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骗我

周观熄睁开眼时,天色已沉。客厅并未开灯,黢黑的视野里,只有电视机的屏幕荧光兀自闪烁。

他看见颜铃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的另一端,静静地盯着电视机。

他的头发比寻常人长得很快,不到一个月的光景,已然长过侧脸,柔软顺滑的发丝没过肩头,将神情藏匿。

察觉到身旁的周观熄醒来,他缓缓转过头,半张脸被电视机的冷光镀上一层青白。

“周观熄。”他说,“你骗我。”

三个字,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尖锐狠厉地刺进周观熄的心口。更可笑的是,因为编织的谎言太多,这一瞬间周观熄的竟无从分辨,他口中的“骗”,究竟指的是哪一件事。

指尖的温度在瞬间退却,周观熄神色维持着镇定,缓缓侧目转向电视,屏幕正播报着T市的变异涡斑有关的新闻。

“你今天加班到这么晚,累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这个新型菌株,对吗?”

颜铃胸膛起伏,指向屏幕,难过地问:“这就是你和我说的‘一切顺利’,是吗?”

仿佛紧攥着心口的无形大手稍稍松开,血液重新奔流,脏器逐一恢复功能。周观熄半晌后开口道:“……是,我不想让你担心太多。”

“因为怕我担心所以选择隐瞒,你究竟——等等,解药难道还没有成功吗?”

颜铃撑着沙发边缘,膝盖陷进柔软的坐垫,一点一点往周观熄所在的那边挪,惊疑不定道:“上次我们在实验室时看到的药剂,不是已经能修复很多涡斑了吗?为什么过了这么久,白大褂们还是没能研制出真正的解药呢?”

他急切地将脸凑到周观熄的面前,试图从他的神色变动之中得到答案。

他是这样关心着一个本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世界,如此纯粹地因为自己的能力帮其恢复绿意而感到喜悦。

正因如此,周观熄对上这双碎光晶莹的眼眸,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药剂已经失活,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找到解药”这句事实。

“快了。”周观熄听到自己平静地说,“药物研发的周期向来漫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事。”

颜铃眼巴巴地望着他:“大概要多久?一两个月?”

周观熄无法继续与他直视,偏过脸,点了点头。

“那还是要好久好久哇。”颜铃泄了气,顺势重新枕回他的腿上,喃喃道:“不过上次去的时候,白大褂们都很疲惫的样子,大家都这么辛苦,真希望这一切可以早点结束。”

许久,他听到周观熄说:“会结束的。”

颜铃乖顺地“嗯”了一声。他察觉到周观熄的手落下,轻抚过他耳际的发丝,便舒服地微眯着眼,将脸主动蹭向男人宽厚的掌心,短暂忘却了烦恼——他喜欢周观熄的手,宽大而灼热,海浪般温柔,海风般轻抚,像一切疲惫过后的最终归属,令他安心。

睡意朦胧间,他听到周观熄语气随意地开口:“过两天,我会回家看望父母,顺便收拾一些到时候带到岛上的行李,大概要几天。”

迷迷糊糊间,颜铃这才想起,这里并不是周观熄真正的家。

他打了个哈欠,将身子往周观熄的怀里缩了缩:“好,那我留在这里,正好也收拾一下我的行李……不过,你要每天准时给我报备行程,知道吗?”

空气凝滞片刻,周观熄说:“我的父母在乡村隐居,那边的信号不太好。”

颜铃一愣,睁开了眼:“这样啊……”

“信号”这个东西,颜铃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却知道是个很不稳定的东西——先前在厕所和餐厅时,就因为这个该死的信号,害得他无法将消息及时发给周观熄的情况。

颜铃仍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究竟怪在何处。他轻蹙眉头,正想开口,忽然鼻尖一凉——一个吻轻轻落下,思绪随之在这瞬间断了线。

周观熄的吻总是来得霸道,但这一次,倒是耐着性子。先是温柔眷恋的蜻蜓点水,才逐渐转化作吞吃入腹般的强势。颜铃仰起脸,试着热烈回应,然而氧气愈发稀薄,最后还是难以招架,只得痛哼一声,攀上他的肩头轻捶了两下。

周观熄拉开距离,喘息着低声说“抱歉”。

颜铃用双手捧着他的脸,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没关系,我很喜欢。”

今晚的周观熄有些不太一样。颜铃想了想,觉得周观熄是想做了,虽觉得突然,但也不想他扫兴。

“之前买的那些小方盒……放零食柜了。”他耳根灼烫起来,“当时哪里知道是这种用途,你要不要去拿?”

“不用。”黑暗之中,他感觉周观熄摸了摸自己的脸:“想先抱一下你,可以吗?”

