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方才在宝珍楼一身红衣明艳绝美的女人,就是陆预真正要迎娶之人?

纵然早知道这一幕,可不知为何,亲眼看到那红衣女子与陆预并肩走在街道上时,她的心真的好痛好痛,仿佛被筛子扎得千疮百孔。

她自从入了京城,不是被困在他的恒初院,便是如今住的鹿升巷小宅,更有甚者将她下狱。

他本就是在玩弄她,将她圈养在身边。

阿鱼不明白,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容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辱她,折磨她。

良久,阿鱼擦去眼泪,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淡漠。约莫隔了一刻钟,卷起那泛舟美人图,拿了本《诗经》才离开书肆。

李嬷嬷见阿鱼回来,悬着许久的心终于放下来。

“天气凉了,娘子下回想来买书,直接托老奴就行……”

“无事便不能出来?”阿鱼盯着她,反问道。

“那倒不是。”李嬷嬷急道。

阿鱼没有再说话。

回了鹿升巷,那抹红影依旧深深刻画在阿鱼的脑海中。

甚至晚间陆预再来时,阿鱼连装得都懒得再装,直接低头练字,看都不看他一眼。

男人唇角擒笑,认真打量着她的神情。

有暗卫在身边,陆预当然知晓今日发生了什么。包括在宝珍楼和书肆。

提早叫她见到赵云萝也不算坏,至少令她有一个心理接受的过程,好心甘情愿跟着他。

身前的小女人身影瘦削,秀眉罥拢,杏眼中隐隐闪着泪花,似委屈至极。陆预好心坐在她身旁,笑道:

“怎么,吃味了?”往前她都以他的妻室自居,如今看到真的了,不可能没有半分反应。

如此不值一提的事,她竟难过至此。看来无论她嘴上怎么否认怎么同他叫板,她还是爱着他的。

陆预心情大好,难得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侧身挡去大半烛光,抚上阿鱼的脸颊温声道:“爷说了,今后你若听话,纵然爷娶亲,也不会亏待了你。”

“只要你安分守己,想要金簪,想要孩子,爷都会给你。”

眼前迷蒙昏暗,阿鱼看不清字。又被他这样狎弄调笑,心头猛然一酸,不可置信地看向逆光中的男人。

垂下眼眸,她后知后觉,在书肆时候,为何看到那一幕她这么难过。他只有阿江的皮囊,他不是阿江!

她爱的,从来都是太湖那个肯真心待她的夫君阿江。约莫,那时候她在为阿江伤心难过吧。

阿江在太湖发过毒誓,此生只有她一个人,会好好待她。

陆预不是。

“我知晓了。”阿鱼垂眸敷衍道,反正她也不会再陆预身边多待。在他成婚前拿到假路引出逃就行。

男人微凉的指尖游离到她的发顶,怜爱轻抚,满意几分,又语重心长道:

“人你今日也见到了,不过爷还是得提醒你几句,往后见到她,避让就是,切不可主动惹是生非。”

赵云萝本就不是什么良善角色,之前伪装商贾的绑匪,探入大牢的刺客,八成都是她的手笔。

若阿鱼与赵云萝起了正面冲突,吃亏得只能是她。且他为了家族颜面,也不可明目张胆地宠妾灭妻。

阿鱼听罢这话,不久前才平息的酸涩又迅速漫上心头。他不仅强迫她入府为妾,竟然还怕她找他的正妻无理取闹?

真当她稀罕同他在一起吗?

