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自从进来的那一瞬儿,阿鱼早已心惊肉跳,眼下被他轻而易举识破,心中更是惧怕。

她心中愤怒,想怒骂,想挣脱,想逃跑。但男人的桎梏何其坚固,仿佛一条巨蟒,狠狠缠着她,冰冷又令人窒息。

阿鱼不想说话,一方面是愤怒,更多的是畏惧。假路引一事,有孕一事,哪个单拎出来被陆预发现,都是她难以承受的。

她的沉默仿佛火上浇油,陆预笑意更深,由上而下俯视着她,咬牙切齿怒道:“怎么,这么快就找好了下家,上赶着给老鳏夫当继室?”

“你以为,凭你的身份,配给国公府的公子为妻?”

阿鱼瞪着他眼眶泛红,依旧不愿说话。

“爷告诉你,你不配!”

“就算陆植同意你进门,莫忘了,爷才是国公府未来的家主,只要爷不同意,你永远进不了陆府的门!”

“你疯了!”阿鱼惊愕不已,她不知他怎么扯到她想嫁给陆大哥的事,但眼下他发现她身上有陆大哥的气息,一时半会她也想不出其他解释来。

最安全的,便是叫他继续误会着。

“水性杨花,伤风败俗,一个女人同时和国公府两位公子纠缠不清,早够你浸几次猪笼了!”陆预恶狠狠道。

阿鱼实在佩服他异想天开的脑子,眼下他步步紧逼,她实在无可奈何。且她还怀着身子,那位白姑娘说前三月胎像不稳,要她当心。

阿鱼实在没精力和他拉扯,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自暴自弃道:“那你就将我浸猪笼。”

“……”

陆预气闷,从前来此处,大抵可以说是温柔乡。可眼下,来一次他能被她气到一次。

积攒起来,恐如那火山喷发。

陆预从没受过这等气,阴森冷厉笑了,“好,好。”

“如此不识好歹,冥顽不灵,你真当爷拿你没办法是吧?”

“我说了,你就将我浸猪笼。”阿鱼破罐子破摔崩溃道。

反正她会水,也不怕被浸猪笼。

她本以为陆预会知难而退,哪知下一瞬儿他忽地狎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脸,猜疑中阴鸷尽起,“他碰你了?”

阿鱼被迫对视着他,仿佛被毒蛇审视,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

那一个时辰,他只知晓她在书肆,可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和陆植是如何在她眼皮子底下勾搭的,他却不知。

为此,他罚了暗卫半年俸禄。

阿鱼听着自己急剧的心跳,反瞪着他,双眸通红,依旧不肯说话。

陆预耐心彻底告罄,不再废话,直接将人拽到床榻上,粗粝地剥开层层阻碍,直到肌肤感受到寒意,阿鱼才彻底慌了神。

“陆预,你疯了?你放开我!”

“你总是这般腻想别人,你混蛋!”

男人依旧不说话,凌厉的凤眸微眯,泛着寒意,继续证实他的猜想。直到亲眼见到雪肤红梅依旧,包括春深处清泉潺潺,不曾有半分异样的红肿他才放下心来。

阿鱼如同提线木偶般被人折腾,羞耻心纷涌,泪珠再也憋不住了,哽咽痛哭。

她想逃,这里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陆预就是疯子,是毒蛇,是魔鬼,他的心肠比任何人都要冷硬残酷。

本以为他到此为止,那样那毒蛇的目光又流连到她的脸上。

阿鱼周身无甚遮挡,就这般单方面坦诚相见,令她倍感耻辱。

看啊,真像一个玩物。

他想如何就如何。

泪珠顺着雪腮滚落,粗粝的指腹碾磨着阿鱼唇瓣处的柔软。

没有异样。

“够了!”阿鱼实在忍不住了,扯过被褥遮挡住周身,红着眼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陆预恰时抓住她的细腕,语气淡漠又冷硬,“今日不过给你一个教训,若再敢叫爷知晓你勾搭男人,教训便不止于此。”

他轻拍她的脸颊,附身靠近面不改色继续威胁道。

他就静待着,看看她和陆植在他眼皮子底下能勾结到哪一步,又能作出什么妖来?

陆预放完狠话,看都不看她一眼,裹挟着怒火旋即拂袖离去。阿鱼还是接受不了方才被人狎弄,将自己裹在被褥中放声大哭。

和陆大哥的这件事,根本解释不得。阿鱼不得不开始反思,是不是她的行为太明显了些?

