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岛上时,颜铃不是没有见过热恋期的爱侣。
在愿铃树下互诉心声,于灿青花田间牵手散步,最后在夕阳下的沙滩上将舌头大搅特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遵循着相似的步骤,从青涩到热烈,循序渐进,一步步从懵懂走到没羞没臊。
当时的颜铃想,如果自已有了喜欢的人,大概也会和对方走这样细水长流的流程。
此时此刻,当他主动用手勾着周观熄的脖颈,被压在酒店门上亲得晕晕乎乎的颜铃想——为什么他们才刚刚互通心意……就直接快进到没羞没臊这一步了呢?
颜铃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好喜欢。
情感无法克制,爱意难以规划。情到浓时,一切都会自然而然地由生理本能给出答案。
虽然没有愿铃树、花田和沙滩海风。但今天,颜铃有乐园、初雪和周观熄。至于那些错过的、想要的 ……以后让周观熄来岛上,慢慢给自己补上就是了。
奖品和纪念品洒落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唾液粘连,意识迷离间,颜铃用手在周观熄胸膛前抵出一线距离,含糊命令道:“不行……米米耳罩和围巾,你得先帮我捡起来。”
在关键时刻提出这种要求的也只有他了。周观熄胸膛起伏,弯腰将东西拾起并放到吧台上。刚转过身,后方的男孩儿像是等待已久的猫一样,急不可耐地重新钻入怀中。
大理石吧台上,小水獭脸颊上浮起圆圆的红晕,仿佛羞赧地注视着屋内相拥的二人。
在动情动心的唇齿交融,灵魂融合般地汲取着彼此的呼吸时,颜铃忽觉异样。低头一看,先是一怔,手随即不安分地探了过去,并凑在男人耳边,明知故问:“周观熄,你这里……是怎么啦?”
周观熄呼吸粗重,一把擒住他胡来的手腕,沙哑道:“你能有哪怕一秒,是可以稍微消停一下的吗?”
颜铃向来不满他用“消停”“折腾”这样的词来形容自己,但这一次,他只是得意地笑,仰起脸吻他的下巴:“可你明明……就很喜欢。”
回应他的,是天旋地转间被男人打横抱起,并被放倒在后方的大床上。愈发猛烈地进攻随之而来,颜铃顺势勾住他的脖子,依循着本能尽情回应,汲取着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试着解开周观熄衬衣的扣子,却在下滑的路途之中,被身上的人拉住手腕,克制着拉开了距离。
周观熄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头:“……好了。”
是想要的,是渴望的,此刻的颜铃能体会到周观熄如此真切感受,所以才愈发不明白他叫停的原因:“为什么?”
黑暗之中,周观熄呼吸声分外清晰:“今天不行。”
颜铃的手不甘地落在周观熄精悍的腹部,那里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颜铃实在是太喜欢这样的触感,手指不满地戳戳点点起来:“……为什么不行?”
“你或许只是觉情景恰当、时间刚好,一瞬间的心血来潮,”
不安分的手在下一秒再次被拎开,他听到周观熄顿了顿:“接吻可以,但有些事……你也许并没有真的准备好。”
颜铃困惑地“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你说的准备意味着什么,”
他想了想,一字一句地说,“我只知道,和你做的所有事情,都不是冲动使然。我很清楚,想要今天,想要下着漂亮的雪此刻,和你做这些事情。”
眼前的人依旧静默,未再开口给出任何回应。
颜铃失落不已,猛地把他推开,从床上坐起身质问:“周观熄,究竟是‘今天’不行,还是‘你’不行?”
黑暗将静谧拉扯得分外漫长,
几秒后,衣料摩挲的声音响起,周观熄主动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起身下床。
茫然的颜铃半坐大床中央,随即听到了脚步声和推门声。
周观熄离开了卧室。
这种时刻……他竟然走了?
颜铃瞳孔骤缩,脑子里闪过的唯一的、难以置信的猜测——周观熄被自己说中了……难道真的是那里不行?
