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预领命,只能继续从徐州开始一路北上。临走时他将杨信留下,派杨信保护阿鱼安危。
郑况担忧京城有变,迅速写信给自己的长子郑泓,叫他赶回荥阳安葬姑母郑夫人。
另外郑况不放心几个女孩子孤身前往,还给荥阳老家的堂兄郑净写信过来接应。
北上的船只越来越远,阿鱼一时愕然,许久才收回视线。
但愿以后再也别相见了,她真的很累,不想再与那两人产生一丝瓜葛。
他们的恩怨,只有他们自己去解决。
只盼着舅舅这次北上顺顺利利,平安归来。
……
船行了半日,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处码头,陆预才看走到甲板上,遥遥看向远处的那一点模糊的影。
她方才就站在码头上,为郑况送行。
陆预双手握住护栏,垂眸看着下面晃荡的涟漪,一圈又一圈,随涡轮卷出浪花。
浪花肆意滚动,再抬眼还能看到附近随意漂泊的舟子,靠近问他要不要买鱼。
那鱼娘子见他看过来,红彤彤的脸上当即笑开了花,迅速用草绳串了两尾大草鱼。
陆预目光沉沉的盯着那渔娘子,不知想到什么,当即从怀中取出手谕。
明黄帛绢上用徽墨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不外乎要他如何以最短的时间赶回京城……带回陆植。这些都没问题,只陆预看到手谕末尾的大印时,面色猛然一拧,恍若雷劈。
过去他从容太傅那里得知,景顺十年,陛下在宫中遇刺,危急时有宫人拿玉玺砸向刺客。自此玉玺上的刻字缺了一初小角。后虽有填补,印泥后那一处的痕迹总是与周围不大一致。
而眼下,他手上这所谓的“上谕”分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刻印依旧工工整整,朱红并未晕染分毫。
刹那间,男人额角青筋猛跳,当即吩咐青柏迅速掉转船只方向。
“去将那小黄门给爷带过来!”震怒下的眼皮不住抽搐,陆预心惊胆战,不敢去想那种可能。
青柏还没反应过来为何掉头,陆预等不及,快步走向船舱,一脚踢开那太监房门。
“你……陆预,你做什么!”李公公险些没丢了魂,反应过后脸色憋的比猪肝还难看。
陆预却并不给他机会,直接拎起李太监的衣襟,将人提溜出来。
“陆预,你好大的胆子!咱家可是奉上谕而来!”
陆预面色阴沉,一把将李公公摔到地上,切齿怒道:“将这个假冒朝廷的阉人关起来!”
“陆世子,可是发生什么事了?”郑况听到动静,急忙从船舱里出来。
他看到船只忽地调头,面色凝重,整颗心忍不住提起。
陆预缓了一口气,似乎并未从那种恐惧中缓过来,他看着波动的河水逐渐失神,兀自喃喃:“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这些日子,他实在是关心则乱了。
若陛下真急着处理陆植的事,在他还在申州和湖州的时候就该催促了。
反而等到他到徐州,命他刻不容缓。什么事才能到刻不容缓!陆植也配令陛下急到刻不容缓?
陆预闭了闭眼睛,他看着泛着涟漪的湖面,又恼又悔,还是觉得行船太慢,干脆吩咐弃船骑马。
郑况大概猜出了什么,看着徐州的方向,紧紧捏了把汗,也跟着陆预一同改骑马前行。
……
和陆预分开后,容嘉蕙担忧他们几人带着母亲的棺椁行动不便,想等过几天荥阳来人再出发。
阿鱼和郑沁荷没有异议。
容嘉蕙打算在街上先蔺个小院,暂时安置母亲的棺椁。
“阿鱼姐姐,要不我们和嘉蕙姐姐一起去吧,她过去在宫里待久了,我担心她不太熟悉外面的事……”郑沁荷说得委婉,阿鱼很快就明白什么意思,当即点头。
他们二人跟着容嘉蕙一起,同牙人交涉,因为要停棺,最后以高出市面五两的价格租赁了处二进小院。
加上杨信,还有舅舅吩咐的十几个侍卫守着,倒也不用担忧安危。
才短暂安顿好,郑沁荷只觉有些闷,“要不咱们一同出去逛逛吧,第一次来徐州府,还不知这里有没有什么有好玩儿的地。”
“也好。”容嘉蕙道。
阿鱼没有异议,便跟着她们二人。
郑沁荷要去看徐州的胭脂铺,往常徐州的胭脂都是进贡到宫中的上等货,畅销各地。
容嘉蕙在宫里久了不甚稀奇,阿鱼对胭脂亦没什么兴趣。
郑沁荷试胭脂时,只有俩人在外间相对而坐。
空气都静默了几分,察觉那道不可忽视的目光,阿鱼旋即发现这是她与容嘉蕙头一次独处。
往常都有舅舅和沁荷在身边,是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的。
