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夫君,夫君,鱼粥好了,快起来用饭了。”

“夫君——”

清甜的嗓音似微风频频吹拂的风铃般轻动悦耳。陆预睁开沉重的眼皮,下意识揉了揉昏胀的额头。

纤细的指节挑开帘幔,旋即那张镌刻在脑海深处的芙蓉面近在眼前,红润的唇瓣张张合合,眉梢眼角都染着灵动的笑意。

此刻一缕晨光从窗外探进,越过她黑缎般的发顶,落进男人那双点漆的深色眼眸中,熠熠生辉。

“夫君,你怎么这般看着我?”阿鱼与他说了许久的话,仍是不见他动静,只睁着眼眸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

抬手摸向他的额头,阿鱼忽地“哎呀”一声,当即就要去盆架那里拧湿帕子过来。

还未转身右手当即被禁锢住,那人忽地坐起身,将她紧紧揽在怀中。

“夫君,你发热了,我去拿湿帕子,这样你也舒服一些。”

耳畔是轻柔的吴侬软语,男人听着自己疯狂乱跳的心,闭上双眸深深缓息着,用力地将怀中的女子紧紧抱住。

昨日满头华发的她在他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双目无神死死抱着人不肯撒手,不顾耳畔双儿和孩子们的痛哭流涕,毅然决然拿短剑捅向心口,去与她相伴黄泉。

没想到再次睁眼,入目的竟是那双熟悉的眉眼,依旧是青丝红颜,潋滟水眸,她还是年轻时初见的模样。

“别走!阿鱼,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嘶哑的嗓音哽咽着阵阵涩痛,阿鱼被他强行摁抱在怀,行动虽有些艰难,仍轻抚着他的后背慢慢安抚道:

“我不会走的,夫君,你先松开我,这样不舒服……”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男人沉沉松了口气,这才放开她。分出意识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只一瞬儿,陆预当即呆愣在那儿。

依旧是记忆深处那整齐简洁的小屋,浆洗干净的床幔,不染纤尘的女人,以及他那灼热昏胀的额头……

余光巡着她的面庞向下,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斑驳红痕,星星点点的烟火当即在他脑海疯狂炸开。

他这是,死而复生回到了他恢复记忆的那一日?

陆预瞳孔猛地一颤。

下一瞬冰凉的帕子当即覆上他灼热的额头,女人温柔绵软的忧切声音如同激荡在他心尖上的一朵朵浪花。

见阿鱼没有抗拒他,没有如前世那般不冷不热,陆预这才劫后余生的庆幸松气。

这般看,只有他重生了。他重生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前世恰恰是从这里开始,他各种怀疑嫌恶,认定她居心叵测,从此更是一条路走到黑,频频伤害了她。

后面纵然他们有了双儿,她待他不再是冰冷得不近人情。但他却始终无法放下当年的事,每每想到他都后悔不已痛不欲生。

阿鱼她呢?她最初本该是眼下这般鲜活的模样,后来极大可能是得过且过,她虽不提那些旧事,但已经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又哪里能轻易放下?

陆预闭了闭眼睛,死前他曾向上天祷告:若是能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夫君,我刚做了鱼粥……你发热了约摸是不能吃了,我再去给你煮点米粥,然后去李伯伯那给你开点药……”

阿鱼正自顾自说着,没注意到额角正覆着湿帕子的男人早已闭上眼眸将半边脸贴着她,一双臂膀紧紧环着她的腰身。

“夫君,夫君,你先松开我啊,我去给你煮米粥。”阿鱼推了推他。

陆预抱着她垂眸低笑,好一会儿才放手,“我不喝粥了,我与你一同去镇上,你一个人我放心不下。”

心头似有小鹿砰砰乱撞,脸颊上迅速浮上一层粉晕,想起昨夜他的温柔缱绻,阿鱼抿着唇垂眸点了点头。

陆预穿戴整齐,也不再遮掩面容,反而走到阿鱼身边,将她的交领衣衫往上提振,正好将那些痕迹尽数遮挡。

“……以后我会轻些。”

