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独一无二

两人一路无言。

车平稳地行驶着。被强迫推上车的颜铃,将脸颊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拒绝与周观熄交流。

他本以为要回的“家”,是两人曾共同居住的那个住所。

然而恍然抬头时,他发现车并没有开向那个熟悉的地方,而是驶入了一座全然陌生的区域——保安拉开厚重的铁门,车窗外雕塑和喷泉一闪而过,精心修剪过的仿真草坪上,还能看见一种屏羽大张,优雅踱步的生物。

颜铃一时忘了自己本应生气的心情,好奇地将掌心贴在车窗上:“那个会动的大绿扇子,是……什么动物?”

“孔雀。”

不认识。颜铃又问:“这又是哪里?”

“我家。”周观熄回答。

颜铃:“……”

这是在两人相遇之前,周观熄在 C 市原本的居所,设计当时由他母亲全权接管,算是一处华而不实的落脚地。

既然无论如何都会被阴阳怪气,那么周观熄索性不再隐瞒与真实自己有关的一切,坦诚相对。

颜铃的手攀在玻璃上,盯着面前气派得不像住宅、倒像大楼的建筑,指尖缓缓滑落,不再说话。

不仅如此,他还能远远看到身着统一制服的佣人,整齐并列、垂首恭立静静地伫立在门前。

沉默片刻后,颜铃语气听起来很平静:“真是气派。”

车厢内的空气莫名压抑起来。颜铃呼吸憋闷,想直接开门下车,一只手臂骤然横在他面前,将他的动作限制在几寸之内。

颜铃胸膛起伏,别过脸,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死活不愿再看周观熄:“……你干什么?”

只可惜身旁的人这次并不给他逃避的机会。下巴被有力的手指捏住,脸被强行掰正,迫使与他对视。

周观熄的眉眼近在咫尺,语气倒是平静的:“你就这么不喜欢我的这个身份,是吗?”

颜铃嘴角抿着,瞪视着周观熄的脸——他脑袋是空的,心绪却乱成一团。

脑海里交错浮现,一会儿浮现出周观熄方才被众人簇拥、淡漠颔首的模样,一会儿又闪回到先前在洗手间里,自己用袖口为那个所谓的“清洁工”擦拭汗水的情景。

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拥有一模一样的脸。

他想,或许周观熄的演技并不高明,只是之前的自己,每一次都那样轻易地相信他罢了。

颜铃的眼睫轻轻翕动:“不是不喜欢。”

空间狭窄,周观熄的掌心近乎是灼热,颜铃挣脱不开,不得不将视线移开,落在更远的地方。

“但也不是……那么喜欢。”

他莫名委屈了起来,索性将脸颊贴在周观熄的掌心里,声音轻得像没什么力气的喃喃:“或者说,现在的我……不敢再冒险去相信眼前的你了。”

周观熄静默不语。

颜铃自己却忽然又难过起来,他弄不清自己了——如果他能道明自己的心,辨请自己想要什么就好了。

他喜欢周观熄,想要周观熄,可他想要的是剥去所有伪装、真实的周观熄;而曾经他所喜欢的周观熄……又有一部分注定是不真实的。

“我能感受到你的感情,从我们共同的回忆里,从你身上的每一个角落,从我自己的直觉之中……能够感觉到。”

颜铃垂着眼,字字清晰:“我相信你,却仍无法不去在意一些事情——你是大老板,当你以清洁工的身份和我相处时,在你的眼里,我是一个处心积虑想要下蛊制衡你的人。”

“那时候的你,理应提防我才对,不是吗?”

他声音轻得像是化开的冰:“那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因为什么喜欢我?又是从什么时候,具体哪一个瞬间,对我有这样的感觉的呢?”

他问得如此直接,如此赤裸,执拗明了地向眼前人索要最重要的答案——那假意与真心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周观熄的嘴唇微动。

答案明明呼之欲出,可过多的记忆碎片如蝴蝶般于脑海中纷飞,伸手捕捉的下瞬间,便从指隙间振翅而去。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但他从未彻底剖心深思过的问题。正因为想给出准确而慎重的答案,他反而在这一刻,注视着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眸,难以发出声音。

颜铃望着他,嘴角动了动:“你看,周观熄,连你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奋力挣脱开周观熄的手,推开车门,疾步而下。

空气灌入口鼻,心慌意乱的压迫感稍微退去。他转过头,却发现周观熄仍旧坐在后座,没有下车。

“你不下来吗?”颜铃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

周观熄平视前方,良久后缓缓开口:“会有佣人带你熟悉这里。明天司机会送你去医院探望你的阿姐。”

颜铃的嘴唇动了一下,看向迎上来的佣人,声音最终卡在喉咙里,只化作一个极轻的:“好。”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周观熄真正的家……大的超乎想象。

在佣人的引导下参观完了整座宅子,颜铃回味起两人的对话,后知后觉地生起气来,却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先是默默把周观熄在心里的等级直接降到了N级,随后跑到花园,看那只大孔雀开了三次屏,又在超大的电视前看完两集米米的冒险,这才闷闷不乐地回屋,在床上躺下。

他用手指来回拨弄着床头水晶吊灯上华丽的吊坠,七彩晶莹的光芒于指尖流转,心思恍惚起来。

周观熄还是没有回来,颜铃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没有说,那么颜铃也不想问。

床很大,空荡荡的。颜铃将脸埋进枕头,怎么调整姿势睡都不得劲。

他好想自己的米米玩偶,似乎……也有那么一点点想周观熄。最后他忍不住想,为什么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事情过去呢?

他已经为你吞了蛊,甚至主动放弃了解药。这样的付出,这样的选择,难道还不足心证明他的真心吗?

