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狩猎

凌晨两点,梅里街23号,Tumour Club。

C市黄金地段口碑最好的夜店,富人网红云集,入店门槛严苛。长队一路从店门排到街尾,门口伫立着一排排黑衣保安,审查着每一个来客的身份。

“不好意思,本店今晚限流。”

营销经理做了一个“请您止步”的手势:“没有预约的话,今晚是无法让您入场的。”

几位男大学生愤懑不已:“那开个台都不能进吗?低消多少我们都出得起,我们开了一个小时的车才赶过来——”

经理皮笑肉不笑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保安上来赶人:“先生,不是钱的问题,今晚内场已经满员,没有预约的情况下,只能请您择日再来了。”

夜店酒吧本就是个最卡颜的世界,而Tumour更是会对来宾质量进行严格把控:长得磕碜、年纪偏大的客人,不好意思今晚店内已经满员了请您离开;有几分姿色的小美小帅,交笔入场费就能有说有笑地迎你进去。

经理打了个哈欠,佩戴上职业的假笑,转身迎接下一个客人。

吊顶的霓虹球灯旋转,那人轻盈迈上台阶的瞬间,面容被后方碎钻般变幻的光彩照亮。

经理恍神了短暂一瞬。

巴掌大的尖脸,在斑驳的蓝紫色光影下显得愈发净美。琥珀色的圆眸清透,眼睫是细密而缱绻的柔软——那眼神是格外难得的不怯不畏,像是纯净的小动物,有种世界理应围绕他转的理所当然。

生着一头长发……是女孩子吗?不,经理很快反应过来,鼻梁挺翘,骨相和轮廓清晰俊秀,是个男生没错。

一个过分漂亮的年轻男孩儿。

“我也没有预约。”男孩儿好奇地问,“是不是也不能进去啊?”

经理回过神来,压抑住声线的颤抖:“不,没关系。你可以进。”

眼前这个男孩儿一旦入了场,便毋庸置疑是能刺激富哥豪姐们消费买酒开卡的、绝绝对对的磁场核心。

男孩儿像是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准备撩起袖子:“那需要付钱吗?我可以用手表——”

“不需要,你什么都不需要。”经理摇了摇头,微笑着为他把门打开,“直接进来,享受这个属于你的夜晚吧。”

虽不明白这些人的规则为何说变就变,但颜铃也没多想,快乐而自若地踏进了夜店之中。

保安在他手腕内侧盖下一个荧光绿色的章,搓不掉。颜铃一边摩挲着手腕,一边仰脸惊叹着打量起这个新奇的世界。

震耳欲聋的鼓点音乐,攒动热舞的男男女女,酒杯外凝结的水珠混着额角黏腻的汗水,在湿热迷蒙的空气中蒸腾消散。灯光变幻,色彩绚烂,无数颗躁动的年轻心脏在此碰撞起舞。

在颜铃眼中,这地方简直就是个装着无数野蛮人的神秘洞窟。

兴奋和恐惧在心头交织,他正准备深入洞穴探险一番,却在拐角处脚步一顿,猝不及防地和一个迎面窜出的白发男人撞了个正着。

那白毛背对着他走路,和后方的朋友嬉皮笑脸地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杯酒。

两人一时相撞,那人手中的酒倾洒而出,颜铃先是感觉胸口一片湿凉,随即听到尖锐的一声:“长没长眼啊你?”

颜铃低头看着白衬衣上大片的黄色酒渍,瞪大双眼——这是他又一次偷穿的、周观熄的清洁工服啊!

他下定决心来这个地方,本是想看看这些城市人如何撩拨彼此擦出火花,学些将来能使在大老板身上的进阶勾引技巧。

除此之外,也有赌气的成分在。毕竟周观熄没有遵守约定及时报备行程,那么他也不必信守承诺,非要来一次酣畅淋漓的私人行动,才算扳回一城。

这本是一场针对周观熄的,公平且有来有回的小小反击。但在这杯酒洒到衬衣上的一瞬间,颜铃一下子就什么道理都不占了!