答案当然是可以。

在略显拥挤的小沙发中,颜铃面对面地蜷缩在周观熄的怀中。

他的睡眠质量一如既往的优异,没过多久,便枕在爱人的臂弯之中,呼吸平稳地沉沉睡了过去。

拥抱着他的周观熄,却始终神色清明,望着窗外悬在天际的淡色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怀中熟睡的人打横抱起,轻放到卧室床上,被子盖好,掩上门,转身离去。

来到花园,他在台阶上坐下,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端先是急切说了什么,周观熄垂眸,打断道:“够了,曲晴,我当然清楚风险是什么。”

“赵鸿明是个固执且自尊心强的人,上次亲口拒绝他合作的人是我。”他说,“这一趟,他点名说了要我亲自去,我也就该拿出足够的诚意,才能消除芥蒂。”

那端的曲晴说了什么,他“嗯”了一声,眼皮随即莫名跳了一下,

——心头笼罩着薄雾般难以驱散的不安定。他回过头,看向远处紧闭的卧室:“我不在的期间,保镖安排好,哪怕深夜也要盯紧,他……很擅长在出其不意的时候惹祸。”

闭目几秒钟后,周观熄揉揉眉心:“还有,找到颜大勇经纪人的联系方式。”

周观熄临行前的那天,颜铃坐在他的行李箱上,在玄关处看着他穿衣换鞋。

颜铃纠结万分地掰着手指:“你要怎么和你父母解释,突然辞了工作,要去一个小岛上生活……对了对了,你告诉他们,我们乐沛岛物资丰富,绝不会让你饿肚子,更不会让你加班的。”

周观熄没有直接回答:“到时候,你又打算怎么和你的族人解释,从岛外面带了一个人回来?”

颜铃扬起下巴,青玉耳坠随之晃动:“我就说,这个岛外的野男人被我的漂亮脸蛋迷了心智,死乞白赖地非要跟着我回岛,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周观熄点头,穿上大衣:“那我就说,一个小岛来的小漂亮迷了我的心窍,死乞白赖地非要我跟着他上岛,而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颜铃耳根一热,瞪大眼睛:“你,你……”

难得在口头上落了下风,他跳下行李箱,一把推到周观熄的手中,转身就往客厅走:“你快去吧,别让司机老谭久等了。”

周观熄伫立在门前,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五秒钟后,颜铃脚步一顿,回过头,呜的一声丢掉全部伪装,猛地扑向他的怀里。

将脸埋在男人宽实的肩头,他像是威胁,又像是撒娇,瓮声瓮气地命令道:“……要快点回来,知不知道?”

周观熄抬手,摩挲着他的发丝,最后说了“好”。

他语调依然平淡:“除了超市,有什么想去的地方,等我回来一起去。不要在电视上看到什么新鲜东西,就心血来潮——”

“……”一盆冷水浇在头上,颜铃后退两步,双手搭在他的双肩,将人推出大门,“你还是快走吧。”

托着下巴趴在窗边,看着司机老谭的车消失在街尾,颜铃回过神,用手贴了贴发烫的脸颊,跺了跺脚:“哪有人说情话,会直接抢来别人的句子,改改就用的?”

周观熄离开的这一周,按理说该是分外漫长的。

或许是因为最终解药的研制近在眼前,回岛的日子也近在咫尺,时间流逝得竟比颜铃想象中要快。

他每天都会看一会儿新闻台,发现灾情似乎没有继续蔓延,但也没有明显好转。

他独自出门去超市采购,特意挑选了一些阿姐和族人们可能会喜欢的零食。路过小方盒区域,他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悄悄选了两盒塞到零食的下方。

他拎着购物袋,走出了大铁蛇站,哼着歌走在路上。

街道很静,无端的,颜铃眉头一皱,回过了头。

后方空无一人,偶有车辆穿梭而过。颜铃站在原地,歪了下头,觉得或许是自己太过疑神疑鬼,摇了摇头,继续前行。

夜晚,颜铃开始正式收拾回岛的行李。

从行囊之中,他翻出了尘封已经的“大老板勾引手册”,一页一页翻过去,从九馥糕、拍立得,到最后的见面。那个面容始终模糊的男人,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之中了。

这是好事。颜铃合上了本子。

回想起最终下蛊时那个的吻,颜铃条件反射似的抬手擦了擦嘴,恨不得立刻将手中的册子撕碎并扔到垃圾桶之中。

但又感觉里面也记录着不少与周观熄相关的点滴,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它收回到了行囊之中。

走进浴室,颜铃恋恋不舍地抚摸着他心爱的吹风机。他不能将它带走,一是不愿占大老板半点便宜,二是岛上……也没有电可以用。

坐在浴缸边,颜铃的思绪再度飘远,想着和周观熄回家乡后,说不定可以想办法让“电”在岛上应用起来。要是未来某一天,能让族人们也使用上这样方便的东西……

腕上的手表突然震动,提示声起,颜铃心中一喜,以为是周观熄发来的消息,但随即愣住——周观熄的家,不是没有信号吗?

他的通讯录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周观熄,另一个则是当时为了跟进大老板食用九馥糕的进度,强行添加的……

徐容。

颜铃迟疑片刻,接通了电话:“徐总,有什么事吗?”

想起那个总对自己报喜不报忧的周观熄,他又连忙问道:“对了,我看新闻说,最近涡斑病出了一个新型菌种,你们现在解药的研究进展,到底怎么样了?”

电话那端的徐容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提及解药的事:“是的,确实出现了一个这样的变异菌种,至于解药……我们还在努力。”

颜铃微怔,并非因为她给出的答复,而是因为印象中那个永远得体从容的徐容,此刻的声音透着……竟是难以掩饰的疲倦。

“这样啊……”他抿了抿嘴,迟疑道:“你还好吗?你听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

电话那端陷入漫长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我没事的,颜先生。”

良久,电话另一边的徐容像是呼出一口气,用无可挑剔的温和语气重新开口:“这个要求有些冒昧,但是可以请您现在……来公司一趟吗?”

作者有话说:

此刻外星基地的周米米,眼皮开始跳起劲热探戈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