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山下的一棵树阻挡了逐渐滚落的二人,阿鱼跌到了陆植怀中。
她揉了揉身上伤痛,赶忙去看陆植的情况。
陆植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散了架似的,疼痛钻蚀着骨髓般,从他右手手腕处顺着骨髓散遍全身。
“别管我了,快走吧。”陆植发簪早碎了,此刻形容不整,发髻缭乱,湿润的长发顺着雨水贴到他苍白的脸上。
地上一滩血水,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再起不来。
阿鱼不敢冒然去扶他,想伸手,双手颤颤不知如何下手。
“陆大哥,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今日是我们成婚的日子啊!”
“是啊……”
陆植闭了闭眼眸,唇角溢出一阵浅笑。方才那阴鸷乖戾的视线始终没法从他脑海中彻底消除。
有些遗憾,陆预怎么还没死呢?偏偏过来坏他的事,分明就差一点了。他为何这么快就得知了消息呢?
陆植缓息着,有些挫败,他向来看不上陆预那等喜怒形于色,心思全在脸上高傲又自负的人。
随着一阵剧烈咳嗽,阿鱼跪在他身边声音发颤愈发急促。
“陆大哥……”
“我扶你起来好不好,会没事的。”
说罢,阿鱼小心翼翼护起他的后背,一手揽着他的手臂,看着那穿透手腕还在滴血的箭矢,眼眶越来越湿热,哽咽道:“没事的,我们……我们慢慢的……”
陆植顺着她细致的动作,缓了一口气,也尝试稍稍起身。
可陆植刚站起来,那阵熟悉的破空声再次钻入耳畔,见那支箭矢朝着陆植的腿飞来。
刹那间阿鱼迅速挡在前,恰在这时身后的聚起的力道将她推倒在一旁,身后的男人闷哼一声,刚站起的身子当即跌倒在地。
阿鱼忍着眼泪,爬起身想要扶他,手还没碰到他,又一支箭矢飞来,将她的衣袖钉到了身后的树干上。
阿鱼迅速抬手,衣衫撕裂,整个手臂都赤条条的露在外面,也要去扶陆植。
密密麻麻的雨点落在身上,砸得生疼。
不远处,黑纱大帽下露出半张阴森森的脸,薄唇扯出一条极其难看的弧度。
男人刚抬手,骑着马的侍卫纷纷上前很快将此处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两人不顾阿鱼的阻拦,直接用黑布蒙上陆植的头将人拖走。
“不要,陆大哥!”阿鱼起身,就要追向那两人,无论如何上前,始终碰不到陆植的一片衣角。
雨点砸在她的脸庞上,与眼泪交错混杂,阿鱼跪在地上,几乎睁不开眼。
为什么?陆大哥这样的好官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为什么他舍命帮了她那么多次,最后她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她什么都做不了。
从未有哪一刻,她如眼下这般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
阿鱼微微抬眸,仍旧不甘心。她面色凛然,旋即起身就要追着那些将陆植拖走的人。
不远处,男人的面色已似仲夏乌云,阴沉似水,隐在雨幕混在夜色中再也看不清。
阿鱼不要命地往前冲,直到那阵熟悉的破空声又一次传来,阿鱼绝望的闭上了眼。
若是这次死了便死了罢。她早已嫁给陆大哥为妻,他死了,她也不会苟活。
这样,黄泉路上,他看见她,当不会孤单吧?
黄泉路上伴他而去,下辈子为他做牛做马……她终于有机会报陆大哥的大恩了,眼角清泪倏地滚落。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三声巨响没入石缝,阿鱼惊惧睁眼,恰见三只箭矢直直插在她迈出的鞋尖前的石块上。
再往前一步,只怕要没入她的脚上。
熟悉的记忆钻入脑海,雨点砸在身上,阿鱼不可控制地跌在地上,全身颤抖。
她抬眸看向将这处围的密不透风的侍卫……那些人只捉陆大哥却不捉她……
还未待她反应过来,一阵马蹄声混着雨滴声渐渐在耳畔响起,阿鱼抬眸,看着那坐在马上的高大身影,单薄的身子旋即抖成了筛子,胡乱抓着碎石泥土,不停往后退。
马蹄声逼近,她颤颤往后退。
男人面上的阴绸似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乌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她,危险正一点点逼近。
“别过来……”寒意穿透心房,雨水模糊了视线,阿鱼全身颤抖,仍在不停后退。
男人最后的一分耐性似乎也被耗尽,旋即挽弓对准阿鱼。
瞳孔猛然一缩,摊在地上的女人虽在惊惧,却是不向后退了,干脆决绝闭上眼睛,等着那支箭的落下。
这幅寻死的模样真真是彻底激怒了男人,她就这般恨不得去死,恨不得给陆植殉情?
