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还在下雪,再如何也不能真让她走。
陆预忍下眼角的酸涩,寻着她离开的方向快步过去追她。
脚下忽轻,阿鱼反应过来时候已被人用力箍住腰身和膝弯,打横抱起。
骤然的惊惧下阿鱼本能的抓握住旁的东西。回神时,阿鱼对上他晦暗深沉的视线,这才反应过来她抱住了他的脖颈。
仿佛被刺痛般,她迅速松开,气恼的挣扎抗拒。
过去那种难以言明的恐惧不由分说地涌上心头,阿鱼眼睛酸涩,奋力挣扎锤打着他的胸膛。
每次他用那种眼神看过来的时候……
她知道,他一点没变,一点都没有。
陆预垂眸看着她的挣扎,唇角紧绷不动声色将人抱得更紧。
“外头冷,我抱你回去,之后……我走。”
唇角再次抿上,陆预面色沉重,抱着她进屋,再关上房门将寒冷都挡在外头。
阿鱼依旧惴惴不安,若他真要,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力。被人轻轻放在榻上,恐惧不安的泪意顺着脸颊滑过,她看着他脱下她的鞋袜,替她掖好被褥。看着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阖上门。
头脑的眩晕令她怔愣片刻,过去的回忆与眼前的场景在脑海中交映重叠,阿鱼松了口气。
及时抽回思绪,她知道她不该想起过去,那本就源于欺骗的过去。
一墙之隔的门外,陆预立在隔扇门前,微微向后看着门缝的方向。
就算没有了陆植的阻隔,她一样还是抗拒着他,厌恶着他。
眼下这种情景,已然与陆植无关了。
他还能再怨得了谁呢?
陆预眸光凝滞在门缝处,许久都未收回神。
他想,他该恨他自己。
他或许能拥有一切,像这样寒冷的落雪天里,堂前教子,枕旁看妻。
郑沁荷与容嘉蕙端着饺子和汤药过来了,陆预看见二人,面上的留念与心痛不着痕迹地收敛。
“阿鱼姐姐如何了?”郑沁荷问道。
“已退热了,暂且无碍。”视线扫过二人手中的物什,陆预此刻萌生出一个想跟着进去的念头。
有郑沁荷在,她看在郑家人的面子上,便不会再说出那些要赶他走厌恶他憎恨他的话了。
这个念头升起不过一瞬,一盆冷水泼下,陆预心下绞痛,原来他已沦落到要跟着别人才能见她地步了吗?
陆预摇了摇头,转身讥讽扯笑,用匆忙的离去遮掩他此刻的狼狈姿态。
瑞雪兆丰年,因客栈开在江边,附近码头上来来往往都是人,都到这家客栈与掌柜的互相拜年,门外熙熙攘攘热闹哄涌。
陆预回到了隔壁的厢房,打算看看这两日的邸抄。
他盯着那些邸抄看了许久许久。
陆预却有些烦躁,新春过一个少一个,他还能再过几个新春呢?此刻的光景,竟又莫名珍贵了些。
若时光能定格在此处,他与她都不再动了,倒也不错。
他知晓,郑况有意将她带到荆南去,有意将她托付给二子郑喻。
他特意派人查过,郑喻容貌不显,只傻长个儿,文不成武不就,甚至还比不得陆植。这样的人,哪里配的上她?
若他死了,眼睁睁看着她嫁给那样哪哪都不如他的人,他怕是会疯,会嫉妒的掀了棺材活过来!
有时候他忍不住在想,他若死了,她怎么办呢?
世间再没有人比他更爱她,更能真心对她的了。
陆预放下邸抄,蹙眉揉向额角,平复下心底的怨怼。
他不想死,他放不下她,他不能死。
……
众人在此停留两天,最后去了太湖岸的小柳树旁。
战火后的青水村得以重建,房子都是新盖的瓦房,外头扎着篱笆。
郑况来到外甥女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看着广阔寂寥的湖面,一股苦涩涌上心头。
关于郑月姮的事,青水村只有一位姓赵的大爷知道,吴老三夫妇多年来一直没有孩子。
后来还是吴老三的浑家她娘在河边看到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江家老太将那夫人带回去,结果没几天那夫人急匆匆产下个孩子人就没了。
江家老太苦于女儿一直没孩子,就将阿鱼抱给了吴老三夫妇养。
“当年这事,吴老三怕他们家闺女长大被人议论,好说歹说求我,我才守了一辈子。”
“吴老三那人厚道啊,只可惜好人不长命,哎!”赵大爷看向阿鱼和郑况,深深叹了口气。
泪水模糊了视线,阿鱼用帕子捂着唇,眼圈红肿。她隐约记得,小时候娘干活回来,都要抱着她问她想吃什么,说娘给你做。
娘会给她做好看的花裙子,抱着她睡觉,爹把她驮到肩膀上说,笑着说让她骑马。
发大水的那一日,爹娘在山上干活,她和村里的孩子在河边捉虾。爹娘分明可以避过去的,他们最后都下来过去找她。
她记得,洪水来的那一刻,娘看见坡上有棵小树,告诉她一定要抓着那棵小树,一定不能松手,一定不能松手,一定不能松手!
