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大胆!”

兰儿怒道:“你们凭什么不让三姑娘走!你们走开!”

然, 六名丫鬟根本没人理会于她,依然将去路拦截得水泄不通。

苏明霞与苏晚棠就更不会理她。

苏明霞好整以暇地抚了抚鬓角,唇边噙着一丝轻蔑的笑意:

“指望靠你攀上荣安夫人, 还不如指望林丞相家的知微小姐与沈太师家的若湄小姐!二位将来必有一位会是一国之后,她们才是真正金尊玉贵的人物!说来也巧,姐姐我恰好知道,这两位贵人对你可是颇为不喜!”

“你说我今日将你这桩‘好事’, 送到二位小姐跟前, 给她们添上这么一桩有趣的谈资,她们会如何反应?姐姐我能不能博未来皇后一笑, 换来一份小小的人情?”

“不止, 听说温司业家的千金温小姐被你害惨了,你说她看完这出好戏后, 会不会很欢喜?会不会, 第一个就恨不得将你这档子事宣扬得满城皆知, 叫你好好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爹爹今日恰好出府会友,母亲与二姨娘也一道去城外寺庙进香了, 都不在府中。你再说说,这算不算是天时、地利、人和,都齐了?所以,苏柔兮,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苏明霞胜券在握, 满脸得意,越说眼中越灼亮、越兴奋,也越嚣张,言讫, 立马扬声,吩咐丫鬟:“还不把这两个贱蹄子给我绑了!”

那六名丫鬟马上扑上前去。

柔兮瞳孔大放,使劲地推着来人,兰儿也护在她身前,一时之间,屋中一片嘈杂混乱。

俩人与六人俨然是打了起来。

但对方毕竟人多,柔兮生的纤柔,实则也没甚大力气,与兰儿到底还是被人束缚住双臂,摁了下。

“你们,放开我!”

柔兮犹在挣扎,小脸苍白如纸,气息变急,抬眼看向苏明霞:“苏明霞,你若敢动我分毫,我保证你日后追悔莫及!立刻马上收手!把那几人截下,一切都还来得及,人若真的来了便是覆水难收,无可挽回!”

苏明霞一声冷哼,气息也变得急了几分,不同于柔兮,她是兴奋的。

人眉头一挑,朝着柔兮靠近,拎起她的衣襟,灼灼目光死死盯着她:“追悔莫及?覆水难收?哎哟哟,三妹妹这话说的,真是吓死姐姐我了!怎么,是你那姘头要来找我算账?还是说,你指望父亲回来会信你这个失了清白的女儿,而不信我们?”

“揭发了你,于苏家而言不过是一桩家门不幸,除了你身败名裂,还能如何?少拿什么家族名声的大帽子来压我!家门就算因此蒙羞,那也是你这不知廉耻的小贱人自己作出来的,与我何干?是我让你放着好好的婚事不珍惜,去找野男人,被顾家退婚的?”

苏晚棠火上浇油道:“三妹妹,你这般虚张声势的模样,真是可怜又可笑。与其在这儿放狠话,不如好好想想,待会儿人来了,当众被验身,给那么多人知道被顾家退婚的真正缘由,你可怎么办?”

柔兮怒道:“我说了,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也没资格给我验身,马上放开我!”

“放开你?!”

苏明霞柳眉倒立:“你做梦!苏柔兮,今日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给我堵上她们的嘴,把她们绑起来!!”

她话说完,六名丫鬟立马领命,用帕子堵住了柔兮两人的嘴,旋即便将两人绑了起来。

柔兮挣扎不已,脑中“轰隆”作响,瞬间脸上褪尽血色!

更甚,几近与此同时,屋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与翠娥和另一名丫鬟极尽恭敬讨好的引路声。

柔兮如坠冰窟,顷刻呼吸一滞。

转而,她便看到翠娥与小春引着六位衣着华美、环佩叮当的年轻小姐,小姐们各 自带着贴身侍女,共计十几人浩浩荡荡地一起进了来!

屋中马上被挤得满满当当。

为首的两人,正是林知微与沈若湄。

两人乍见屋内这混乱景象,脚步皆是一顿,面上不约而同地露出惊愕与不解,目光直直地定在了柔兮的身上。

苏明霞与苏晚棠立刻换上一副又急又愧、泫然欲泣的模样,抢步上前,福身行礼:

苏明霞道:“知微小姐,若湄小姐,各位姐妹……你们来了,真是,真是对不住了!本是邀大家来府中小聚,品茗打牌,谁成想……谁成想竟撞上了家中这等丑事!”

她说着,眼圈微红,拿帕子拭泪,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林知微秀眉微蹙,目光扫过柔兮:“苏大姑娘,这是……何故?三姑娘怎会被如此对待?”