“嗯。”阿鱼不想理他,气闷道。

陆预很满意她这乖顺,可仅仅一瞬儿,他又觉得哪里莫名其妙。再次去看她的神情,眉眼中的恭俭,皆乖顺可人,男人心头的疑虑这才打消。

陆预不再他想,将人一把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

郡主府内。

赵云萝把玩着手中的掐丝翡翠蝴蝶金簪,细长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不悦。

顺天府查办完山匪的事后,她听说那个女人被陆预羁押牢房时,还忍不住心花怒放,替陆预开心。

他终于想开了,终于能看清那个村妇的丑恶嘴脸。

不曾想,他又将人留在了身边。宝珍楼她穿金带银,甚至还抢了她的金簪。

赵云萝闭上眼睛,暗暗压下心底的愤怒。看来,成婚前她肯定要先料理了那个狐媚子。

“郡主,吴地那边来信了。”铃蓝进来道。

被人打断,赵云萝面色不悦。抬眸揉了揉额角,缓和道:“发生了何事,如此失态?”

“王爷令郡主速速离京。就连大公子也说了,郡主的这场婚事极有可能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阴谋?怎么可能?我在京城待了快七年,虽然不得随意出京,但也无事。”赵云萝蹙眉不悦。

“郡主,今时不同往日,您可想过,陆世子从前待您冷漠,视若无睹,为何如今一改往日的面孔?”

“他若心中有您,又怎么可能养着一个外室通房?”

“啪——”铃蓝说罢,面上猝不及防迎来一阵掌风。

女子面容嗔怒迅速起身,不可思议道:“放肆!铃蓝,你何时变得如此没有规矩,竟敢以下犯上,肆意点评我的夫君?”

“莫忘了,你不过只是个奴婢!”

“是,奴婢从没忘记自己的身份,正是因为郡主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更不能看郡主一叶障目!”铃蓝目光倔强。

“不,不可能。他不愿做的事,谁也没办法逼他。”赵云萝神色仿徨,自言自语。“他的身份只能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我正好合适。”

“郡主也说了,是合适。可仅仅是合适吗?世子他心中根本没有您啊!”

“大公子说了,郡主不必忧心后果,所有后果,吴地都担得起。”铃蓝虽面色狼狈,但说出这句话时的决绝气势,竟然把赵云萝也吓了一跳。

“父王他——”赵云萝双手扶额,脑海震荡,“不行,父王他怎么能——,定然有奸佞蛊惑父王。”

“郡主可知,功高震主,尾大不掉?”铃蓝继续道,“王爷说过,不先发制人,只能后发受制于人。”

“铃蓝,你放肆,你是我的人!”赵云萝逐渐崩溃,她无法接受,自己魂牵梦萦了数年的美梦,竟然要因此而轻易的破碎。

父王不谋反,日子不是也可以照样过下去?

为什么要谋反呢?为什么要搅得天下大乱,到时候她从金尊玉贵的宁陵郡主,变成人人可欺的罪臣之女,还怎么嫁给陆预?

铃蓝的话无异于彻底撕碎了赵云萝的认知。她面容痛苦,身子颤颤地扶着栏杆喘息。

铃蓝看着赵云萝踉跄的背影,垂下眼眸,紧紧提着一口气。

今日过后,她终于可以向世子交差了。

……

寒风烈烈,掀卷起院中的枯叶碎石,划得人脸颊生疼。孙嬷嬷顶着朔风,从大门外打了油回来。

阿鱼一如既往地裹在大氅里,隔着窗静静盯着开合的大门,心情烦躁。

上回她在书肆下看了陆预和那红衣女子,不过当晚,陆预就过来找她麻烦。

看来,她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那置办假路引之事,她须得更加小心。

午饭过罢,朔风渐消,飞雪漱漱落下,冷肃的京城下了冬日的第一场雪。

阿鱼蹙眉,趁着各位嬷嬷繁忙之际,披着大氅,拿了把油纸伞,迅速出门。

陆预不是想监视她吗?就让他好好监视监视。阿鱼实在不想过这般毫无自我的日子了。

“娘子,娘子雪下这么大,您怎么又出去啊?”李嬷嬷发现的及时,阿鱼不答,反正她没有路引,还有别的人跟着,能跑了不成?