套房外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像是周观熄在给什么人打电话。没过一会儿,门铃声响起,似乎是有人将什么东西送上了门。
这完全超出颜铃预想之中的发展。他愣了一会儿,半裹着衣袍,赤脚跳下床,正准备出门一探究竟。漫不经心地侧过脸,又被窗外的雪景攫住了视线。
窗外是一片被洁白彻底覆盖的世界。
颜铃顿时被分了心,小跑两步来到窗边,掌心贴上冰凉的玻璃,短暂忘却了“周观熄可能不行”这个惊恐的猜测,仰起脸,由衷惊叹于这银装素裹的世界。
正当满心谋划着,明天一定要出去好好玩一次雪时候,后方的卧室门被重新打开。
颜铃还未来得及回头,灼热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后颈。新一轮的攻势席卷而来——这一次的周观熄,带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
“你——”
他战栗着向后瑟缩,回过头,步步后退,脊背抵在蔓延着雾气的窗上。手背无意间碰到了周观熄的手臂,以及他手中某种有棱有角的小东西——余光瞥去,竟是他在超市里看到很多次,买回家后却一直没来得及拆开一探究竟的小彩盒。
他很好奇,还未来得及问出口,脸被强制着扳正仰起,熟悉的气息灌注于口腔鼻腔——是不再克制,不再理智,毫无保留倾注着所有渴望的周观熄。
颜铃对这样的周观熄感到新奇,但同时又是那样的喜欢,并想要拥有更多。
他安心地闭上双眼,随窗外散落的细雪一同坠落于静美的夜色之中,将一切都交付予面前的人。
……
毕竟都是并不擅长的初始者,只能青涩地试探,在步步谨慎地的探索中磨合。
像是一枚汁水丰盈的果实,颜铃的眼泪很多,汗水很多,别的地方……也很多。
汗津津、湿漉漉地化在周观熄的臂弯里。起初还会哼哼唧唧、颐指气使地颤抖着提要求;到后来便没了声响,更多的是没了力气,说不出话了。
周观熄低头安抚着亲吻他的耳廓:“……说话。”
颜铃冷汗涔涔,并不想在这个时候与他对视,将脸埋进枕头,咬着牙断断续续挤出三个字:“你不要……”
他抖得厉害,近乎是要背过气去。后方的周观熄眉头一动,当即停下,托起他的脸确认状态:“怎么了?”
“不要再这样了磨磨蹭蹭了!”下一秒,男孩猛然偏过头,利齿骤然嵌入周观熄的虎口之中,许久后,才卸了劲儿松开,带着哭腔开口道才说:“……烦死了。你,你稍微快一点嘛……”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后来的意识变得昏沉,在呼吸起伏间,他感觉自己正落向窗外,化作一簇细碎晶莹的雪花,而周观熄像是滚烫的石头,两人相贴的每一寸肌肤,都灼烫到瞬间融化——眼泪、汗水乃至于血液都被蒸腾殆尽。
十指紧紧相扣,被周观熄的气息彻底填满,颜铃时而悬在空中,时而落在床上,最后所有意识尽数消弭,融化在周观熄的臂弯之中。
周观熄并不常做梦。
然而当他睁开眼的刹那,便立刻意识到自己置身梦中:他坐在一间漆黑不见五指的屋子中央,视野之中,唯有一张木桌在清晰可见,
桌上放着一盆褐色潮湿的土壤,他站起身,凝视土壤之中埋着的,一颗不再跳动心脏。
那并不是一颗鲜活健康的心脏,表皮干涸而坚硬,缠绕在外的血管像是枯萎的藤蔓——更像是一枚陷入沉眠的种子。
周观熄是那样清晰地知道,这是自己的心脏,因为他已经无数次在相似的梦境中,与这一部分的自己对视。
直到一束光从头顶洒落,他先是听见了一串清脆的铃声,下一瞬,一只纤细的手从天而降,腕间银饰碰撞作响,伸出食指,蜻蜓点水般地轻触在那颗心脏的表皮之上。
霎那间,他看到那颗心干涸的表皮崩裂脱落,绿色的嫩芽于缝隙中钻出,花苞拥挤着于枝叶中蔓生绽放。
与此同时,他的左侧胸膛,也在这一瞬间,传来一阵鲜明真实的、近乎麻痹全身的痛意。
他低头剧烈地喘息,近乎无法站立。但同一时间,胸膛中沉寂已久的某样东西也随之苏醒,有力的、规律地跳动起来——他在这疼痛之中,竟体会到一股饱含悸动的,不再麻木的……