她语气中带着疑问与不赞同,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快的、几不可察的喜意掠过。

沈若湄以帕轻掩唇角,温声接道:“是呀,苏大姑娘,纵然有什么事,也该告诉长辈,等长辈回府处置,这般动粗捆绑,怕是,不好吧。”

温瑶一看见柔兮,旧恨自然涌上心头。

今日来苏家,是宋轻絮告知她后,她告知林知微与沈若湄的。

她知有好戏,关于那苏柔兮的好戏。

也正是因为宋轻絮偷偷地告诉了她有那苏柔兮的好戏,林、沈与她三人才会来。

否则,苏家这样的门第自然请不到她三人!

那日在皇宫中,她为了讨好林知微与沈若湄,故意使坏,用珠子绊了苏柔兮,却没想到那般倒霉,陛下正好来了,被陛下看出,陛下处置了她,把她赶出了皇宫。

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当然把仇记在了苏柔兮身上,眼下一看这般情景,心中热血沸腾,毫无掩饰,直接便笑了出来,抬声张口道:

“哟,我当被绑的是哪个贱婢呢?这不是我们冰清玉洁、才名远播的苏三姑娘吗?怎么落得这般田地?该不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自家姐妹拿住了吧?”

朱凝慧与许汀瑶和柔兮不熟,但百花宴上和苏晚棠同室而居半月,后来一直走的颇近。她们与柔兮无冤无仇,不喜不厌,眼下自然都很吃惊,并无什么欢快之感,万没想到到来后能看到这样一幕,皆微微蹙眉。

朱凝慧先开了口:“这……苏三姑娘不是才得了芳婉之名么?怎会如此?”

许汀瑶亦一脸茫然,小心地开口:“是啊,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百花宴过后,宋轻絮和廖素素还来一起看过柔兮,一直装的和柔兮颇好,此时依旧如此,却特意接了话茬:“丑事?什么丑事?苏三姑娘冰清玉洁,一直温温柔柔,挺好的,哪来的丑事?顾家退婚一事么?那事与三姑娘无关的吧……”

苏明霞故作痛心疾首之状:“各位姐妹有所不知,本来我也觉着没关,但怎么没关,我这三妹妹她,她,哎呀!”

苏明霞话说了一半便开始抹眼泪,不说了。

温瑶催促道:“苏大姑娘,你这话说一半,真是急死人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三姑娘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般为难?撞都撞上了,姐姐便都说了吧,若是真有隐情,还是当着各位姐妹的面说清楚得好,免得日后再生误会,也免得有人蒙受不白之冤。”

宋轻絮适时地轻轻拉了拉温瑶的袖子,状似劝阻,实则添柴:

“瑶妹妹,你别急,让明霞姐姐慢慢说。明霞姐姐向来疼惜妹妹,若非事情实在难以遮掩,她岂会如此?”

说着她转向苏明霞,语气温柔:“明霞姐姐,事已至此,藏着掖着反倒容易引人胡乱猜测,坏了三姑娘的名声。不如,你就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吧,咱们姐妹也好一起拿个主意。”

苏明霞听了温瑶和宋轻絮的话,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特意带了几分颤抖:

“各位姐妹,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说了……原本,顾家退婚,我只当是顾家自己出了问题,与三妹妹绝无干系,还心疼她受了委屈。可退婚不过三日,三妹妹便开始频频找借口出府,有时一去便是大半日。我起初是担心她心中郁结,想不开,便私下里遣了个稳妥的小厮悄悄跟着,想着万一有事也好照应。”

她顿了顿,似乎在强忍着情绪,声音更低,却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谁曾想……谁曾想前几日,那小厮回来竟战战兢兢地禀报,说亲眼看见三妹妹上了一辆陌生男子的马车!我与晚棠听了,只觉荒谬绝伦,当即狠狠斥责了那小厮,说他定是看错了,或是受人指使污蔑主子!三妹妹怎会如此不知自爱?”

“可那小厮赌咒发誓,坚称自己绝无虚言。我们心中终究存了疑虑。是以昨日得知三妹妹又要出府,我与晚棠商议,便决定亲自悄悄跟去一看,只想亲眼证实那小厮是胡说八道,还三妹妹一个清白!岂料!岂料不成想竟是亲眼看到三妹妹在城西一处茶肆旁,和一个陌生男子搂搂抱抱,上了他的马车!更骇人的是,三妹妹这一去,便是一夜未归!直到今日中午,才偷偷摸摸地回府!”

她说到此处,仿佛承受不住般,以帕掩面,肩膀微微耸动:“我得知此事,五内俱焚!今日见她回来,本想私下里好好问问,劝她悬崖勒马,莫要一错再错,毁了终身。她非但不认,反而言辞激烈,甚至出言威胁,还要打我二人!情急之下,我这才让人把她和丫鬟绑了起来!”

