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羊入虎口

许久以前,颜铃便隐约意识到,自己应当是个样貌不错的人。

在生活中的细枝末节里,人往往会对自身外貌美丑有一定感知。比如情花节时,颜铃收到姑娘们的花环数量,永远是族人之中最多的;重要的庆典或祭祀上,被族人长老们选中去扮演神明,也是他早就习以为常的事。

颜铃从不认为这是什么优势。在他眼中,捕鱼、耕种这类生活技能远比容貌重要。有些时候,他甚至希望自己皮肤要是能和其他同龄男孩一样,更黝黑健康一些就好了。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容貌会成为保护族人的武器。

而此时此刻的他,殷切地想要验证这件武器究竟蕴含多大的力量。

在近乎鼻尖相抵的距离下,颜铃注视着周观熄的面容,试图从那永远波澜不惊的眉眼间,捕捉到哪怕一丝不自在的波动。

然而,周观熄的脸上始终没有太多表情变化。

一直维持这个半仰躺在办公桌上的姿势很累,颜铃没得到预想之中的反馈,顿感索然无味,松开了手:“算了算了,冷木头桩子一个,你还是快点给我吹头发吧……”

——下一瞬,他的手腕被面前的人蓦然反扣,顺势猛地拽向身后。

颜铃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听到周观熄在耳边淡声道:“如果我是大老板的话,我会这样做。”

大腿被一只大手覆上,身体随之被猛然一拽。紧接着,松垮半敞的衣袍被毫不客气地扯开,肩颈的皮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颜铃瞳孔骤然缩紧,下意识想伸手拉回衣袍,却发现双手再次被牢牢钳制,动弹不得。失控感令他浑身鸡皮疙瘩顿起,声音也变了调,惊惧不已瞪向周观熄的脸:“你,你干什么——”

周观熄的骨相锋利,平日里的眉眼中带着略显刻薄的疏离。但在这一刻,灯光自头顶垂直洒下,他垂眸平静地注视着颜铃时,面容竟显出一种颇为凌厉的、陌生的压制感。

姿势还是那个姿势,然而主导权的转移,让局势变得大为不同。

“以为自己神机妙算,实际上是羊入虎口。”周观熄语气平缓,“你这点看似聪明的花花招数,使在大老板的身上,最后的结果只会是这样。”

颜铃终于回过神来,怒目而视,偏偏上半身被牵制着动弹不得,干脆抬腿向他踹过去:“你放开我!”

周观熄抬起膝盖,轻而易举地抵住他的小腿:“所以,下次脑子一热地冲动行事前,最好先想清楚可能面对后果和风险。”

像是应激的小兽般,招数用尽的颜铃死死咬紧牙关,偏过头,准备狠狠对着周观熄的胳膊反咬一口。

然而周观熄却像是早有预判,将手松开,后退了一步。

重获自由的颜铃坐起身,立刻将睡袍严严实实地裹好,双手紧攥衣领,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

“……大老板和你才不一样!”

他不愿甘拜下风,硬着头皮恼怒反驳道:“大老板喜欢年轻的男孩子,又不是你这种不解风情的臭木头。说不定到时候我略施小计,他就会被我手到擒来。你为什么总要泼我冷水?”

空气沉寂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颜铃又别过脸,瓮声瓮气地问:“……而且刚才的你,真的连一点点被吸引到的感觉都没有吗?”

周观熄没说话。

这份沉默让答案不言自明。颜铃吸了下鼻子,最后竟连头发都没吹,就跳下桌子,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卧室。