生机。
周观熄蓦然睁开了眼。
初雪后的阳光分外刺目,悄然越过窗帘缝隙钻入卧室,映亮了怀中人的侧脸。
男孩面带倦意,睡得很沉,发丝缱绻落在布满星点痕迹的肩头,肤色胜雪。
胸膛那阵虚幻的痛意还未完全消散,周观熄抬起手,轻轻抚向男孩儿的脸颊,描摹着他的眉眼轮廓。
感知到触碰的瞬间,男孩儿温顺而餍足地轻蹭了一下,那是哪怕在睡梦之中也无法隐藏遗忘,熟稔于心的依赖。
周观熄轻呼出一口气,将被子为他仔细盖好,正准备下床,怀中的人却蛮横执拗地一把拉住拽住手臂,不予放行。
最后只能将吧台上的水獭玩偶取来,塞进男孩怀中,代替了自己位置——对方明显并不满意,却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将脸埋于玩偶之中,模模糊糊地嘀咕嘟囔了些什么,继续沉沉睡去。
周观熄起身,将房门掩上,来到套房外的客厅,看向窗外的洁白宁静的雪后世界,感到恍若隔世。
然而将桌上手机打开的瞬间,瞬间屏幕汹涌弹出的消息数量和未接来电,立刻将他拽回现实。
还未来得及解锁手机,又来电显示弹出,是在那之前已经不知打了多少次的徐容。
“T市郊区那边,突然出现了涡斑病的新型变异菌株。”
电话一接通,徐容的声音便传来,透着疲惫,却依旧直接切入正题:“这种菌株的传播速度比以往快得多,感染范围也更广。哪怕是在实验室中经过精密调控、能自然生长的作物,一旦被感染,也无法存活。当地农业……恐怕会遭受毁灭性打击。”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政府已经派人来了,下了最后通牒——一个月内,我们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立刻拿出涡斑病的最终解药,要么找出有效阻止新型菌株蔓延的办法……”
深吸一口气,她说:“否则,他们将会撤销全部研发的资金,转而与其他企业合作,正式中止与融烬在长青计划上的所有协作。”
周观熄攥紧手机,心头一沉,缓缓合上了眼。
几年来,政府对长青计划的缓慢进展早有微词,这几个月,更是不间断地在各方政策上多方施压,只不过都被周观熄自如应对,游刃有余地一一化解。现下灾变来得突然,面对民生与舆论压力巨大的政府,终于有了彻底摊牌的契机。
他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现实,睁开眼,低沉而冷静道:“把目前解药的研发进度与功效展示给他们。告诉他们,解药已经研制成功,只是最后优化需要时间,不等也得等。”
电话那头是一片异常的寂静。
周观熄的眉心微动:“……徐容?”
徐容张口的那一刻,声音竟是罕见的茫然而慌乱,每个字像是咬着牙挤出来的:“我们,我们的解药……”
她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周观熄心头一沉,低声命令:“冷静下来,慢慢说。”
那头的徐容努力调整呼吸,过了几秒才重新开口。
“颜铃体内的特殊物质,我们已经反复测试过,确实是能够彻底修复涡斑病变的关键成分。”
她的声音发紧,干涩而急促:“因此,我们尝试复现出结构相似的替代物——也就是你们那天看到的那一款药剂。”
“仿制解药确实能在短时间内修复部分病变。我们原以为,只要时间足够,就能完全复制结构,从而实现彻底根除病变……”
她像是被什么哽住,顿了一下。
“可是就在昨天,我们发现,用了这款仿制解药的作物,涡斑竟然……又重新生长出来了。”
她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地颤抖:“当时我们看到的所谓‘复苏’,只是一段维持不到三天、短暂的假象。”
“我们认为的解药,从一开始……就是失活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