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怀安府。
沿途路上俩人在玉辂之中相对而坐。
柔兮始终或别过视线, 或低着头。
萧彻一直看着她。
她手中拿着一串小佛珠,纤细的手指时而轻轻波动珠子,眼睛转啊转, 不知又在想些什么鬼主意。
俩人一句话没再说。
萧彻有些烦躁,亦或是说不安。
他心中没底,患得患失,一会儿觉得, 她既然肯生下他的孩子, 多少会对他有些感情;一会儿又觉得,她对他排斥得太厉害, 好像真的一点也不喜欢他, 何况她还一直被前世的那个梦境困扰,认定他觉得她是他的污点, 认定他派人杀了她。
刚刚她说什么, 她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厌过他了, 可见她以前确实是厌他的。
但她却好像蛮喜欢顾时章。
顾时章……
萧彻当真是怕极了她直到现在还在撒谎,心里边其实一直藏着顾时章。
此时, 唯有想想那两个他还没好好看上一眼的孩子方才能得到一点点安慰。
一点感情没有,甚至厌恶他,她真的会生下他的孩子么?
萧彻一会儿觉得不会,一会儿又觉得也未必, 总归,心里边乱七八糟, 满心满脑都是惧怕,怕她一会儿依然相拒,甚至直接和他坦白,告诉他, 她喜欢的是顾时章。
只消想想,萧彻的心便已经沉到了谷底,一片冰凉。
自己会落得这般田地,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
几番,他忍不住想现在就向她要答案,但终是忍住了。
柔兮不知他心中所想,却如他看到的那样,眼睛恢复了灵动,转来转去,想着事。
她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梦竟然是这样!在想不是萧彻,那是谁要杀她?
后来的那声“嗡鸣”明显是有人打下了飞镖,那声“噗通”是她跳了河。
她水性很好,应该是没死得吧。
想完此事,思绪回转,又想起了眼下,她脸色一红,偷瞄了一眼那男人,将将扫了个影,便转了回来,一身热汗,什么都没说。
她怕是以为自己转的极快,他根本便看不见罢!
然事实恰恰相反,萧彻瞧得一清二楚,心更是狠狠一沉,那种不好的感觉更分明了。
马车辘辘前行,窗外天色渐晚,西斜的日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跳跃,忽明忽暗。
良久终于停下,到了怀安府,萧彻先下去,把她抱了下来。
沿途一路,俩人一前一后,回到了柔兮房中。
进门,萧彻便问出了口:“说吧。”
他心急如焚,内里七上八下,愈发没底,她在磨一会儿,他就要疯了。
只见那美人徐徐地到了柜前,萧彻跟近几步,视线未离她半分,亲眼看到她从柜中拿出了一个半尺见方大小的木盒。
转而,她便把那东西交给了他。
“你,自己看吧……”
萧彻盯着那木盒,瞬间竟是没接,因着,他脑中骤然“嗡嗡”直响。
木盒太是熟悉,虽然并非一模一样,但他在她寝宫之中搜出过这种东西。
里边装的是什么?
是顾时章送她的平安扣。
萧彻缓了一下方才接过。
呵,手竟然颤了一下。
萧彻很快掩饰过去,走到桌前,将那木盒放到桌上,自己坐下。
他抿唇,缓缓地出了口气,不知何时开始,额上已是一层冷汗。
盒子中怕不是装着顾时章的什么东西,她要他看了死心?
萧彻没打开那盒子,撩起眼皮。
柔兮就在他面前。
他扯唇,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用得着这般费力?”
那小姑娘红着脸面,立在那,微低着头,听他说完抬起水灵灵的眼睛,看向了他。
萧彻瞧见她那副小模样,便心软了下来,不想和她再发生任何争执,抿唇再度暗暗地出了口气。
他没精打采地抬手随意打开了那盒子,因为抵触,视线都没怎么往里看,只随便地扫了一眼,一眼之后便就挪开了眼。可下一瞬,心口骤然“砰”地一声,那挪开的眼又顷刻挪了回来,因为他看见了什么?
