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很喜欢

颜铃从未有过如此期盼上班的一天。

今天是赌约成立的第一天,他的心情分外愉悦:一是周观熄没有搬走,二是关于这个赌约,他已稳操胜券。

理由有许多。首先,他制糕手艺一流,从未见过有谁不被九馥糕的滋味所倾倒,此为一胜;其次,他自诩在涡斑病这个项目中,无论如何都算是不可怠慢的关键人物,此为二胜。

他从而笃定地得出结论:于情于理,大老板都会回复他的。

一上电梯,颜铃便迫不及待地向徐容打探消息:“徐总,糕点送给大老板了吗?他有没有说什么?”

徐容被他“徐总”二字吓得一个激灵,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身旁的人,温声笑道:“……糕点已经交到他的手里了,吃没吃我不知道,不过之后他如果给出了任何反馈,我会及时告诉你的。”

颜铃满意地点头:“嗯嗯,交到就好。”

他颇为得意地看了周观熄一眼,用胳膊肘轻怼了他一下:“听到没有,已经交到大老板手里了。”

后者神色平淡地伫立在电梯里,双手抱臂,始终没有说话。

徐容干笑一声,按下了楼层按钮。

赌约成立的第二天,颜铃依旧起了个大早,顶门来到的公司。

然而今天徐容不在,迎接他的是老熟人麦橘。

“徐总今天上午有个会议要开。”麦橘小心翼翼道,“下午我带你去她的办公室找她,好不好?”

颜铃稍显失落,心痒难耐,但也只能点了点头,跟随麦橘来到实验室配合研究。

今天的研究内容,与前几次也有了些许差别:桌子上没摆生着涡斑的植物,而是放置着一排排空着的采集管。

颜铃神色狐疑地审视着站在对面的白大褂,几个研究员也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谁都没底气第一个开口。

“颜铃。”麦橘咽了下口水,蹲下身,用一个非常无害友善、近乎是祈求的姿态和他沟通,“今天可不可以,允许我们从你的身上取一些样本?”

颜铃顿时瞪圆了眼。

脑海中浮现出族人们说过的“像杀鱼一样剖开你的肚子”。他连人带椅弹射起步,惊恐后退到观察室的角落:“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不是,不是你想得那样!”麦橘也魂飞魄散,慌忙摆手,“我们绝对不会伤害到你,只是想要取一些较为基础的、含有基因信息的无创样本,比如头发呀,或者——”

颜铃瞳孔骤缩,立刻抬手捂住脑袋:“你要剪我的头发?”

“不是的不是的,不需要剪头,一根两根就行。”麦橘简直比他还要仓皇,“不用头发也行,唾液、唾液也可以的!实在不行我们什么都不要了,你先别慌,我们冷静下来慢慢商量,好不好?”

颜铃依旧攥紧自己的头发,惊魂未定地盯着他们的脸看。

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勉为其难地选择了配合——不情不愿地将嘴巴张开,由白大褂将很多根不同的棉棒在口腔里采集了唾液,最后保存到了那些小管子之中。

他捂着嘴巴,看着那群对自己口水如获至宝的白大褂,感到费解的同时,也劫后余生地抬手摸了摸头发。

下午,麦橘如约带他来上了顶楼,来到徐容的办公室。

助理进屋通报,颜铃在门口的沙发上晃着腿,百无聊赖地等了许久。

他上了这段时间的班,此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也好奇徐容这样职位级别的人,工作的环境和自己的究竟有什么不同。

然而徐容从办公室走出来的瞬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门合上,没留下一丝给他偷看的余地。

她笑着走上前:“颜先生,你来啦?”

颜铃只得惋惜地收回视线,站起身,转而期冀问道:“他有没有回复我呀?”

“唉,吴总这两日在海外,行程比较忙碌,一直也没和我沟通,可能是还没来得及品尝。”

徐容面露恰到好处的遗憾:“这样,你以后也不用特地来问,如果以后有了消息,我会第一时间来告诉你?怎么样?”

颜铃眸底的光黯淡下去,眼睫轻动。

良久,他挽起袖口,露出了自己的电话手表,煞有其事道:“那你加一下我的联系方式吧,之后有什么消息,可以在这上面和我沟通。”

徐容:“……好,好嘞。”

互换过联系方式,徐容目送他离开,笑意逐渐淡去,神情转为难以言说的复杂。

她转过身,重新推开办公室的门,倚在门边,面无表情望向屋内的人:“忍心吗,你真的忍心吗?”

办公桌后方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静地翻阅着面前的光屏。

“给他留句话会怎么样?”