骤然的怒动牵动心口的伤,陆植剑眉猛骤,持功的手似乎再拉不起来。
弓箭连弓带箭被摔向石头上,以为又是破空声,阿鱼猛然睁开了眼睛,温热的泪水混着雨水,沿着下颌滚落。
“继续跑啊!”
“你就这般想死?”
“爷把你滋润的这般水润,可不是为了便宜旁人!”
熟悉的声音再次传入耳畔,阿鱼颤颤抬眸,正撞进几丈外男人阴鸷可怖的视线。
即使方才那三支射向鞋尖的箭让她有了猜测,可陆大哥说过,陆预已经死了。陆大哥不会骗她。
陆大哥不会骗她。
她一定是见鬼了,陆预为何做鬼都不肯放过她!
她的身子比方才抖的更厉害,裸露在外的小臂在风雨的催折下战栗不停。
她这般动作落在盛怒之下的男人眼里不外乎就是心虚。
陆预气得咬牙切齿,只冷冷看着她,却不下马。
“怎么,爷没死,叫你失望了?”
“毒妇——”
掌下方才被石块磨破的刺痛依旧,一阵又一阵钻心剜肉般刺痛。听着自己急剧跳动的心,自己不断扑打到脸上的风雨,阿鱼后知后觉。
这不是梦!
陆大哥方才被他带走了!那射过来一箭,扎穿了陆大哥的腕骨和腿骨。
他还是那般心狠手辣的人!
他睚眦必报,所以他这次来,是为了寻她和陆大哥报仇……
“还不过来!”陆预盯着她充满惊惧的目光,久不见人动静,切齿怒道。
阿鱼怔怔盯着他,没有动静。
“过来!”第二句过来显然有些中气不足,男人眉压住眼,暗暗捂住心口,眸光凌厉可怖。
阿鱼深深吸了一口气,警惕地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怒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若要寻仇,只管来寻我!”
“放了我夫君——”
“他算你哪门子的夫君!”盛怒之下的男人当即打断她的话,很快便因火气过旺,喷出一口鲜血,不动声色的缓着。
陆预恨不得掐死她,她真是知道如何惹怒他,当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
“我与他已拜了天——”
“给我闭嘴,你的身契纳妾契书还在爷手上,无媒苟合不伦不类,毒杀亲夫琵琶别抱,一桩桩一件件爷都未与你清算!”
怒火攻心下,男人的眼睛红的几乎滴血,死死盯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但凡她再敢说一句惹怒他的话,他会毫不犹豫的杀了她!
怕他再说出什么令他不喜之言,陆预攥紧指节,提着马鞭指着她怒道:
“给爷滚过来!”
阿鱼盯着他,双眸间的愤恨一点不比陆预少。她垂下眼眸,忍着眼眶的酸涩,思忖着接下来该如何。
他凭什么要这么待她?她好不容易和陆大哥逃出来了,还未过几天的舒心日子。
他怎么不去死呢?
仍旧不见阿鱼动作,青柏欲上前,被陆预一记眼风扫退。
还不待阿鱼反应,一件湿漉的大氅兜头扑来。正要掀去,却发觉身子一轻。
只见男人在她耳畔恶狠狠低声咬道:“你以为,爷没法子对付你,还没手段对付旁人?”
果然,女人仿佛像被去了所有爪牙似的,缩在他怀中再也不动弹了。
陆预将人抱上马,扫了一圈垂下头的手下,冷着脸带人离去。
青柏见此间事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吴姨娘平素没少闹腾,这回主子拿下大公子,算是打到她的七寸了。
可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打这样的七寸,不啻于打自己的脸。
何况,这吴姨娘还胆大妄为,穿着一身喜服,还要与大公子成婚。
她是公子的女人,怎么还能嫁给大公子呢?