颜铃怒不可遏地抬起了头:“我在路上走得好好的,是你和大蝙蝠一样突然窜了出来!你的眼睛长屁股上了吗?还是左右脚生来就长反了?好端端地倒着走路是为什么?”

“你、你说什么?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白毛被他一顿毫不留情地猛怼,一时间气得话都说不利索,正气急败坏地要上手推搡一番。

就在这时,头顶的灯球折射光线变动,光影交织间,再度照亮了颜铃的面孔。

白毛的手僵在半空,愣了几秒,神情一变,后退一步,若有所思地扭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这时颜铃才注意到,这人身后,竟还跟着一群打扮夸张的同伴——头发都染得五彩斑斓,耳朵、嘴唇甚至鼻子上戴着许多孔环,像极了阿姐在田里养的牛。

人群簇拥的正中央,一个健硕的黄发男人,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的脸看。

颜铃感觉这头黄牛大概是这群人的首领,丝毫不怯,抬起下巴,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

“不好意思,我这朋友走路向来都不长眼。”

这黄毛盯着他看了片刻,微微眯起眼,笑着开口:“瞧瞧,还把你衣服弄脏了,酒可渍不好洗,这样,我帮你干洗,再原价赔你一件,怎么样?”

态度倒是不错,颜铃略感意外:“赔倒不用,给我道歉就好。”

“那怎么行?”黄毛笑着走近几步,顺势将手搭在他的肩膀:“这样,给我个赔罪的机会,让我请你喝一杯,怎么样?”

这态度诚恳得太过诡异,颜铃略感不太自在,也不打算再追究下去:“不用了,我——”

“犯了错,就得好好赔个罪,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

那黄毛胳膊一揽,半推半就地将他带进了卡座,笑得肆意:“我叫姜子铭,怎么称呼你?是一个人来玩吗?”

在梅里街夜场的常客,没人会不知道这个名字。

C市疫苗巨头江毅制药的少爷,挥金如土,钱洒得多,玩得也开,男女通吃,在这一带声名远扬,是不少小网红小主播试图主动邂逅的目标人物。

然而颜铃对这个名字毫无波澜,只觉得这人殷勤得古怪,也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名,便推开他的手臂,别扭道:“叫我阿铃就行。”

话音刚落,俊男靓女捧着瓶瓶昂贵的酒水,举着奢靡闪烁的灯牌,将他们身处的卡座围得水泄不通。

金箔包裹的香槟喷射着烟花,无数或艳羡或惊奇的目光向他们投来——他们这桌,无疑是今晚全场的焦点。

姜子铭显然习惯并享受这样的注视:“不用和我客气,阿铃,开个想喝的,最后算在我账上。”

颜铃低头看看沾着酒渍的衣服,愁眉不展,觉得这人确实亏欠自己太多。

而他也确实对这些花花绿绿的酒水有些兴趣,于是也不再推却,落落大方地指了一个:“我喜欢这个,”

“你倒是会挑,这瓶年份香槟,可是涡斑病出现前我存在这里的货,和现在涡斑果酿出来的味儿可不一样,经理帮我留了好久呢。”

姜一铭笑着挥手:“开了吧。”

颜铃的眼珠一错不错:“不,不是酒,是上面的那个烟花棒。”

姜子铭:“……?”