一块鎏金御行令牌、一块羊脂玉佩。
两样东西于他而言都熟悉至极,因为那不是别人的,正是他萧彻的。
萧彻不知从何时开始沉下来的脸面,突然之间动了一下,露了笑容,但那笑容又转瞬即逝,被他硬生生,强忍着,为了面子,憋了回去。
心口狂跳,手竟然又颤了起来,他马上抬手去拿那里边的东西。
确切地说,是除了那两样以外,第三样东西。
那第三样东西是一个小巧的札记,只有巴掌大小,封面是深青色粗布,角落用细针浅浅绣了朵极小的、快要淡去的素兰。
萧彻慌张地翻了开,一行行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
【第一页:永安三年,腊月初十】
他带我去了玉漱山庄,山庄内琼枝玉树,飞檐翘角覆着皑皑白雪,远方汤池升起的白雾与漫天飞雪交织,红灯笼映雪色,宛如琉璃世界,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美景。
他还送了我两只猫,没人知道我喜欢猫,他猜到了。
午膳,他为了剥了一只虾子,说来可笑,这竟是我第一次吃虾,更是第一次有人为我剥虾。
今天我觉得他还挺好的。
【第二页:永安三年,腊月十一】
就那么被苏明霞揭发了一切。
还好他来的及时,再晚一刻,我不知会发生什么?
又要像小时一样受辱么?
想想就可怕,但愿那过去的一切,再也不要发生。
这是我第一次在苏明霞与苏晚棠面前有人为我撑腰。
今天,我觉得他也挺好的。
【第三页:永安三年,腊月十八】
因为他的缘故,现在家中所有人都敬我、重我,把我捧成了“小公主”,再也没人敢给我脸色看了。若是抛开一切,倒是有冲动不跑了,倘使日后和他生下一个孩子,从此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似乎也很不错。
罢了罢了,苏柔兮,你醒醒,他把你,当猫罢了。
【第四页:永安四年,正月十三】
他追来了,在我的生辰当日,为我放了漫天烟花。
他竟然记住了我的生辰。
他是真的想给我过生辰,还是只是想吓我……
不过,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我放烟花……
其实也是第一次,有人为我过生辰……
他说不要我的脑袋了。
没想到,我犯了这样大的罪,他饶了我了,真的不要我的脑袋了……
若是抛开一切,倒是有冲动就这么安稳下来,从此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似乎也很不错……
算了算了,苏柔兮,你醒醒,不要被假象迷昏头脑,倒时候怎么死的,自己都不知道……
【第五页:永安四年,三月初五】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宫中实在是太可怕了!
我竟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掉进了陈美人与惠妃为我精心设计的圈套中。
揭发我私入掖庭,挨几个板子她们都嫌不够,竟然想把我与崔氏联系到一起,直接置我于死地,这不是要我的命么!
我已百口莫辩,证据确凿!那会,我真的是吓死了!
可他竟然查都没查,便信了我?
他便不怕我真是叛徒么?
他好像黑夜里的迷雾,我真的看不清他……
【第六页:永安四年,三月初六】
他带着怒火来了,但她三言两语,他竟然就放下来,还,还主动放了温桐月与兰儿!!
我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第七页:永安四年,三月十七】
近来一切顺利,顺利的让我觉得不真实。
他竟然对我言出即从,我说怎么便怎么?
他当真是一点都不防着我了?
再有三日便可再去漱玉山庄,我就要大功告成了。
他这么好,若是抛除一切,也没前世的那个梦,我倒是有些不想跑了……
只可惜没有“若是”。
他也坏得很,绝不可能像他现在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好。
【第八页:永安四年,三月二十三】
跑了跑了!
我竟然又成功了!
那夜太顺利了,简直不可思议!
他脑子那般好,那般精明,怎么就又被我骗了呢!
倘使我给他喝的不是蒙汗药,是毒药呢?
他是怎么了?
傻了?
【第九页:永安四年,四月十六】
我和兰儿决定,便就安定在此,不走了。
已经二十三日,他无论如何也追不上我了。
今日在城中当了镯子后,街头看到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我竟然想起了他……
【第十页:永安四年,六月二十】
惨了惨了惨了!呜呜呜!
怎么会有这么惨的事,我竟然怀孕了!
今日白天摘了五朵花,数花瓣,都是让我留下孩子,我不想再和他有瓜葛了,怎么办,怎么办?
【第十一页:永安四年,六月二十三】
细细地思考了三日,我还是决定留下孩子。
就当,就当,我看上了他的脸,图他的孩子会好看罢,有个孩子做伴也是好的。
反正,我又不会让他知道!
就这么愉快地定下了!
【第十二页:永安四年,八月二十】
萧彻,你的孩子会动了,不会像你一样,那么好动吧!!