那是棵细瘦的小树,树皮还是青绿绿的。娘却不抓着那棵小树,游在她身边,最后她看着娘和她面对面在水里漂着,结果娘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她抓着那棵小树,无论是被洪水没过头,还是被水浪反复拍打着,始终都在听娘的话,没松手。
熬到天亮,她被人捞上来了,娘却再也没有回来,爹也没有回来。
阿鱼垂着湿漉漉的眼眸,身子踉跄了下,跌跪在地,她双手撑地抓握着这片土地,指缝里全部被泥土填满,泪水啪嗒啪嗒浸润到地上。
陆预在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切,忽地想起当年在佛恩寺她给父母立牌位的事。
那时他还嘲讽她那么轻易就被个假道士骗去,中了容嘉蕙的诡计。
甚至她蠢到连爹娘叫什么都不知道,竟然还要去立往生牌位,还在那哭的稀里哗啦。
记忆的回旋镖此刻无不精准的扎到他的心上,让他为当初的傲慢付出代价。
是以陆预知道他被她厌恶,不敢轻易上前。
青水村的人都知道他是阿江,都知道当年阿鱼不顾一切跟他成亲跟他回家的事。
直到现在,他听得分明,那赵大爷还不忘问一句“阿鱼,你夫君呢?怎么一个人回家啊?他还好吗?”
原本他还心怀希冀,却听见女人冷漠又绝情的一句“他死了。”
满心的期许与欢快的火苗在这一刻被彻底浇灭,寒冬腊月里,他忽觉冷得扎心刺骨。
他死了,他已经不配出现在青水村她父老乡亲的眼前。
在这片土地上,那个阿江也彻底死绝了,不配再出现。
陆预心头酸涩哑然苦笑。
……
郑况寻到地方,满脸是泪地将大妹的遗骸装进棺椁。当年大妹去后,江家老太也是捉襟见肘,用一张草席将人裹了安葬到山上。他几经询问才找到地方。
容嘉蕙不可置信地盯着具漆黑的棺椁,顿时红了眼圈伏在棺材上哭成泪人。
原来,她心心念念的母亲,已骨枯黄土十几载了,幼时那个总是眉开眼笑将她抱在怀里的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娘——”容嘉蕙扶棺的双手颤抖着,一颗心千疮百孔。她好想再看看娘,可一想到她孤零零一个人在异乡沉眠十数年,便是忍不住心头抽痛。
阿鱼看着那棺材,闭上的眼眸中滚落两行泪。
她从没见过她的生身母亲,脑海里对爹还有娘的印象,也模模糊糊的。
舅舅说,小郑氏与她娘是孪生姐妹,容貌身量近乎一模一样。当初她在京城里见过容太傅还有容夫人。
容太傅将她认成容嘉蕙,容夫人目光躲闪,恐容太傅乱说话,急急忙忙地将人拉走。
原来,她的生身父母长得是那副模样啊。
阿鱼闭了闭眼眸,哽咽低泣。
最后她在太湖边上,祭拜了爹娘,同李叔李婶告别。
这里的一切做完后,她确实该跟舅父离去了。
她没有旁的亲人,容嘉蕙说过,京城里的那个爹,糊涂至极,连娘被换了,兄长被害都不知晓,根本不配当他们的爹。
“孩子,我们先去荥阳,将你娘的棺椁带回去,然后再去颍川看你兄长。以后就随舅父南下去荆地,我们还有你姐姐你表妹一起。”
阿鱼点了点头,她也该走了。
她不愿再与陆预有任何瓜葛,他的道歉她可以拒绝,他的话她可以无视。可总在一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见到,无数次偶遇只会令她厌烦。
看到他,就会想起过去那些伤心事,想起她的一腔真心被人玩弄,想起那些恩将仇报只会遗千年的祸害。
毫不留情的说,与陆预在一处只会让她浑身难受。让她丧失对这世上美好良善的感知能力,她怕时间久了,她会变成一个只会怨天尤人抑郁又痛苦的疯子。
离开陆预,不见陆预,她依旧可以拥抱阳光,相信美好,付出真心。
只是走前她还需要弄明白一件事。陆大哥究竟是怎么想的,或许是陆预一面之词,或许是舅舅他们不明白实情,她知道有时候眼见并不一定为实。
她想听听,陆大哥是怎么想的。
……
这些时日,尤其是来了青水村,阿鱼一直避开他,郑况他们也委婉提议,他最好不要露面。