酣畅淋漓地将香槟上面全部的烟花棒点了个遍,颜铃意犹未尽地甩了甩手中即将燃尽的最后一根:“好了,我已经原谅你了。”

姜子铭欲言又止地靠在卡座之中,片刻后笑着摇了摇头:“我看你,应该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

颜铃盯着烟花棒上的火彻底熄灭,才点了点头。

“是有什么感情上的苦恼吧?”姜子铭不动声色地将身体靠近,用眼神示意后面的人把酒打开,“说来给我听听。”

颜铃本想推拒。但这些漂亮烟花棒降低了他的警惕心,加上独自在家中待了三天的他,在此时此刻,确实有些想找个人说一说话。

于是他静了片刻,剥开烟花棒上晶亮的玻璃纸:“我想要一个人喜欢上我,越快越好。”

“我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可是现在,却连见到他一面的机会都好渺茫。”玻璃纸的质地薄而脆,轻轻一捏便碎在掌心,他的声音也近乎微不可闻。

姜子铭玩过不少自视清高的装货,也上过许多会来事儿的骚货,唯独没见过这样纯情干净,令人心尖儿都跟着悸动的小茉莉花。

干净剔透,像是装在透明容器之中,最鲜润饱满的一颗果实。让人想一层一层地,亲手剥开那柔软细嫩的外皮,掰开丰盈的果肉,尝尝里面的汁水究竟是何滋味。

“是不是你用的手段,太中规中矩了?”

姜子铭神色不动,做出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姿态,接过身旁人递上来的酒水,将声音压得诱惑:“要不偶尔试着,做一些出格一些的事呢?”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颜铃的眼睛亮起,一副“真是知音难觅”的神情:“所以我今天才会来到这里,学习你们这些人爱用的勾引手段。”

“那你可真是来对地方了。”

刚才撞了他的那个白发男,眼珠转了转,巧妙地接话:“我们姜哥,C市夜场小王子,调情手段不在话下。无数男男女女为他神魂颠倒,现在有好几个,还在死缠烂打地找他求复合呢。”

颜铃的神色先是一阵复杂,随即转为兴奋——这种大黄牛般的模样竟然能让人神魂颠倒,那他所掌握的勾引手段,一定不容小觑。

姜子铭笑而不语,将手中的酒杯递了过来:“这样吧,你喝一杯,我喝一杯,然后我就和你分享一些我这些年积累下来的技巧,怎么样?”

颜铃垂眼,注视着面前摇晃的浅棕色酒液。

姜子铭顺势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着用指尖描摹他的肩头:“不敢?”

“当然不是。”颜铃如实回答,“我酒量很好,只是你们这些人的酒,看起来不太好喝。”

他总是很爱说“你们这些人”,仿佛自己来自一个遥远的未知星系,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的懵懂率真。

姜子铭脸上的笑意更甚,将酒杯递得更近:“不冒险,就不会有新收获,试试看呢?”

颜铃就着他的手,先是嗅了嗅酒的气味,随即舌尖轻轻探出,试探着舔尝了一下表面的酒液。

姜子铭喉结一动,眸色渐深。真是个欲而不自知的极品。他想,今晚的狩猎,实在是走大运了。

颜铃咂巴了一下嘴,感觉度数远不如阿姐酿的花酒,绝对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就是了。

喝上几杯,就能掌握这些岛外人的进阶勾引秘籍,不算亏的交易。

颜铃眼睫微动,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接过杯子,仰起脸将酒液一饮而尽。

包厢内,热茶的雾气升腾在空中。

“周总,政府那边的人已经送走了。”

秘书曲晴将茶杯放到周观熄手边:“您今晚没吃东西,又喝了那么多酒,还是先喝些茶缓缓,车已经在外面备好了。”

应酬一晚,周观熄的身体机能早已消耗到极限,此刻咽不下任何东西,只是摆了摆手,站起身:“几点了?”