【第十三页:永安四年,十月初十】
萧彻,你的孩子又踢我,它不会是在为你报仇吧!
【第十四页:永安四年,十一月十二】
萧彻,我今夜又一宿没睡,你的孩子肯定是和你有心灵感应,巴不得把我踢死吧!
那男人突然笑出了声,但也朦胧了眼睛。
他缓缓抬手,又翻了一页。
【第十五页:永安五年,正月初三】
萧彻,我有预感,你的孩子就要出来了!它可真是个急性子,才九个月啊!
【第十六页:永安五年,正月十五】
萧彻,你的孩子出生了,生于正月初八,下午未时一刻,不是一个,是两个,是一对龙凤胎!我厉害吧!竟然一起生了两个!
【第十七页:永安五年,二月初五】
原本再有三天,我就要出月子了,兰儿说我身子骨弱,又一起生了两个,非要我晚几日,足了四十天才让我下床,还要熬十三日,好漫长呀!
今日确定了孩子的乳名,便叫安安、乐乐。
仔细看,安安长得,有点像他。
【第十八页:永安五年,二月十八】
我终于出了月子,两个小宝真可爱,我好喜欢他们!
【第十九页:永安五年,二月二十三】
这几日总心里慌慌的,有些不好的预感,该不会真的是那颗珠子被他发现了吧!事不宜迟,应这两日就联络长顺与桐月妹妹,赶紧跑掉!
【第二十页:永安五年,四月初六】
时隔两个月又翻开了这本小札。
这两个月发生了好多事。
我竟又回到京城了。
那时的预感不错,我果然早就暴露了。
他又追了来。
事发突然,我让兰儿与长顺带着安安乐乐先跑了。
她们走了,剩我自己,我便不怕了,大不了,我就跳河!
只要我以刀相逼,能吓住他,这局,我就赢了一半了!
我怕死,当然怕死,刀架到脖子上的一刹那,我很怕根本就吓不住他。
好在,他还是不想我死的。
亦或是说,他不想我这么死,只想我死在他的手上。
总归,我成功跳河逃生了……
唉,但我没想到,他竟然也跳了下来。
他为什么要跟着跳下来呢?
我是没办法,他不怕死么?
后来,我们在山洞中呆了三天三夜。
他说了很多我没想到的话。
他真的爱我么?
可他怎么可能真的爱我?
我也不可能爱他呀……
如果抛除一切,也没有前世的那个梦,他也不是皇帝,或许,他会是一个良人,一切会是另一番样子。
可是没有“如果”,我也不可能相信他。
他像黑夜里的迷雾,我还是看不清他……
但我还是选择了和他回来。
我为什么会选择和他回来呢?
孩子的事,包得住么?
我也不知我为什么就这样选了……
会不会是,我其实也有一点……
不应该呀……
【第二十一页:永安五年,五月初六】
他又来说那事了。
真的很想快刀斩乱麻,和他彻底断了关系。
我就是再傻,也不能相信,一个杀过我的人的花言巧语。
【第二十二页:永安五年,五月初十】
他竟然刺了自己一箭,只为试探我到底对他有没有感情。
和他把什么都说了。
爹与娘的过往、前世的那个梦……
他也知道了孩子的事。
他说我不会是他的污点,不会是任何人的污点。
他说我很珍贵,说我美丽、善良、聪慧、灵秀,说我本身便可风华无双,说我即便出身寒微,也能惊艳天下,说,会为我解开心结……
外边的风很轻,窗牖半敞,阵阵微风伴着花香吹入屋中,轻拂纱幔,帘角一起一落,如同无声的呼吸。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鸟雀归巢的啁啾,更衬得这一方天地静谧安然。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洒入,落在他手中的札记上。
萧彻的手缓缓轻翻,终是将一本小札尽数翻完……
他的眼睛有些湿了,活了二十五年,他好像八岁以后便没湿润过眼睛,今日竟就这般毫无防备地哽咽了。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姑娘。
她有些拘谨,亦如适才,小眼神滴溜溜,缓缓地转着,瞅瞅这,瞧瞧那,时不时地瞄他一眼,站在那许久了,一动没动。
一个谎话连篇,往昔把哄他的风月情长挂在嘴边,随便便能说出来的姑娘,原来是一个根本就说不出来的姑娘……
萧彻笑了一声,喉间涩得发紧,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与心疼,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她还是有些拘谨,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便要往后退。
萧彻没让她退去,一把把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