想见人。
“行。”他答应得爽快,“那我叫人送菜来。”
他缓缓松开她,借着车内昏黄的光线,侧首细细端详。她低垂的眼睫上还沾着湿意,唇微微抿着,透出一丝说不出的楚楚动人,鼻尖泛着红,看上去温软又可怜。
她低下脑袋踢他一脚,又扭过头去,“你去开车,我就坐后面。”
贺云卓看了半晌,眼底漾开的温柔波纹,“行。”
回了臻域,新鲜的菜已经送到了门口。
一进门,季然顾不得猛扑上来的Duke和Ace,直径跑进了那间熟悉的客房。
门一推开,她便怔住。
客房布置得极致温柔,蓬松的床品宛如云朵,新添加的化妆台,连窗帘也换成了柔和的米色。
慢慢走进去,推开衣帽间,里面挂满了当季衣裙,睡衣、外套、内衣都细心地区分摆放。走进浴室,洗手台上整齐陈列着全套洗漱用品,从洁面到护肤一应俱全。
一别之前光秃秃的客房,季然望着眼前的一切,唇角不自觉地扬起,选了套柔软的睡衣,转身走进浴室。
磨磨蹭蹭一小时,她终于走出客房。
Duke和Ace立刻摇着尾巴迎上去,围着她蹭来蹭去。季然弯腰摸了摸它们的头。
他正背对着她在厨房忙碌,袖口挽起,肩背宽阔。季然走进去,又把两只狗隔离在外面。
贺云卓没有回头,只淡淡地说:“还有一道汤,马上就好。”
“好。”
餐桌上摆好了清蒸鱼、糖醋小排和一道青菜,季然自觉去摆好餐具,盛好米饭,端坐在餐椅上等他把汤端上来。
片刻后,汤端了上来,汤色清透,带着淡淡的姜香。
他在她对面坐下,又帮她盛汤,“先喝汤。”
她刚洗过澡,身上是米白的真丝睡衣,款式简约保守,却衬得她整个人格外清新。灯光落下,映出细腻的肌理与若隐若现的光泽。锁骨微露,肌肤雪白,头发高高束成丸子头,几缕碎发垂落耳畔,添了几分懒意与柔软。
贺云卓目光落在她身上,呼吸都慢了。
季然抬眸看他,迟疑道:“我眼睛还很红吗?”
他摇头一笑,“没有,吃饭吧,吃完饭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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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后天就算有天大的错别字都别捉虫[捂脸笑哭]一个字都改不了[橙心]
明早7点准时见[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