心中怀着一股报复的快感,阿鱼干脆丢了伞,提着裙子在雪中狂跑。

冬日的街道雪花纷飞,几乎没什么人。阿鱼身形灵活,几个嬷嬷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娘子又要做什么啊?平白折腾我们几个老婆子。”张嬷嬷抱怨道。

“放心,还有暗一暗四几位大人跟着。天黑前若是回不来,再报与世子说。”李嬷嬷盯着那逐渐变小的身影,淡定道。

阿鱼跑得气喘吁吁,回头看时,目之所及之处再没有人跟上。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想出来走走,你们尽可以给他说。”

阿鱼“自言自语”,她知道后面还有群看不见的眼睛跟着。

沿着长街走来一刻钟,阿鱼又走到了那日的云来书肆。她扶着栏杆信步上了二楼。

阿鱼抬眸,在窗前的位置上,又看到了那幅本该被她买走的莲舟美人图。

“这画不是只有一幅吗?”耳畔是落雪声,阿鱼不解,看向书肆掌柜道。

“原是只有一幅,从三年前直到前些时日,一直在这里挂着。”掌柜徐徐道。

“那画主人与在下有些交情,在下便央他作画,为书肆开张添彩。”

“这几日在下又与他小酌,他听闻时隔三年画才被人买走,不甚好意思,便又画了一幅赠予在下。”

阿鱼仔细盯着那画,这才发现端倪。大致看相似,只是那浅滩的连连荷叶,早已变成了枯枝残荷,水面之上似乎还飘着飞雪。

“原是这样。”阿鱼心尖触动,轻抚着那雪,在指尖似乎有了融化。

“那我若是再买了这幅,那位画主人会不会再赠你一幅?”

“娘子可以试试。”掌柜笑道。

“那就试试。”阿鱼从善如流取下那画。

“娘子已买下在下两幅画,今日雪大,这把油纸伞就送娘子了。”掌柜缕着胡须温和笑道。

“多谢。”

阿鱼抱着画,撑着油纸伞又开始往前走。她抬眸看向雪白油纸伞上的一簇红梅,心尖微动。

掌柜的会不会知晓,哪里有办假路引的地方呢?

思绪游离间,油纸伞挡住视线,急促的马蹄声迅速朝着这边而来。

“前方避让!”

“前方避让!”

对面的马夫高声喊着,阿鱼举起伞看向前方,一辆马车直直朝她撞来!

“啊——”

意料之中的粉身裂骨感并没有来,耳畔是人扬马嘶的巨大轰鸣。

手中的伞柄坠落,油纸伞下滑,对面紫袍华服男人高骑马上,有力的指节紧紧拢着缰绳,面目狰狞控制着前蹄上扬高声嘶鸣的黑色大马。

“大胆!你是怎么走路的?非要在路当中跑。不要命了?”侍卫上前训斥着还未从惊恐中回过神的阿鱼。

待惊马完全平复下来,紫衣男人的视线这才冷淡扫了过来。

“抱歉,我想事情入了神,没看路。”阿鱼垂眸道。

“你抬起头来?”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自上方而来,莫大的威压与恐惧将人笼罩着,隐隐约约似乎还有股酒气。

阿鱼蹙眉,不敢不从。

登时,耳畔隐约传来一阵指节咯吱声。

“你惊了我的马,可有想过赔偿?”李含死死盯着她的脸,眼角猩红,眸光晦暗,这个女人会给人道歉?他不大相信。

自从她被父皇关进冷宫,这几个月,他再也没见过她。

“我……”阿鱼咬着唇瓣犹豫道,这时候她有些埋怨陆预的那些人。不是跟着她将她盯死吗?怎么真遇到事了,反而一个个当起了缩头乌龟。

“若非我方才及时控马,你早已被马蹄车轮踏进雪地里。”他引着她的视线慢慢落到地上的油纸伞,冷声道:

“就同这伞上红梅,粉身碎骨,头破血流,死无葬身之地!”

