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鱼闭了闭眼眸,这个结果似乎打断了她过往的所有认知。
冥冥之中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恐惧和不安,仿佛要将她溺毙到水底,令人窒息。
他们说,你是被那对吴姓夫妇收养的孩子,你的亲生母亲郑月姮被人害了,至今骸骨都不知道在何处。
他们说,你是郑月姮和容知礼的小女儿,你的大哥是容琛,二姐是容嘉蕙。
他们说,若是没有当年的事,你也有疼爱你的爹娘,关心呵护你的哥哥姐姐。
可惜造化弄人,一切本不该如此的。
这种结果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撕裂开。
孤苦伶仃这么多年,她渴望亲情。无数个日夜里,她也会忍不住去想,若是当初爹娘没有被洪水带走该有多好?
若是爹娘还给她生了兄弟姐妹,该有多好?
她就不会一直是一个人了。
可是,为什么会是这样?她苦苦追求的亲情,最后竟然告诉她,她的亲姐姐是一直想要置她于死地,并且她也十分厌恶的容嘉蕙!
这要她如何接受的了?
阿鱼有些站不住,身子踉跄俯身一只手撑着桌岸,恰在此时手腕传来一阵温热。她垂眸,看向落在自己手臂上的修长指节。
陆预看向她,温声道:
“认不认他们,全然在你,没有谁能逼你。”
声音轻得如同三月春风,可并未安抚到受惊的游鱼。
阿鱼垂下眼眸急忙抽回手,避开了他的触碰。
容嘉蕙坐在离她最远的地方,咬着唇瓣满眼含泪的盯着阿鱼,坐立不安,欲言又止。
郑况满是怜惜,安慰道:“你母亲是位很温婉贤淑的女子,你和嘉蕙都肖似她。”
“小妹将她推下湖后,或许有人将她救上来了,这才有了你。但这么年我们一直没有听到她的消息……”
郑况接连叹了口气,“她并非故意不要你,只是你母亲可能已经……”
“她当初怀你的时候路过荥阳,还给你做了不少小衣裳,小布娃娃。你舅母给你表哥做了虎头鞋,你母亲在郑家也学着做了一双,后来走得急,忘了带了,现在还在郑家……”
想起往事,郑况黯然神伤。
与大妹郑月姮有联系的就只有阿鱼,可是收养阿鱼的那对吴姓夫妇早已去世多年。
若是大妹还在,为何会将亲生的女儿交给旁人?她又为何不肯回京?
唯一的可能便是大妹已然凶多吉少。
他们此行去湖州,便是想问问青水村的人,对当年的这件事有没有印象。若是能找到大妹的骸骨,也能告慰爹娘的在天之灵。
阿鱼擦去溢出的眼泪,复杂的看向郑况,对上他泪涔涔的深邃眼眸,忽地喉中一滞。
“……舅舅。”
两个字几乎迸出气音,但郑况依旧听见了,他连忙颔首,“嗳,舅舅在这。”
容嘉蕙听见阿鱼终于肯唤“舅舅”二字,刹那间百感交集,捂着帕子呜咽。
她认下舅舅,认下荥阳郑氏这门亲戚,是不是也意味着,有朝一日她会认下自己这个姐姐?
母亲没了,兄长没了,父亲糊涂,这世上只有她们姐妹二人血脉相连。
而她,过去在宫中被灌了绝嗣汤药,再没了拥有孩子的机会。在这个世上,只有阿鱼是她最亲最亲的妹妹啊!