徐容捂着胸口,颤抖着呼出一口气,“那清澈的小眼神眼巴巴地盯着我看,我每撒一句谎,都感觉自己不像个人啊,这之后的几天我可该怎么过啊……”

“从把清洁工这个头衔安到我脑袋上的那一天起,你就该意识到,凡是谎言,都有代价的。”

周观熄在光屏的页脚流畅地签署上名字,波澜不惊道:“到了该赎罪的时候了,徐总。”

赌约成立的第三天,颜铃依旧准时来到公司报到。

他和麦橘的关系稍微亲近了一些。一个是农村出身的女孩,一个避世小岛来的男孩,虽然相比之下,小岛的落后程度还是夸张了点,但聊起彼此家乡和大城市的区别,两人还是颇有共鸣。

颜铃又分了一些阿姐的鲜花饼给她。麦橘吃后,赞不绝口。

颜铃认为九馥糕远比鲜花饼美味得多,于是心里稍微多了一些底气

下午,白大褂在身边来回穿梭忙碌,颜铃趴在观察室的桌子上,眼巴巴地盯着手表的屏幕看。

他雀跃地等待消息响起,祈祷屏幕亮起,期盼着徐容为自己带来捷报。

然而漆黑的屏幕始终静悄悄地暗着,沉默而扭曲地映出他自己的脸。

赌约成立第四天和第五天,是周六和周日。颜铃无法上班,他心急如焚,觉得这群岛外人真是十足的懒惰。

他坐立难安,又无事可干,光着脚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沙发上看书的周观熄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能给自己找点事做吗?”

颜铃停下脚步,瞪向他:“我想回海里游泳,去花田摘花,在树上睡觉,这些事,在你们这里做得到吗?”

“……”周观熄将书倒扣在膝上,“你要不看会儿电视?”

颜铃的耳朵动了动,摆出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东西,但听起来好像十分无聊。”

五分钟后,颜铃趴在电视机前,惊喜而震撼地用掌心去触碰屏幕上会动的人与光影。

他先前在公司里也见过电视,但上面浮动的大多是枯燥难解的文字。这还是第一次,颜铃在其中看到了活灵活现、会动会说话的人。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否真的生活在冰冷方正的方框之中,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能看到屏幕之外的自己,只是笨拙地用遥控器换着台,痴迷的瞳孔中映照出变幻的光影,仿佛置身于全新的世界。

太多影片的内容对他而言,信息还是过于密集难懂。颜铃最后放下了遥控器,停在了一部名为《米米的冒险》的动画片前,无法再将视线移开分毫。

米米是一只圆圆的水獭,和颜铃一样,也和家人们生活在一座岛屿上。

米米独自冒险遇到凶恶海兽时的每一分恐惧,给家人久别重逢时候的每一分喜悦,颜铃都可以与之共情。他将脸凑近,鼻尖近乎怼到屏幕,想在米米哭的时候为它擦掉眼泪,然而抬手的瞬间,却触碰到冰冷的屏幕。

片尾曲响起,颜铃才意犹未尽地回过神来。他看向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夜色,顿时大惊失色。

他意识到这种叫作电视剧的东西,可以悄无声息地偷走时间,瓦解人的自制力,正是阿爸叫他警惕的“诱惑”之一。

颜铃状似漫不经心地从周观熄身后经过,发现他也正在一个叫电脑的东西上敲敲打打了很久。他窥见了许多密密麻麻表格和文字,虽然看不明白,但觉得应该也是某种好玩的东西,遂放下心来,认为至少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沉沦。

深夜,颜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还是拿起手表,给徐容发了一条语音过去,问了一下有没有大老板的消息。

徐容倒是回复得很快,而且也贴心地用了语音作答:“颜先生,现在是周末,吴总一般不会在这个时候联系我。不过您放心,这边一旦有了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和你跟进的。”

颜铃抱着手表愣了很久,小声地回了一句谢谢。

他将冰凉的手表捂在胸前,愣愣地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分得清什么是客气的套话,什么是善意的敷衍。之前是会议,现在是周末,周末过后或许就有新的会议,新会议结束后,则会有更多更多个周末出现。

这已经是糕点送出的第五天,九馥糕的外皮会变得绵软,内馅也将不再新鲜,大老板或许至今都没有打开木盒。

哪怕他后面想起来打开,看到里面不再诱人的糕点,真的还会再选择去下口吗?

在书房里处理完跨国并购项目相关的事项,周观熄闭目养神片刻,看向窗外沉寂的夜色,起身向门外走去。

客厅灯没开,唯一的光源便是电视机昏暗的光。

屏幕里深褐色的小水獭正欢快地游着泳,电视前的地板上隆起一个黑色的身影。

就像之前搭的小窝一样,颜铃在客厅建了个临时巢穴。男孩儿正蜷缩在被褥正中央,怀里抱着一只小枕头,发丝耷在额前,眉头微蹙,睡得并不安稳。

周观熄在他面前伫立片刻,垂下了眼,

他手边凌乱地摊开着个本子,正是之前在超市买材料时,兴高采烈拿给周观熄看的那个。本子敞开在记录九馥糕原材料的那一页,只是先前画的那盒糕点的简笔画,不知何时已被他用笔胡乱涂成了黢黑的一团。

良久,周观熄移开了视线。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必赢的对弈,从颜铃宣布赌局内容的那一刻起,周观熄便已不费吹灰之力地取得胜利。