传出去,还将伦理纲常置于何地?
真是个不令人省心的。
青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眸看着渐明的天,忍不住蹙眉。
大公子和吴姨娘是抓住了,可他们世子的毒该怎么解?
当真是难办啊……
……
淋了一宿的雨,浑身上下湿了个彻底。陆预抱着人就近安置在小湾镇的客栈。
行至半路时,他隐约察觉怀中人渐渐没了动静。陆预尚未从那股怒火中缓过神来,将人抱回客栈时,第一件事便是换下了她身上那件十分碍眼的红嫁衣。
衣衫的左袖整个被扯裂。陆预记得,这是她为了替陆植挡箭,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
男人坐在床边,粗粝地指腹缓缓摩挲在那细嫩的脸颊处。这些时日不见,她的下颌都圆润了不少,面庞红润,气血良佳,像极了刚被他带回府的那阵子。
与陆植成亲,便这般开心吗?
一股郁气堵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将心底的怒火活生生憋了回去。
得知她与陆植成婚的时候,他满脑子只想杀了陆植,将她抢回来再给她点颜色看看,看她还敢不敢给他下药,看她还敢不敢跑,敢不敢与旁的野男人苟合。
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与陆植睡一张榻……
在云梦的那处宅子时,说不定她就早与陆植滚到一处,这才有了申州野山上那挂满喜绸的架子床。
好在方才给她换衣时候每一处他都细细检查过,并无异样……
滑腻白皙的肌肤在指尖流转,陆预轻闭眼眸,提在心口许久的郁气终于散去。
他可以毫不犹豫的杀了陆植,杀了那个觊觎他女人的奸夫。
然后再惩治这个淫婦。
可这真是他想要的吗?他恨她吗?她给他下毒,活埋他,恨不得要了立马就要了她的命。
他焉能不恨她?
黎明的光束穿过隔扇门,丝丝缕缕落在男人的脸上,留下忽明忽暗点神色。
杀她,轻而易举。
不忠不贞不仁不义……
毒妇……
只要他轻轻动动手指,就能拧断她的脖颈。只要他再狠心一点,那数只厉箭就能不偏不倚正中她的眉心脖颈与心脏,哪一处都是她的死穴。
但这是他想要的吗?她凭什么最后与陆植厮混到一起呢?宁愿忍受这穷乡僻野的清苦落寞,即使知道陆植是乱臣贼子,即使陆植要死,她也毫不犹豫的拼尽全力甘愿替陆植去死。
一个伪善世故的老鳏夫,哪里又值得她做到这个地步。
陆预垂眸,点漆般的黑眸沉沉盯着昏睡过去的女人。不知梦见了什么,她眉心拧着,双手死死抓着褥子,瘦小的肩膀仍在不时颤栗。
见状,男人宽大的手掌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可昏睡中的人如同被什么刺到一般,急忙甩开他的触碰。
薄唇近乎抿成一条直线,陆预下颌紧绷,烦乱一团。
心口不时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绞痛,将那些被人刻意封存的记忆牵出脑海。
那块被他捞出的玉佩,还有他在云梦以及申州看到的她与陆植的简陋居所。
无一不再提醒他,过往他与她的那些纠缠,到底该是怎样的缘由……
甚至脑海中隐隐萦绕着直击灵魂深处的一阵阵回音:从始自终她爱的都是阿江,不是你陆预。
所以她宁愿将陆植当成过去那个蠢笨的阿江,也不愿再和你陆预扯上一分关系。
她从没想过你的正妻之位,从没想过生下你的孩子,那个孩子还是因为她一开始念着阿江的情分才肯留下……
从一开始得知你是陆预后,她便不再爱你了。
至始至终,都不过是你陆预一个人的强求罢了……
绞痛愈发强烈,男人忽地俯身拧着心口,剧烈的疼痛使得额角青筋猛凸……
为何会是这般?陆预逼近昏睡女子的睡颜,灼热的气息扑打在她的脸颊上,急促又湿热。
骨节分明的指节咯吱作响,再次抓握着掌下的柔荑。
这次无论她如何挣,他死也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