“我……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恕我愚钝,公子想要做何?”与他说话,阿鱼只觉得浑身冷战战的。

那道目光,仿佛毒涎黏液,紧紧堵着喉头,令人喘不上气。

“上车。”男人冷声道,不容置疑。

听见那二字,阿鱼直接毛骨悚然。大街之上,众目睽睽,一个陌生男子让她上空间狭小的马车。

就算什么都不发生,也会令人浮想联翩。

何况,她又不认识他?

阿鱼想拒绝,反应过来时腕子已然被男人擒住。

“放开我,你做什么!”阿鱼惊恐喊道。

“做什么?你心里清楚。别装着一副不认识我的模样,你什么样子,我都见过!”

李含眼间染着红晕,眉目间煞气冲冲,不由分说径直把阿鱼拽向马车。

阿鱼不明所以,空着的一只手扬起,就要打向那男人。恰在此时,一阵破空声迅速袭来,擦过李含的耳畔,尖利穿透在马车车壁上。

“酒醒了吗?若不清醒,也可暂入顺天府衙门醒醒酒。”

循着那威胁意味十足的声源,李含意识到什么,抬眸看去,眸光阴鸷到可怕。

长街尽头,一袭黑影越来越近,陆预远远看向二人,手中弩箭方才收下。

“还不过来?”男人冷声提醒,阿鱼虽厌恶陆预,但对比眼前更可怖的陌生男人,陆预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她小心翼翼试图挣着紫衣男人的虎口。

“陆世子,这次你又想同本殿抢?”李含眉眼阴沉,目光转移到阿鱼身上,虎口紧了紧,阿鱼疼的暗暗抽气。

“殿下说得哪里话,本官说了,殿下酒若未醒,顺天府狱自有醒酒的地方。”陆预继续向前,盯着那缠着细腕的虎口,弩箭几乎毫不犹就再次发射。

李含迅速收回手之际,陆预眼疾手快地揽过阿鱼的肩膀,将人纳入羽翼之下。

“陆预!”李含唇角抽搐,看着刮破的鲜血直流的手背惊怒道,“你休想再次抢走她,本殿说了,她是我的。”

“殿下发疯自该找对地方,找对人,发对疯!本官也规劝殿下一句,莫要对本官的女人上下其手,不然,顺天府自会为殿下腾出地方。”

因容嘉蕙的事,三皇子李含几乎失宠,注定与储君之位无缘。陛下,不会容忍任何一个,胆敢将手伸入后宫的儿子。

“好大的口气!”李含阴冷笑道,他只是醉了,又不是傻了,岂能不知眼前人不是那女人。但天下又有几个与她容貌相近的?纵然是赝品,也可留在身边尝一尝滋味。

陆预不是这般做的吗?

既然事情挑明,那便没意思了。李含笑容讪讪,“陆世子大婚在即,还是多思量思量自己,本殿今日就在此,提前祝陆世子与郡主,新婚大吉,诸事、皆顺!”

言罢,他拿起帕子略微包扎了手,上车前又意味深长地看向被陆预挡在身后的阿鱼。

马蹄声扬长而去,陆预眸中如同淬了冰棱,心中对始作俑者的怒意骤然渲涌。

“若再有下次——”

陆预正想开口,视线里小女人早已蹲下身,在扑朔的风雪中捡起她的画与油纸伞。

她纤细的腕子上一圈几乎渗入血的红痕,可见方才李含那厮力道有多大。

男人垂下眼帘,漆黑的眸子直直盯着她,刚在奔涌的怒火一时被堵在喉头,被冷水当头灌溉。

“你何时竟也有雅兴赏画?”没话可说,男人不由分说地从她手中将画抢去。

阿鱼想抢回来,又怕弄坏画,听他话中毫不留情的讥讽,垂眸站在一旁没有动。

只是,画打开的那一瞬,男人唇角的讽笑,瞬间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