可颜铃似乎就是做不到——刺可以暂时无视,但它反反复复磨蹭着心尖,那细密的痛与难耐的痒,终究是无法容忍一辈子的。

不论如何,颜铃庆幸自己将心中的郁结痛快地和周观熄说了出来。他将脸埋入枕头,最终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颜铃又回到医院,陪颜芙解闷。

颜芙的症状好转了许多,只是身上红疹依旧未消退,被强制留下继续观察。

颜铃娴熟地操控着病房内电视的功能,惹得颜芙惊叹连连。

他正想切换到熟悉的频道,请颜芙见见自己岛外最好朋友时,颜芙却饶有兴致地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宫廷剧画面,立刻命令他调回去。

两人争抢起了遥控器,最后颜芙抬手一把拧住他的耳朵,正准备摆出亲姐身份发号施令,视线落到他身后,神色微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拨弄耳边发丝,再以一个十足腼腆柔弱的姿态,软软瘫回到了病床上。

“阿铃,去帮阿姐弄点吃的吧。”颜芙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掐出水来。

颜铃举着遥控器,一脸茫然:“饿了?可你刚刚喝完三大碗粥,还把我的那份——”

颜芙猛地咳嗽一声,看似轻柔却十足有力拧了他一下,掩唇轻笑:“哎呀哎呀,你说什么呢?我是病人,胃口明明很小好吗。”

颜铃一头雾水,视线偏转,赫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位文质彬彬、戴着眼镜的男医生:“……”

颜铃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呆呆盯着贩卖机中排排鲜艳包装的零食,意识到自己可能快要有个岛外的姐夫了。

他垂下眼,摩挲着腕上的手表,指节轻叩黢黑的屏幕。明明昨晚充到满电,这小方块却从未主动亮起过。

他站起身,在自动贩卖机的屏幕上戳戳点点,手表在支付感应界面滴了一下,慢吞吞蹲下了身。

机器内部轰隆轰隆地作响,吐出了颜铃买的小饼干,他将饼干袋抱在怀里,怔怔出神片刻,方才站起了身。

几乎同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他肩膀一僵,没有回头,只是透过自动贩卖机的反光,与身后倚靠在走廊墙上的男人视线相接。

颜铃捏紧了手中的饼干袋:“……你还知道回来。”

身后的人半晌后说:“出去走走吗?”

街景不断向后倒退,颜铃再次看向车窗之外。

他想问昨晚你去了哪里,又怕这样显得自己过分在意,只好强装镇定地盯着窗外,故作深沉地保持沉默。

他看到路边许多仿真树正被陆续撤下,高楼外墙的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作物复苏的新闻。镜头里,工作人员在重现生机的农田前兴奋地鼓掌汇报。颜铃的眼睛倏然亮起,嘴角不自觉微扬,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可看着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眉头蹙起,隐约察觉到,自己好像曾经走过这条路,可记忆已然模糊,无法拼凑成完整的答案。

颜铃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扭头看向身侧:“这路线……”

“车站、餐厅、超市……”身旁的人说,“昨天晚上,我重新走了一遍从认识你开始,我们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那一瞬间之所以没有立即回答你,”他的语气平缓,“是因为我必须独自把那个最真实的答案,在心里毫无偏差地确认下来。”

车辆缓缓刹停,颜铃的心跳轻漏一拍,视线却一错不错,望着他的侧脸。

“好在,我终于得到了明确的答案。”

周观熄黑眸偏转,沉静凝望着颜铃的双眼;“我想,真正的开始,应该是这里。”

他先一步下了车,绕到另一侧,为颜铃拉开车门,伸出手。

颜铃指尖微颤,停顿片刻,终究还是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任他引领轻轻带下车。

落地的瞬间,他仰起头,望向面前那座玻璃筑成的花楼。

曾几何时,初来乍到抵达岛外世界的颜铃,在动物房里见到了难逃解剖命运的小鼠,眼泪险些将花生盖饭浇灌成参天大树,当时,周观熄带他来到了这座荒废的花楼。

而现在,随着解药问世,政府率先选择复苏这片曾经的城市中心区域——不过两三周的时间,花楼中的植被,以及后方大片的蔷薇花田,恢复了昔日生机勃勃的模样。

“那时候,我是准备向你坦白身份的。”

周观熄牵着颜铃的手,在蔷薇花田间缓步前行,“我很清楚,这原本是与你无关的世界,你没有任何义务为我们伸出援手。”

“可你却对我说,面对这样的世界,你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他停下脚步,望向夕阳下柔美盛放的花海:“我当时在想,怎么会有人这样不计得失,这样善良得近乎天真,这样做事义无反顾,又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说:“独一无二。”

风温缓而轻柔,颜铃的呼吸悄然急促,声音轻颤:“可是,你带我来到座花楼的时候,我们明明才认识不到三天……”

天际线由橙红缓慢沉入缱绻的烟紫,蔷薇花苞羞怯般低下眉眼。风掠过花海,簌簌摩擦的沙沙声轻而缓,像是一声温柔的叹息。

“是啊,真是不敢相信。”

周观熄的视线从花田掠过,落回到面前人的脸上。

他抬手,将颜铃面颊上被风拂起的发丝拢在掌心,轻轻别到耳后:“我喜欢你,也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早很多。”

仿佛时空回溯,同样的黄昏时分,同样相对的身影,他们以同样的姿态,在花田中央与彼此凝望。

而这一次,在这片真实的、盛放的明媚花海之中,周观熄也选择将自己的真心捧在手中——炽热的、鲜活的,虔诚的,他想让眼前的人看得清楚。

“颜铃。”他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我想让你了解我的过往,我的世界,我的一切,你愿意听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