船停泊在太湖边,明面上陆预始终没下船。但在郑况和阿鱼看不到的地方,陆预却忍不住躲在暗处默默看她。
他想知道,没有他的时间,她会做什么。
他想知悉她的所有,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他知晓解决青水村的事后,分别不可避免。他在心中盘算了无数个念头,如何能在不惹她厌烦的情况下跟着她去荥阳,去颍川,最后将陆植这个麻烦甩出去,他再跟着她去荆南。
站在船上想了几天,他始终没有找到令他和她都满意的借口。
可他又必须找到借口,他不想与她分别,不想看她离开。
正当陆预愁眉不展时,在岸上看到一抹素白身影。陆预眸光一亮,呼吸都滞住了。
他知晓,为了替郑夫人守孝,这些时日她都穿着一身素白。
他看着她一点点靠近大船,看着她上船梯,看着她走到甲板上,来到他面前。
不过一呼一吸,她就到了,时间过得可真是快,陆预有些失落。
失落的同时,一股和暖的气流渐渐涌入心房,填补他近来缺失流逝的期许。
陆预直勾勾地看着她,敏锐捕捉到了她眸中的坚定,然而那股坚定落在他眼里,很快化作一股不安与无措,绞着他令他险些难以维持面上仅有的平和。
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的心头早已波涛汹涌,浪潮奔袭。
“我要见他。”
短短四个字,残忍程度不亚于冲破堤坝的巨浪,轰鸣天际的雷雨,彻底斩断了陆预脑海中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陆预听不见她说了什么,只看见她张合的唇角与眸中的不解。
陆预颓然倒地时,阿鱼不知自己心底该是何想法。她忍不住用最坏的恶意揣测他,舅父快走了,他却在这档口装晕,他分明就是为了不叫她见陆植。
青柏见自家主子倒地,急忙上前,陆预留着最后一丝意识,掀开沉重的眼皮捕捉到她眸底深处的厌恶。
陆预抿唇闭眸,虎口紧紧拧着心头,避开青柏和阿鱼的视线侧过脸去,黑睫濡湿,在这股静默中一寸寸接受凌迟,血流满地。
良久,仿佛全身的血肉已被刮尽,只余森森白骨,陆预睁开腥红的泪眸,嘶哑开口。
“你去吧,叫杨信带路。”
陆预垂下眼眸,凌迟处死,也不过如此,她方才看过来的目光,仿佛有无数根淬了毒的尖刺,毫不留情地通通戳到他心上,真正的心肝催折,痛不欲生。
陆预似乎用了太多力气,躺在地上缓着粗气。
在船上这么久以来,她对她避如脏物,从不主动开头跟他说一句话。
她与郑家那对父女却说了不少话,甚至连容嘉蕙,她虽气恼容嘉蕙,却也不会像对他这般,已经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回回看到他们几人在厅堂有说有笑,她给郑家父女讲述着吴地的风土人情,说得不亦乐乎。
他忍不住进来,站在她身后。可一看到他,她旋即冷下面色,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厅堂再无一人说话。她当即与郑家父女告辞,绝不多留一瞬儿。
准确说得,她不想与他待在一处,哪怕是一瞬儿的功夫,也不行。
可眼下,她竟主动来寻他。
这是多难得的啊!
可她张口就是要见陆植,哪怕她已知晓陆植的种种劣迹,她依旧要见陆植。
陆预的心已经凉了个彻底。
他输了,额角的伤也突突的疼,好像在提醒他,上次她为了维护陆植,恨不得拿瓷盏砸死他。
他已经没了拒绝的理由,她要见陆植,他拒绝不了。
余光不由自主扫去,那抹白色的裙摆尚未动作。
陆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稳住声,不叫她听出端倪:“不回有人,再跟着你了。”
“你去见陆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