阿鱼才堪堪到他肩膀,他给她整理衣领时她忽地全身僵硬屏住呼吸不敢抬眸,视线里只有那白皙脖颈上的喉结在上下滚动。

昨夜她情难自已,刚想咬上眼前的喉结时,他忽地低头吻住她,接着便是势不可挡的汹涌浪潮,从峰顶上尽数倾泻而下。

阿鱼咽了咽口水,察觉耳后和脸颊生出阵阵滚烫的热浪后,怕被他取笑,当即避开他侧身往厨房那处跑去。

“时候不早了夫君,我去把鱼也一起带上。”

那些飞红粉晕尽数被男人瞧在眼底,陆预唇角扬起一丝弧度,也朝厨房那处去。

重来一世,上天还肯眷顾他,让他回到了她最爱他的那段时日,这便是他最大的幸福了。

“鱼篓太重了,我是你夫君,这些活该由男人来做。”陆预从她手里抢过背篓。

虽然她一直唤他夫君,但两人终究还没拜堂成亲。陡然从他口中听闻他自称“夫君”,阿鱼心底的那只小鹿撞的更欢快了。

但想起他今早的虚弱,阿鱼还是拽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夫君我来吧,你还病着……”

“不碍事。”陆预不待多说,迅速将装鱼的背篓带上。

他们就这样迎着晨曦去了镇上。依旧像前世那样他陪她一起去送鱼。

阿鱼提出要去李大夫的医馆时,陆预却拒绝了。

他知晓自己不过一场风寒。前世那李大夫给他看诊,丝毫不留情面地当着他与阿鱼说“你二人行事频频……”诸如此类的话,那事多少也令她难为情。

陆预和阿鱼去其他地方抓了些药,中途二人又去买成婚用的红烛喜布。

再次回到家时候,南边的天空已经燃起了连片的火烧云。二人沐浴着霞光金辉悠悠回了小院。

温馨的时光总是短暂,夜幕降临时,向来温和的男人面上倏地凝上一层霜色。

前世刘兀就是在半夜过来偷袭,这次他绝不会给刘兀一点机会。

喝过药后,陆预像前世那样,半夜潜入刘员外府给刘兀下了致命的毒药,够他摊十天半个月的了。

他又寻着记忆找到了他掉进湖中的玉佩。

回去的路上,陆预不由盘算起了今后。此生一切事都和前世不一样了,能困住赵云萝即可拿捏住吴王,前世他们操之过急,很难说不是硬生生逼反了那些人。

草丛中时不时传来蟋蟀蝈蝈的叫声,没有月亮,整个青水村隐匿在沉沉的夜幕中。

陆预抬眼看向青水村的方向,忍不住叹了口气。前世也正是因为他,青水村才间接性毁于一旦。后来即便村子重建,那也不再是她爹娘留给她,可算作她心灵依托的慰藉了。

回到家中,陆预看到她频频看向那些红烛喜布眉开眼笑的模样,心尖蓦地涌起一股涩然。

若是没有那些烦心事,他与她隐居在这,拜堂成亲也是极好的事。

“夫君,你回来了!”阿鱼惊喜的抱住他,又抬手覆上他的额头。

没有早上那样灼热了,她这才放下心来。

“还是大红色好看。”她拿着一卷红布,放在怀中爱不释手地笑着。

“我这才发现,衣裳还没做呢。要不等我做好咱们的喜服,就拜堂成亲可好?”阿鱼羞涩又激动,又怕他觉得自己不够矜持,轻咬唇瓣低下头去。

“夜深了,切莫累着眼睛。”陆预摸了摸她的额发,将她怀中的红布抽出,揽着人躺下。

前世他从一开始就欺骗了她,是以容嘉蕙将谎言戳破时,一切都变得不可挽回。

烛火爆出“噼啪”一阵响声,随着蹿进房内的风一起灭了。

昏暗的床帐内,陆预揽着怀中的女人,将那块绵密细腻的玉佩放进了她掌中,与她如实说了自己的身世与受伤的缘由。

那股热气源源不断的在脖颈回荡,阿鱼双眸放空,有些茫然。

从太湖捡回他时,他没有记忆。那时候她给他起名阿江,她没想过他还会恢复记忆。

李大夫只说过他伤得太重,能捡回一条命就已经是菩萨保佑,至于恢复记忆,猴年马月了。

他不记得过去,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没有亲人朋友,他也不会做饭没有任何谋生的手段……街上还有不少拍花子的……