容嘉蕙捂着帕子泣不成声,悔不当初,过去被嫉妒蒙蔽双眼,好几次都险些害死阿鱼。
阿鱼恨她不原谅她,也是她的报应。
可她真的希望,她能获得阿鱼的原谅。若是母亲还在,也不想看到自己仅剩的两个孩子反目成仇。
容嘉蕙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悔恨与悲痛,当即起身走向她。
“阿鱼,对不起,是姐姐对不住你。”容嘉蕙忽地上前“扑通”一声跪地,双眼通红地仰望着她。
郑况和郑沁荷,包括乔珙和陆预都被容嘉蕙的这幅举动惊到。
曾经这么高高在上处处要强的一个人,今日却无所顾虑跪下请罪。
郑况心下叹息,目光不由得落在阿鱼身上。
从心底出发,作为一个舅舅,他自然希望两个外甥女相依为命,姐友妹恭。
但转念一想,恩恩怨怨皆是她二人的事,他们虽为长辈,却也不能倚老卖老摁着阿鱼的头去接受嘉蕙的道歉。
这对谁都不公平。
“阿鱼,姐姐曾经做了很多很多错事。”容嘉蕙泪眼模糊,缓了口气,抬眸看着阿鱼的面色,紧张又无措,
“求你给姐姐一个机会,往后姐姐会好好弥补自己的过错。”
哭泣萦绕在耳畔,阿鱼看着她,怔然出神。
郑况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他说母亲被姨母换了后,兄长和她备受那个假母亲的虐待。
兄长容琛被姨母派人杀了,而她也经常被姨母非打即骂,最后送进宫伺候老皇帝。
阿鱼闭了闭眼眸,深深思量着。她确实过得不容易,但这并不是她将自己的痛苦施加到旁人身上的缘由。
“你不必如此。”阿鱼避开她灼烈又殷切的视线,叹了口气。
“你今日之所以同我道歉,是因为你知晓我与你有斩不断的血脉亲情。”
“可若是没有呢?若是我只是一个平凡又普通的乡野渔女,对你而言,杀了我不过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你们身居高位,自然不会心慈手软。”
阿鱼声音愈发哽咽,渐渐垂下眼眸,攥紧指节。
陆预也是这种人。
容嘉蕙扮成医女将近一月,陆预不可能不知晓。包括今日在船上,这里所有的人,陆预都知晓。
他为何会突然一改往夕转变了态度?
从前她与他说了多少次,她从未觊觎过他的正妻之位,从未拿过他的玉佩,从未想过他国公府的富贵生活。
他一概不听不信。
好似因为她出身乡野,干着那些权贵人家鄙夷不屑的营生,她就该低人一等,她就该有罪一样。
后面陆预或许知晓了她与容家,还有郑家的关系。原来只有她与他还有容嘉蕙是一样的出身一样的家世,她才配得到他的道歉和理解?
他才会低下头来,对她忍让至此?
听阿鱼这么说,容嘉蕙瞳孔猛地一颤,当即否认:“不是的!就算你不是我的妹妹,我做了那种事,本就不可饶恕!”
阿鱼无奈地叹了口气,视线从容嘉蕙渐渐落到陆预身上,苦笑道:
“你们都是一样的人,你们所谓的对不住,只不过是对你们同类的阶层低头,而非我这个人!”
“所以,你们的道歉,我并不接受。”
阿鱼说罢,只觉得这里窒息得紧,毫不犹豫的走出船舱。
眼看着那抹碧色衣摆从眼前掠过,陆预喉头一紧,当即起身要拉住阿鱼的手腕。
可触碰到她的那一瞬间,温热迅速划过掌心,像触碰到脏东西一样,他被人毫不留情的甩开。
酸涩从心口一点点涌起,愈发强烈,那股子旋拧绞痛再次袭来,陆预察觉到喉中的腥涩,蓦地哽咽。
她说的确实没错。从一开始,他对她的疑虑和偏见乃至憎恶,不过在于他接受不了自己被一个乡野渔女哄骗至失身。
他下意识说服自己是她哄骗,因她肖似容嘉蕙,因她出身乡野目不识丁且粗陋至极,便一定是她哄骗了他诱他失身。
这种念头疯狂生长,逐渐滋生了更多恶劣的念头。他愈发想将她占为己有,任他予取予夺。
无论他何时想要,她就必须得给。她的全身上下包括她的心,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包括后来他们有了孩子,因为她出身卑鄙,所以他甚至生过念头,她不配有他的孩子。
因为将来他不想自己的孩子,因生母的出身备受鄙夷。
腥涩蔓延的舌尖,化作一缕绵密的苦涩,溢满唇腔,陆预捂着疼痛的心口,暗生悔意。
甚至在知晓她的身世后,他依然有股欲念,他不希望她被容家认回。那样她这辈子都别想逃离他的手掌心,她无依无靠,无亲无故,她只能依靠他。
她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陆预抬手掩去唇角的血,不知想到什么瞳孔猛地一缩,当即大步冲到外面。
“阿鱼!”到了甲板上,男人六神无主,四处张望,眸光焦急的逡巡着四周。