他赢得是那样轻松,而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在不被动摇的情况下,等待时间流逝到第七天。

周观熄收回目光,抬腿准备转身离开,却刚好看到有什么东西,从男孩儿的脸颊上一闪而过。

那是一抹飞快从眼角滑落的、似有若无的晶莹,转瞬即逝,更像是电视机梦幻的光影变化下、刹那间的错觉。

颜铃依旧微微蹙着眉,睡得很沉,周观熄脸上依旧没有过多的表情。

他的视线下滑,停留在某处,迟迟未动。

——木质地板的缝隙中,悄无声息地窜出了几株翠绿鲜艳的嫩芽,在虚幻朦胧的光影下轻轻摇曳。

赌约成立的第六天,星期一。

平日里在这个时候会早早戴好饰品,背着行囊的人,却第一次没有站在家门口催促着周观熄一起出发。

颜铃抱膝坐在花园旁的落地窗边,没有看向周观熄的脸。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自然:“麦橘那天和我说,明天才有新的实验需要我配合,所以今天,我就先不去上班了。”

临出门时,周观熄再度回头,看到长发男孩儿不知何时拉开了落地窗,静悄悄地来到了花园之中

花园正中依旧摆着那九盆七彩斑斓的花卉,他背对着周观熄,安安静静蹲在了其中一盆的面前。

他低垂着头,双手始终放在身侧。

周观熄将门关上的一刹那,看到他面前那盆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拔高,窜出了许多繁密的枝叶和新鲜的花苞。

第七天,赌约胜负的揭晓之日。

颜铃戴好工牌,出发上班,看起来与平日无异。

只是脚步稍显拖沓,关车门的动作略显绵软,拉了两次才勉强关上。老谭意外于他的安静,接连看了后视镜很多次。

公司前台并没有徐容的身影。颜铃呆呆站了一会儿,既没开口,也没回头看周观熄,只是缓缓转身,行尸走肉般地走向电梯。

今天的实验流程较为枯燥:白大褂将一些线缆与金属贴片固定他的太阳穴和掌心,仪器呈现了纷乱奇怪的图像,并做了一些简单的测试。

研究员们在身旁分析交流着结果,躺椅上的颜铃盯着洁白的天花板,平静在心中提前宣告了自己的失败。

他知道自己的下蛊设想或许太过理想化,也明白真实世界的运转总会与预想有所不同。

只是当结局以如此难堪的方式被最终证实,并回想起自己还因此还和周观熄大吵一架时,依旧无可遏制地感到难过。

“周观熄,我下班了。”

全天的实验结束后,他用电话手表给周观熄发了语音,声音很轻,“你在哪里干活,还是老地方吗?我现在可以来找你吗?”

周观熄那边似乎是在忙,许久之后回复:“十分钟后,公司大门见。”

颜铃揉了揉脸,打起些精神,让姿态看起来没有那样萎靡不振——输了没什么,骨气还是要有的。

公司的大门口前,周观熄背对着他,伫立在窗边,正看着外面的风景。

“今天工作很忙吗?”颜铃走到他的身侧,故意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事,“他们是不是又叫你扫了很多厕所,不然为什么这么久才回复我的消息?”

许久,他听到周观熄说:“不算太忙。”

颜铃看向窗外,垂下眼睛。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开口,像是等待着其中一方为这场对弈宣判结果。于是颜铃扁了扁嘴,声若游丝地吐出三个字:“你赢了。”

空气凝滞片刻,他并没有得到预想之中的冷嘲热讽,又或是“我早就和你说过他不会回”这类的发言,因为站在他身旁的周观熄,始终没有出声。

周观熄这个时候说话,颜铃难受;不说话吧,他心里也莫名不舒服。

颜铃吸了吸鼻子,别过脸继续看向远处:“我会像约定的那样,停止计划,再也不节外生枝地搞事了,你现在满意了吧?”

周观熄静立在窗边,依旧没有开口出声。

这人怎么赢了,还板着张脸装深沉呢?颜铃心生疑惑地抬起头,刚想再说什么,身后却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嗒嗒嗒,这样脆亮的脚步声并不常见,是独属于高跟鞋和瓷砖碰撞时,才会发出的声响。

颜铃怔愣少时,呼吸一滞,猛地回过了头。

“——太好了颜先生,你刚好在这里啊。”

徐容站在他的身后,像是刚好经过此处,神情带着适当的惊喜:“我正打算想要去实验室那边找你呢。”

仿佛星火划过夜空,颜铃眼底的光倏地燃起。

他直勾勾地望着徐容的脸,嘴唇轻轻翕动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不敢确定,又怕问出口后,得到的不是那个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答案——

“一封信和回礼,大老板托我转交给您。”

徐容举起手中的纸袋:“具体的内容,需要您自己看了。”

“总而言之,”视线微不可察地在颜铃身后的人上停留一瞬,徐容莞尔一笑,“那份糕点,他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