她早该出去勤快些,遮掩陆预的耳目。否则,只会如今日一般,她出去一趟,陆预便回来教训他。

以后几日,陆预不在,阿鱼自得清闲。每日都要乘马车去街中闲逛。不是买糕点零嘴,头面衣裳,就是去茶楼喝茶听曲儿,去书肆看书赏画。

陆预在书房看到这些消息,无甚反应,只唇角抽动。看来,她还是不安分,又想浑水摸鱼同他较劲,到底是长进了。

等他成婚后,将她锁死在后宅,她才知道,该依赖谁?该顺着谁?该讨好谁?

是日,天朗气清,寒香凛冽。眼看着明日就是去拿路引的日子,阿鱼不由得崩紧了神。

她跟着兰心去了广济寺。阿鱼跪在蒲团上虔诚地磕头跪拜。希望明日一切安好,她顺利拿到路引逃离京城。若此生有缘,她还是希望能见一见阿江夫君。

阿鱼反复像佛主祈求,是太湖的那位阿江夫君,不是禽兽陆预,并希望陆预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碍眼。

佛寺中人来人往,兰心怕阿鱼被人挤到,护着她向人少的地方走去。

“唔!”佛寺中人头攒动,混杂着浓浓的香灰气,呛人得紧。兰心护着阿鱼坐在枝叶稀疏的银杏树下,阿鱼没缓过神,旋即吐得稀里哗啦。

反应过大,她面色紧张,生怕被兰心发现异常。

“娘子您怎么了?”兰心急道。

“昨夜……昨夜着了凉,胃中受寒。”阿鱼面色苍白,心虚道。

昨夜窗子都关上了,地龙也烧了一夜,就算不盖被子,也不会受凉啊?兰心疑惑了瞬,但又考虑到约莫是阿鱼水土不服,便不做多想。

“还是寻大夫开些药,胃寒的毛病上来,怪难受。”兰心建议道。

她越说看大夫阿鱼便越惊恐,急忙打断,“我不想吃药,等缓两天再看看。”

等过两天,或许过两天就不会吐了。阿鱼面色惨白。她想快些回到湖州,京城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就算没有阿江夫君,她也会将她的孩子养大成人,未来她们相依为命,她便真的有家人了。

兰心拗不过阿鱼,终是护着她沿着小径出了热闹地。

金黄的银杏叶飘飘散落,直到那道碍人的身影再也消失不见,赵云萝目光阴鸷,死死转着银红琉璃手持,一个不甚,指尖划破掌心,汨汨红流渗出。

“嬷嬷,你看她那模样,确定吗?”赵云萝眼眶泛红,声线几乎咬牙切齿,掺杂浓烈的恨意。

陈嬷嬷锐眸紧眯,沉声道:“八九不离十。”

“砰!”地一声,琉璃手持溅碎在台阶上,鲜红落了满地。

赵云萝痛苦地闭上眼眸,从那小丫鬟的表现来说,陆预当是不知此事。

如此便是那贱人自作主张,胆敢私自生下庶子,真是还未进门,便将她这个未来主母的尊严与脸面踩到泥地里去。

她倒是不走运,瞒得了陆预,可瞒不过她!

“此事先莫要铃蓝知晓,她已投了父王的阵营。”父王若知晓,只怕更会阻碍她与陆预成婚。

“是,郡主。不如将此事交给老奴,老奴定然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陈嬷嬷道。

“不必!这件事,我亲自动手,那个狐媚子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净肖想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赵云萝漠然道。

她得想一个法子,既要了那狐媚子的命,又要陆预恨上那狐媚子。彻底断了那贱人进国公府的念头。

毕竟,她贵为郡主,又是未来国公府的当家主母,陆预的世子夫人,谁都不能越过她去。

……

白姑娘告诉她,腹中的孩子三个月就会开始显怀,那时候想瞒也瞒不住。

陆预的婚事就在一个半月后的腊月二十八,那时刚好三个月。在这期间,她离京最为稳妥。

有了前几次的出行,今日阿鱼说想去添置衣裳,兰心也未起疑,又如以往般平平常常出去了。

马车上,余光瞥向兰心,阿鱼心跳如擂鼓。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路引容易,但她拿到之后呢,怎么甩开兰心和暗中的那群人呢?