直到看见缩在甲板前的那团瘦小的身影,他才重重松下一口气,站在她身后一丈远处不敢再靠近。
他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从前对她他确实滋生了一股疯狂的占有与予取予夺的快意。
他以为自己是没做过那事,只是渐渐熟稔了她的身子。
至于容嘉蕙,他确实恨容嘉蕙。但从容嘉蕙毁约的那一刻,他便彻底决定一刀两断。
他断不会因为那张相似的脸重蹈覆辙自取其辱。
他对她的那股欲念,并非源于对容嘉蕙的恨意。
陆预看着那抹碧色,心尖上传来一阵酥酥麻麻却又穿刺的疼。
她说的对,他确实看不清自己的心,只看到了她出身卑贱,只看到了他对她的各种占有与征服欲念。
可他偏生又离不开卑贱的她。她鲜活善良,抱朴守真,他时时刻刻都得警惕她周围像陆植那种奸夫的觊觎。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最初的偏见误导了他,叫他生生错过了那段原本该属于他的,最幸福的日子。
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她恨死了他。
陆预闭上眼睛,一滴泪落在甲板上,发出“啪嗒啪的脆响。
阿鱼听见声音,回眸看见陆预,面色冷下去起身就要走。
陆预眸光闪过泪光,迅速上前从后揽住她的腰肢。
“阿鱼,是我误会了你,是我对不住你,是我离不开你,是我喜欢与你行房,是我看不得你与陆植亲昵,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心悦于你……”
他抱得紧,阿鱼想挣却挣不开。
他气息微乱,连串说出这么多语无伦次的话,阿鱼拧眉不语,只觉心中烦乱又厌恶。
察觉她的反抗,陆预将下颌抵在她的颈窝,将人箍得更紧。
“是我的错,你原是那么喜爱我……”
“还有我们的孩子,都是我的错……”
粗粝的呼吸扑在她的耳廓,温凉的唇时不时贴过她的耳珠,传来阵阵痒意,阿鱼心中莫名涌出丝丝涩苦。
可她知晓陆预所谓的对不住,不过是提前知晓了她的身世。
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怎么会随便对一个卑贱之人低头呢?
而且,就算他真道歉,她凭什么要接受?
以德报德,以怨抱怨,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心中愈发烦乱,阿鱼面沉下脸色,手肘发力毫不犹豫地击向陆预的腹部。
猝不及防的一阵剧痛,身后的男人闷哼一声,当即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
阿鱼听见声音,漠然回眸。
陆预半边脸上都是血,纵然跌倒在地,也依旧苦涩又痴迷的看着她。
“阿鱼,你知晓我为何不肯放过陆植吗?”
即将说到沉重的伤心事,男人垂下眼眸,无奈叹息。
“毒药太疼了。你看,稍不留神就心悸吐血,每晚心口都好似有刀子在戳弄一般,疼得钻心刺肺。”
“我也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或许半年,或许一年,或许两年……”
“我知道,你当初以为是迷药,你还是不忍心杀我。”
说罢,陆预忽地笑了,唇角被血染得殷红,从下颌蜿蜒滴落。
阿鱼见他这幅摇摇欲坠的模样,蹙了眉头。
从前她恨他,恨他那副高高在上蔑视众生的模样。
可眼下见他如此狼狈,她心中并未有多少快感。
阿鱼细细盯着他的脸,才发觉今日他也是一身白衣,满是是血的模样。
像极了那日她在院中见到的陆大哥。
鼻尖猛地一酸,阿鱼抿着唇蹙眉不语。
“是陆植先不顾念兄弟情分,是他,想要我死!”
“他确实也得逞了,毒药过后,我确实活不了多久了。”陆预低声苦笑,眼眶酸涩,唇角扯出艰难的笑意。
“阿鱼知道,那天你因为陆植,对我说‘你不是还没死吗?’,你可知我的心有多痛?”
“你不知晓,陆植在间壁一定得意极了。”
陆预撑着身子,渐渐从地上爬起身,吸了口气,走向阿鱼。
“我知道,那次你只是想替我收尸,并没有想活埋我……”
“你从来都是一个心软的人,你不会杀我——”
“我是你亲手救下来的人,是你的男人,你怎么会狠下心杀我呢?”
他说他活不了几年了,阿鱼原本还在惊愕。可听到后面的话,简直气得目瞪口呆。
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巴掌,将陆预打得歪过身去。
“你……你当真是厚颜无耻,叫我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