阿鱼垂下眼眸,有些不自在。她与容嘉蕙虽然有斩不断的血缘关系,但中间隔了那么多是非,隔着生死,她还是做不到大度地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与她说笑。
毕竟,若不论血脉,她只是一个普通又平凡的乡野渔女,或许早死了几百回。
她与容嘉蕙,永远不可能和解。
他们那类高高在上的人,骨子里就瞧不起她,瞧不起青水村的李叔李婶阿叶姐他们。
阿鱼叹了口气,想出去。
孰料,她还没起身,身旁的那抹淡紫色身影已先她一步,只见她回眸看着自己仓徨笑道:
“你就在这里,我……我想吃桂花糕了,出去看看有没有卖的。”
她的声音近乎哽咽,匆忙踏过门槛跑走了。
阿鱼盯着她踉跄局促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难过。
双手紧紧揪着裙摆,攥紧,捏出一层层褶皱。阿鱼试图压下那股不安与难过。
她不该感到不安,更不该感到难过。
她有不接受道歉的权利。
那一瞬间,阿鱼脑海里想了许多,莫名想到沁荷说的,小姑母如何虐待她,如何打压她,她在宫里被那对父子……
她再也不能有孩子了……她被歹毒的贵人困做囚雀,绝处逢生……
甚至她亲眼所见,三皇子要与陆预比试的那天,还动过用她做靶子的念头……
阿鱼捂着心口,深深喘了一口气。她分明也是可怜人……
她最该恨的是陆预那个罪魁祸首,而不是和她一样的可怜人……
她与自己有着难以斩断的血脉亲情,而母亲的棺椁还停在那里,亲眼看着她们相逢陌路,故作不识。
方才容嘉蕙也感受到了,怕她难过所以先一步借口说买桂花糕出去,其实是想给她还有她自己,留下最后的体面。
生病的那些日子,都是程医女也就是她,一直照顾自己,她耐心温柔,细致入微……
阿鱼擦去眼角的泪,深深吸了口气,一股春风吹起心头,许久她仰头看向天空,如释重负。
她起身,看着门外车水马龙的热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找那抹淡紫色身影。
“阿婆,哪里有卖桂花糕的?”阿鱼随意问了身旁卖春联的婆婆。
“那处路西第五家的门面就是糕点铺子。”
同婆婆道谢后,阿鱼急忙找去了那家糕点铺子,店前排了长队,她迅速看过那群密密麻麻的人,但并不见容嘉蕙的身影。
心底的那股不安愈发浓烈,阿鱼还想问问附近有没有其他的糕点铺子。
然而还没开口,不知从何处出现个胖大腰圆的婆子,在她路过巷口的时候,迅速将人捂晕了拖走。
……
陆预和郑况策马赶来时候,天色渐晚。
郑沁荷在小院外不断徘徊,吩咐了一波又一波侍卫,始终没有容嘉蕙和阿鱼的消息。
陡然看见陆预和自己父亲,郑沁荷仿佛看见救星一般,当即哭道:
“下午时候蕙姐姐和虞姐姐都在胭脂铺里等我,结果我出来时候她们都不见了。”
“爹,都怪我,若不是我非要出去买胭脂,蕙姐姐和虞姐姐也不会……”
郑况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默默安慰她会没事的。
只是女儿走后,郑况险些没站稳,他沉沉缓了口气,盯着院中那座漆黑的棺椁,面如死灰。
“属下办事不力,在胭脂铺堂中时,属下发觉有人使暗器过来,属下怕娘子有危险,就去捉那刺客……”杨信跪在地上,不敢看陆预的脸色。
男人面色凝重,漆黑的眸底闪过戾色。当时看到那“手谕”他有七分笃定,眼下人却从他眼皮子底下被带走,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敢假传圣旨,且与他和容嘉蕙都有仇的,算来算去,只有京中的三皇子李含了。
北镇抚司审容家和小郑氏却只审出了和吴王的牵扯,并未涉及到三皇子。所以陛下当时未对容家动手,或许想从赵云萝和赵叡那寻找破绽。
但直到现在,京城并未传来与审赵云萝有关的消息……
似乎又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浓郁汤药味,陆预瞳孔猛然一缩,眼前黑了又黑。
他离京时,陛下身子就不大好了,汤药一碗接着一碗。
宫中只有养在皇后名下的三皇子,流连酒色逐渐被掏空身子的四皇子,还有一个唯唯诺诺但经常去乾清宫侍疾的七皇子。
“……天黑了。”郑况看着没有一弯明月的天际,目光空洞,缓缓才颤声道。
陆预抿唇,极力说服自己冷静,不到那一步,只要他有利用价值,李含不会要她的性命。
“郑大人直接去荥阳吧,我会将她安然无恙的带回来。”陆预朝郑况郑重行礼。
言毕,陆预不再犹豫当即打马离开徐州。
他要将她全全整整的带回家,不管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