“快凌晨一点了。”

曲晴清楚他这几晚都要发消息报备,连忙将手机递了过来:“其实刚才十点左右就想提醒您的,只是看政府那边的人一直……”

周观熄接过手机,同时起身向包厢外走去。

解锁屏幕,消息不少,但意外的是,竟没有一条是来自于预想中的人。

或许是已经睡了。他眉头微动,放下了手机。

周观熄这次说是回家,实则是在外市海外几番周转,接连奔波了三天。

这次三年一度的国际涡斑病技术研究分享会,旨在向各国科技公司领袖展示涡斑病相关技术的最新进展,堪称一场规模庞大的公开处刑。

政府在一个月内多次向融烬施压,从科研经费到药物医保政策,总结为一句话——长青计划推进了了多年,如果这次再无法拿出有分量的成果,那么融烬接下来的日子,将不会过得轻松。

面对多方压力,融烬最终选择在会议现场展示了一个时长极短的视频:一瓶成分神秘的“在研药剂”,在倒入生长着涡斑的番茄盆栽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少量叶片和果实上的病变。

视频一经放出,立即在场上掀起轩然大波。

当然没人知道,所谓的核心药剂,竟不过是一管被稀释过的小小唾液。更不会有人知道,融烬早已掌握了完全修复作物的技术,而这项“核心技术”本人,此刻大概正坐在家里的地板上看水獭动画片。

不论如何,这个视频,这次帮本国政府在国际局势上挣够了脸面,也短暂稳住了阵脚。

上了车,周观熄再次低头看向手机,眉头微蹙。

应该不会出什么幺蛾子。他想,已经拍了那些照片,甚至连自己给自己写了封信这种荒唐事儿都做了,就是为了这两天,能让人安分守己地待在家中。

“曲晴。”周观熄说,“把明天的航班改到上午。”

曲晴怔住:“啊?可是私人飞机的航线变更,需要提前申请,我们——”

“我知道。”周观熄说,“改坐普通航班回去。”

曲晴顿了片刻,答道:“好的,我去安排。”

她微微停顿的这一下,让周观熄意识到,在这位跟了他多年的秘书眼中,自己大概是真的反常过了头。

改变既定的行程计划,定时报备自己的行程……太像是一个所有牵挂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不,不是牵挂。

视线偏转,周观熄平静地看向窗外。他只是不喜欢失控,又或者说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滋味,但偏偏有些人,实在太过擅长惹是生非。

眼皮没由来地跳了一下,他只以为是疲惫过了头,捏捏眉心,睁开眼,继续检查起了屏幕上的消息。

视线下滑到一条扣费短信上。

“您尾号0777的信用卡于22:49在【成人订阅栏目-桃色夜晚】支出RMB88.00元。”

周观熄的指尖蓦然一顿,目光继续下移。

“您尾号0777的信用卡于23:11【都市捷运列车站】支出了RMB5.00元。”

漆黑的夜色中,车内唯一的光源是手机屏幕的微弱光亮。周观熄的神色晦暗不明,定定地盯着这两条消息,指尖近乎嵌入屏幕,闭上了眼。

还是没防住。

几秒钟后,他胸膛微微起伏,睁开眼,切换到了手机自带的设备查找软件。

选中了之前绑定的电话手表,页面跳转,地图呈现出了手表最后一次被定位到的地址——

“梅里街23号。”周观熄的声线听不出情绪,“曲晴,你对这个地址有什么印象吗?”

“咱们C市的梅里街吗?我记得是年轻人常去的地方。”

曲晴拿出手机查了一番:“哦,梅里街23号似乎是一家夜店……啊,原来是这家呀,特别有名,是咱们C市非常有名的三高夜店呢——”

她的尾音戛然而止。

一整天的高强度会议让曲晴的思维习惯了快速输出,哪怕现在谈论工作外的事,她的脑和嘴也近乎同频,想起什么,便在顷刻间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三高夜店?”良久,她听到身后的顶头上司慢慢重复了这四个字。

曲晴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这个说法,其实是一些年轻人的调侃,‘三高’具体指的,是这家店内男生的身高很高,酒水的价格也很高……”

她战战兢兢地看向后视镜,咽了下口水:“还有发生一夜情的概率……也特别高。”

作者有话说:

我们铃儿的独自行动看起来很危险,但实际上也一点都不安全^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