他羞愤不已地扑倒在床上,将脸埋在枕头里,耳根烧灼,呼吸急促,心跳仿佛要从喉咙深处跳出来。

我的勾引技巧果然好烂。

他伤心欲绝,将脸在枕头之中埋了又埋。别说是说大老板了,就连一个清洁工周观熄……竟然都能随随便便地将他反将一军。

未来见到大老板时,如果也像刚才这样轻而易举地被牵制,那蛊下不进去不说,估计还会被那个邪恶胖老头反吃一顿豆腐……

不行,不能气馁。

颜铃从床上翻身而起,抬手反复揉了几下脸颊。周观熄对他的下蛊大计冷嘲热讽也不是一次两次,方才肯定也是故意打击吓唬自己,真要这样胆怯下去,那不就正中这人下怀了。

颜铃呼出一口气,再度振奋而起,拿出本子和笔,复盘并规划起了自己的勾引大计。

第一计:九馥糕,成功送达,获得回信。

第二计:酒店偶遇,大获全败,吸取教训。

笔尖微滞,他写下第三个计划。

第三计:不能再拖下去了——他要给大老板回信,并在信中找一个难以抗拒的借口,直接将人约出来见面。

有了九馥糕的前车之鉴,颜铃当然知道,一封信的分量远远不够。想要一击必中引人上钩,那么他便要在这封信中放一个分量够重的诱饵。

大老板的唯一已知弱点,就是他对年轻男孩美色的垂涎。可颜铃迄今为止没有亲眼见过他本人,便也一直没有实施勾引手段的机会,反倒是先在周观熄这个试验品身上碰了几次钉子。

有什么办法,可以在没见到面的情况下,也能试着勾引一个人呢?颜铃双手托着下巴,犯起了难。

直到第二天上班,颜铃都未能思考出一个完美的解法。

他趴在小小工位前,笔尖在纸上连戳出好几个洞,正愁眉不展时,麦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颜铃,你在忙吗?”

颜铃身体一僵,身体向椅子后方无声一缩。

麦橘捕捉到了他顷刻间的躲避,停在原地,难过地摆了摆手:“你,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其实在抽血事件发生前,他们二人已经是很好的饭搭子关系。

然而长青项目内的每项研究内容,都是由项目上级规划并下达而出的命令,像麦橘这样底层的打工人,无权拒绝,只能选择遵从。

麦橘舍不得两人之前建立的情谊,举起手中光屏,想要主动缓和关系:“我只是……看你总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想着实验室里有一块闲置下来的光屏。你看,用这个笔,可以直接在上面涂写修改,还能切换色彩呢。”

“我不需要,我喜欢用笔在纸上写字——”

颜铃本打算一口回绝,可在看到麦橘脸色的瞬间,顿了一下,将脸别过去:“算了,拿过来让我看一眼吧。”

他原本打算随便翻看两眼,就冷酷地拒绝这份可能并非安好心的赔罪礼。这样一来,也不至于太伤麦橘的心。

然而打开光屏十秒钟后,颜铃却惊喜地发现,这小小板砖内有大大乾坤,竟然有一款《米米的冒险》系列IP的联名衍生棋牌类游戏!

他从未玩过这样新奇的东西,瞪大眼睛,近乎将鼻尖怼到屏幕上:他最心爱的、平日里只能在电视机里看到的圆圆小水獭,此刻竟可以被他用指尖操控,在屏幕上走动、打滚,甚至和凶恶的海怪们进行对抗。

戳着屏幕结束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局,忘乎所以的颜铃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重新板起脸:“我决定勉强原谅你了。”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你还要帮我一个小忙,我才会考虑中午要不要继续和你一起吃饭。”

麦橘咽了口唾沫:“你,你说。”

颜铃问:“有没有什么方式,可以在不见面的情况下,也能让一个人看到我的样子呢?”

麦橘沉吟:“嗯…用手机和这个人打个视频,或者发张照片过去?”

颜铃摇头:“我没有手机,也没有这个人的联系方式。”

“这样的话,就只有纸质相片了吧。”

麦橘若有所思地琢磨片刻,眼睛一亮,“等等,我有一个好东西,应该能满足你的需求。”

下午五点,周观熄伫立在电梯之中,闭目缓神。

高强度会议的一天结束,在这段从顶楼到一楼的电梯运行时间内、他通常都会在脑海中梳理第二天的事项清单。

各项事务在脑中自动排序,已完成的打上对勾,待办的则被置顶在前。

——然而冷不丁地,一个衣衫不整躺在办公桌上的男孩儿没有缘由地,闯进了这些浮在空中的计划框之中。

于是有条不紊的秩序于顷刻间被打乱,一切理性的规划也都在此刻前功尽弃,周观熄睁开了眼。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电梯上方血红跳跃的数字,觉得照这样下去,真是离精神衰弱不远了。