耳畔朔风又起,阿鱼抱着汤婆子垂眸沉思。又将那日在佛寺求的平安符带在身上。

“娘子,雪下得紧了,回程恐不便,不如我们先回去,想要什么,直接叫铺子送上门。”兰心建议道。

兰心的话听在阿鱼耳朵里完全是另一层含义。雪下得紧了,再不离开,等大雪堆积,更不良于行。

“我们快些回去就是。”阿鱼倔强道,下意识捏了格盘上准备的酸梅蜜饯。

“咦,娘子从前不是不吃酸梅吗?”兰心疑惑道。

这话问得阿鱼心惊肉跳,急忙遮掩道:“想换换口味。”

“到了,娘子。”兰心扶着阿鱼去了成衣铺子。阿鱼一路上心乱如麻,挑衣裳时也心不在焉。

她想去的是成衣铺旁的万天楼,陆大哥的人就在那等她。

“这衣裳的纹样真好看,但这颜色我不喜欢。”阿鱼对兰心道:“你去问问掌柜的有没有绿色。”

兰心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些时日对她的习惯也摸清了一二,权当无事。

哪想,阿鱼见兰心离开,急忙换上了一身男装。又将脸涂了黄粉,鞋底垫高,再出来时活像个清瘦的小郎君。

她极力维持镇定,跟着来往顾客出了成衣铺,转眼溜进了万天楼。

“陆大哥?”阿鱼到了约定的雅间,急道。

进门一看,陆植不在,来人是那日为她诊病的白姑娘。

“娘子长话短说,这是公子为您置办的路引,身份是丧夫嬷嬷。”

说罢,又替阿鱼装扮了一下,真像个脊背佝偻的中年老妇。

“那我——”阿鱼担心兰心他们会找来。

“娘子从万天楼后门出发,那有公子接应的人,是一群伪装成盐商的暗卫,都是公子的心腹,娘子可信任他们。”

激动之下,阿鱼当即给白芷磕头道谢,“请姑娘替我转谢陆大哥,他的恩情阿鱼没齿难忘!”

“娘子太客气了,时间不多了,娘子快些离开。”

心火腾腾灼烧,扮成老妇的阿鱼毫不犹豫与白芷前往万天楼后门。拜别白芷后,阿鱼速速上了牛车。

一上来,有个暗卫在她怀中塞了一只四眼包金小黑犬。

“公子说此犬通人性,娘子不必担忧路上寂寞,到了地也能养起来相伴。”暗卫道。

心底仿佛滚烫的沸汤,来京城后阿鱼许久没有感受到这么炽热又真诚的温暖,不由得湿了眼眶。

她抱着小犬,身上披着厚厚毡毯。阿鱼坐在晃悠悠的牛车上,纵然天空飘着鹅毛大雪,也难以浇灭她心头上的火热。

“给你起名阿旺可好?”阿鱼抱着小犬,用毯子护住,垂眸开心道。

她已经能想象到,她牵着阿旺,还有腹中孩子,一家三口未来的幸福生活了。

牛车行至城门,阿鱼从怀中拿出路引和身份文书,在朔朔寒风中挺直腰杆。

探查到前面了,下一个就是她。城门就在眼前,这回有陆大哥的人相助,只等查完路引,她就能彻底逃离陆预,重获自由。

“范氏?杭州人?”官兵眯着眼看了路引,询问道。

阿鱼垂眸点头,抱着小犬不出声。

“你有路引,你的狗呢?可有路引?”

此话一出,不单是阿鱼惊愕,那些暗卫也分纷纷提起戒备。

“狗要什么路引?”暗卫不耐道。

“狗怎么不要路引?”官兵冷声反问,话语里夹带着讥讽。

“顺天府的公文已经发了,进出京城的活物,通通皆要路引。猫有聘猫文书,狗也有养狗文书。”

“阁下莫不是找茬?”暗卫眯眸冷道。

“爷今天就找你的茬,你又能怎地?昨日皇后出京礼佛被恶犬惊驾,顺天府和兵马司上奏,内阁批红。尔等为何不知?”

此刻,阿鱼猛然反应过来,目光复杂地看着怀中的阿旺,后知后觉,她们被人算计了。

“来人,将这些人带走!一一查看路引与身份文书!”