她既然救了他,又哪能狠心将什么也不会做的他撵走?是以她教他煮饭,教他打渔买鱼教他种地喂鸡,就像她小时候,村里人教她做的那些一样。

除了那次意外,她与他有了夫妻之实,往后数日也是……

阿鱼咬了咬唇瓣,其实也没有多重要了。若是他想走,她也不会强行再留他……

他既已恢复记忆,听说还是那样高贵的出身,还是京城里的人。她对京城的了解,还是听镇上秀才说天下所有读书人都渴望去京城,去做皇帝陛下的门生。

阿江……哦不,陆预他竟然还是公主娘娘的儿子!一股战栗从心底蔓延至四周,阿鱼忽地手脚冰凉。

她好像犯了一个天大的错,他不该将他当成阿江的。

因为成日打渔杀鱼,她身上总是有很重的鱼腥味,那些穿着绸布戴着冠儿的老爷夫人们经过她的摊位时总是嫌恶的捂着鼻子走的很快。

阿鱼闭上眼睛,忍不住去想象他的家人看见她时捂着鼻子嫌恶经过她身旁的画面,心底不由自主发出一阵自嘲。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该产生任何联系。

察觉怀中女子战栗的动作,陆预心底涩痛,将人揽得更紧,湿热的气息流连喷洒在她的脖颈上。

“莫怕,若是没有阿鱼,我早没了性命。”

陆预将她的身子转过来,面向自己,轻轻拂着她的脸颊。

“你我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你……吴虞从今往后就是我陆预的妻子,我会护你周全。”

陆预深深吸了口气,他知晓她最怕什么。前世他混账卑劣,在她最爱她的时候将她伤的最狠。

陆预将人揽进怀中,亲吻她温热的眉眼,低声哽咽道:“此生我会护好你。”

阿鱼垂下眼眸,泪珠无声无息落下来,濡湿了男人的唇瓣,一阵苦涩。

陆预将人抱得更紧了。

翌日,阿鱼醒来时候就看到床上放置的两套婚服,桌上也是红烛红酒盏红灯笼里里外外都是一片大红。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天才微微亮,难不成他深夜就起来去准备这些东西?

可是,他都要回京了,还准备这些做什么?

阿鱼揉着酸涩的眼睛,不敢去看那些红得刺眼的东西。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既有留恋不舍,也有难过悲恸,同样也有后悔与愧疚。

她刚洗漱起身,就见陆预摆了香烛纸钱,跪在堂屋地上。

“这是做什么?”阿鱼上前,她不识字只看到供桌上是三个乌黑的牌位。

陆预耐心解释,这分别是她的爹娘“吴老三”,“张安娘”,还有陆预的祖父老魏国公“陆祁燕”。

阿鱼错愕地盯着那些牌位,惊讶又羞愧于他竟然知晓她爹娘的名字如何写。同时更惊愕他竟然还把他祖父的牌位准备了。

他要做什么?

“岳父岳母,祖父在上,我陆凌安此生只有吴虞一妻,从此夫妻一体,患难与共,今后我会好好待她护她周全,若陆预负她,便罚我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别——”话还未说完,一阵温热当即覆上陆预的唇。陆预抬眸诧异地看向她捂着他的动作。

“我知晓,我知晓了!”视线一片模糊,阿鱼忽地也跪在地上,紧挨在他身边,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泪珠颗颗滚落,身旁的长指当即掩去那些滚烫的泪珠。

“我和乡亲们都说了,今日过来见证你我成婚。如此,你我名正言顺结为夫妻,旁人也诟病不得什么。”

陆预再次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她看中青水村,在这里她亦有她的体面,他不能这样让她不明不白不为人知的跟他离开。

待回到京城,他会正式举办一场大婚,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正式迎她进门。往后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真是的,谁应你了!”阿鱼忽地抬袖在他胸膛上锤了一下,陆预却握她微红的拳没松手。

“荣华富贵权力身份固然重要,可哪里比得上人的命重要?”

“若不是阿鱼,焉能有今日的陆预呢?”

“所以阿鱼,救命之恩我当以身相许。”

陆预将她抱在怀里,缱绻柔情的声音在她耳畔逡巡道:“此生你休想赖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