电梯即将下降到一层时,助理温声提醒:“周总,快到了,别忘了换下您的西装。”

周观熄颔首,抬手松开领带,脱下西装外套。

将外套交到助理手中的瞬间,电梯门同时缓缓开启开,一个毫无破绽的清洁工小周,抬腿走出了电梯。

远远地,他看到颜铃坐在公司大厅的等候区沙发上,低头摆弄着手中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颜铃抬头向他所在的方向看来,同时将手中东西举到面前,微微眯起一只眼,随即传来“咔嚓”一声。

周观熄向来对镜头敏感,眉头微动,问道:“你在干什么?”

“拍立得,麦橘给我的好东西。”

颜铃取出刚打印出来的相纸,捧在手心等了片刻,举到周观熄面前,飘飘然道:“看,就像这样,你直接出现在这张纸上了,是不是很神奇?”

周观熄盯着相纸上面被抓拍得宛若幽灵残影般的自己,抬眸与相纸后方的人对视:“你又要干什么?”

颜铃看他一眼,错开视线,答非所问道,“今天,我决定传授你一项非常重要的技能。”

黄昏时分,家中,衣帽间内的梳妆台前。

如果能提前知道这项所谓的“重要技能”,是学习如何编辫子,那么周观熄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徐容在今晚给自己安排十项加班任务。

“……痛痛痛!周观熄,你轻一点会怎么样!”

颜铃抬手捂住脑袋,倒吸一口冷气:“第一次给我扎得歪出天际,第二次后脑鼓出了个一个大包都没有发现,现在你是想把我的头皮直接扯掉吗?你是不是在公报私仇?”

周观熄面无波澜,松开手中满满一捧发丝,点了点头,转身便走:“你说得对,所以现在请自食其力吧。”

“别别别,但是——”

颜铃哪能真放他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放缓了声音:“但是呢,作为初学者而言呢,你已经编的很好了,慢慢来,我们循序渐进,一点一点地进步。”

周观熄睨着他的脸,最后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颜铃抿了抿嘴,转过头,重新看向镜子中的自己:“我要给大老板写一封信,争取约他出来与我见面。”

周观熄说不出话。

颜铃喃喃:“所以,我要在信中留下一个诱饵,一个对他……有着百分之百吸引力的诱饵。”

颜铃对镜中的自己对视,缓缓抬起手,轻轻拉开衣袍腰侧的抽绳。

他毅然决然地将衣领拉开,露出肩颈与锁骨,却又不止于此,继续向下方扯开,展露出柔韧纤细的腰腹——下一刻,他竟将衣袍的上半部分彻底脱掉,于是微微陷下的后腰与清瘦的肩胛骨,也一览无余地呈现在周观熄的面前。

他脱得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扭捏。

明明昨天胸口露出一点皮肤便羞赧之至极,但此时此刻,事业心远远碾压过他的羞耻心,颜铃神态镇定,只是注视着镜子里面,近乎一丝不挂的自己。

许久,他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点点头,抬手拿过桌边的拍立得:“正好,你对这个状态下的我也不会有什么感觉,是帮我制作这个诱饵的最佳人选,所以我们今天,争取速战速决吧。”

衣袍松垮慵懒地耷落在腰际,颜铃低下头,仔细调整着拍立得的模式,手臂起伏间,接近小腹下方的光景……也随之若隐若现。

周观熄猛然将视线移开,胸膛起伏,平视着前方。

颜铃没注意到他神情上的变化,又或者说,有了昨天的那一遭,他已经笃定周观熄根本不会对这样的自己有什么反应。

满心满眼地,他只关注自己即将要做的正事,毅然决然地抬起头,将拍立得塞到周观熄的手中。

“总而言之,今天我要展现出最好看、最诱人的一面。”

他铿锵有力地开口:“而你,周观熄,则要为我拍出一组最最最性感的色情照片!”

作者有话说:

铃:心中只有出片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