都到了这一步,暗卫统领实在不想白费,当即甩鞭赶着牛车,试图硬闯。

阿鱼忽感脖颈一凉,起初她还以为是雪。直到皮肉刺痛,才发现一道匕首已横亘脖颈。

“你——”阿鱼心惊肉跳,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怎么回回都这么巧,就差临门一脚?

“娘子若不想受些皮肉之苦,还是安安分分回到宅子里。”

身旁的杨信拽去毡毯与兜帽,执着匕首的腕子平稳得紧。

若是像上次,阿鱼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与陆预硬刚,大不了就是被下狱,她本就不想活了。

可眼下她有了身孕,她腹中还有她和阿江夫君最后的留恋。阿鱼不能不低头。

她不动声色地用毡毯拢着腹部,将小犬还给了杨信,垂眸遮掩去恨意与难过,下了牛车,被官兵带走。

这些官兵果然是陆预的人,说是将她下狱关押,半路又让她坐上马车。兰心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也不理她。

阿鱼心中烦躁,欲哭无泪。回去免不了又是被陆预一阵磋磨。假路引与陆大哥这件事根本瞒不下,眼下她只庆幸她腹中这个秘密能瞒得住。

意料之中的怒火依旧没来,回了鹿升巷,依旧风平浪静,陆预没有在。

傍晚时候,寒风朔朔,雪下得紧了,阿鱼裹挟披风缩在火炉旁,听着呼呼风声,心中咯噔着不上不下。

她不知道,陆预这回会怎么惩罚她。

同时,陆大哥这次已经为她办好了路引,还派送暗卫护她回湖州。这样好的机会没了,眼下打草惊蛇,以后她再想回去只能说难如登天。

当真要将她困在京城一辈子吗?阿鱼忧郁地拢着腹部,不敢去想那种可能。

——陆预不会允许庶出长子降世。

陆大哥的话犹在耳旁。热油烹煎滚烫在心头,阿鱼惴惴不安,周围无人与她说话,耳畔的朔风骤雪无时不像催人命的歌谣。

她该怎么办啊?

清脆的踩雪声不受控制地钻入耳畔,许久未见的李嬷嬷来了。

“娘子,爷过来了,叫您出去吃茶。”

事出反常必有妖,阿鱼可不信发生了今日的事,陆预还有心情请她喝茶。

阿鱼拢着披风的手都在颤抖,她不想去。

“娘子,请吧,由不得您。”李嬷嬷已面无表情,摆出非去不可的模样。

阿鱼垂下眼眸,推开隔扇门。院中的雪白茫茫一片,纵然是夜晚,雪的光亮依旧将院子映的恍如白日。

风雪中,男人头戴串珠大帽,一身黑金圆领袍,岿然不动于雪松下,凤眸轻挑瞥了她一眼,示意她过来。

阿鱼不敢不从,飘飘风雪中,每一步她走得都极为艰难,极为小心,极为痛苦。

“来,尝尝雪顶银针。还没有几个人能喝上爷亲手沏得茶。你倒是有福分。”

这福分阿鱼实在不敢要。

她忸忸怩怩走了好一阵,于他身侧的石墩坐下。只是看着那热茶,想起今日陆预的反差,真到了嘴边,反而犹豫了。

他会不会恼羞成怒,要毒死她?

“怎么,怕爷下毒?”男人挑眉继续阴阳,“你吃爷的,喝爷的,住爷的,睡爷的,甚至勾搭爷家里人,那时候怎么没想到爷会下毒,嗯?”他话音刚落,神情骤然转变,冷硬道:“喝!”

阿鱼不敢不喝,只是入口时,里面不知加了何物,苦得险些要命,本就苍白的小脸皱成了苦瓜。

“临雪品茗,自是雅事一桩。既然是雅事,怎么能没有戏看呢?”陆预漫不经心,唇角还噙着笑意。

阿鱼早就摸透了他的性子,他这种人实在是笑面虎,笑意越明显,则表示他心中的怒意越旺盛。而笑意,说白了不过是伪装的面具。

“外头冷,不想看了。”阿鱼试图弱弱拒绝着。

“爷看,你还是不冷。”陆预直勾勾盯着她,从上到下,堂而皇之地审视着。

若是冷,又怎么肯出去,怎么肯冒着风雪去私会陆植,拿假路引出城?

他说罢,也不待阿鱼反应,向后掸了掸指尖。

旋即有人被带上来。男人抬手温和的抚摸着她的发顶,笑意高深莫测。

“仔细瞧着,好戏马上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