柔兮狠狠地攥上了手掌。

她的话说完屋中沉静一瞬。

旋即许汀瑶与朱凝慧完全不敢相信,先开了口:

“怎,怎么会……”

温瑶、宋轻絮皆唇角一动,互看一眼,温瑶满脸幸灾乐祸。

宋轻絮一如既往,装的极好,蹙了眉头倒是有惋惜之意。

沈若湄手中拿着帕子,遮挡了唇角,人虽没说话,眼中也不难察觉闪过一丝喜色。

温、宋、沈、林四人之中,倒是只有那林知微未见笑意,非但没见笑意,反倒肉眼可见地冷了脸去。

她朝苏明霞看去,开口问道:“你看清了?”

苏明霞装哭道:“知微小姐,我自然看清了。”

林知微把自己的意思更清晰地表述了出来,但问得很含蓄。

“你看清了,那个男人?”

苏明霞抽抽噎噎地点头:“是,我看清了。”

林知微又看向苏晚棠。

苏晚棠也拿帕子,抽噎着点了下头。

林知微这才松了口气。

今日陛下正好罢朝,这苏柔兮也恰是昨夜一夜未归,一度,林知微越听心越惊,本来她就怀疑过那苏柔兮勾引了陛下,加之这巧合,她怎能不被吓到。

但苏明霞说她看清了,林知微便不怕了。

苏明霞见过陛下,如若是陛下,苏明霞自然认得。

越想,林知微心中越觉得自己多虑了。

因为,如若是陛下,苏明霞苏晚棠俩人怎么敢?

眼下事情明摆着,林知微不知事情是否属实,是这苏明霞、苏晚棠编造的,故意陷害苏柔兮,还是苏柔兮真的勾三搭四,不知和哪个男人有染了。

但不论是什么,是真是假,对于林知微来说都无所谓,能让苏柔兮身败名裂,她求之不得,欢喜得很。

林知微没再害怕,恢复了镇静,给温瑶使了眼色。

温瑶立马会意,一股子欺辱人的恶意从心中升起,阴阳怪气道:“哎呀,你们别瞎说了,可别是看错了?这话说出来,叫人怎么信呢?照你这般意思,三天就又见面,苏三姑娘是没被顾家退婚之前就跟别的男人有了牵扯了?可谁不知道顾家世子爷芝兰玉树,风度翩翩,是咱们京城多少名门闺秀暗自倾慕的佳婿人选?苏三姑娘能有幸与顾世子定下婚约,那是多大的福分!有着顾世子这般品貌家世皆出众的未来夫婿,苏三姑娘珍惜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去跟什么别的、不清不楚的男子有牵扯?荒唐不荒唐!”

宋轻絮慢慢接口:“是呀,我觉得也不可能,那可怎么办,总不能让苏三姑娘就这么被人说三道四,被人怀疑吧。”

温瑶道:“是呢?我看,唯有验身了,唯有靠验身证明清白了。”

她说着看向柔兮,笑吟吟的,眼神中充满挑衅:“苏三姑娘,你说是不是呀!”

柔兮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脸上早无血色,甚至浑身轻颤,压着悸动。

温瑶的话说完,宋轻絮为难地附和:“好像,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许汀瑶心中觉得大大的不妥,但又不太敢说,只道:“这,是不是不太好啊……”

朱凝慧与她想法一致:“是,还是别……我们怎能?”

温瑶立时接口:“那有什么?大家都是女子,又没让她给男子看?事情明摆着,唯有验身能还苏三姑娘清白,你二人想让苏三姑娘受不白之冤,从此被人说三道四么?”

朱凝慧与许汀瑶相对胆子小,人不坏,也都算不得太聪明,虽心中还是都觉不妥,但俩人在众人之中身份不高,和柔兮也没什么交情,不敢说太多,被温瑶这么一问便都不说话了。

温瑶看向苏晚棠与苏明霞:“你二人觉得呢?”

苏明霞道:“怕是只能用此证明三妹妹的清白了,或许我和晚棠看错了,认错了人,我当真希望这事只是乌龙。”

苏晚棠也摸着眼泪:“清者自清,我还是愿意相信,三妹妹是无辜的。”

温瑶动了下唇角。

她自觉,这苏柔兮十有八九就是已非处子,苏晚棠与苏明霞应该十拿九稳掌握了证据,此番就是置苏柔兮于死地的,至于苏柔兮是真的不检点,还是被她们设计,被人强了便不得而知了。

温瑶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子快意,最后将视线落到房中两个身份最高贵的人身上。

“林小姐,沈小姐,你二人觉得呢?”

沈若湄不当出头鸟,看向林知微,笑道:“我听林姐姐的。”

林知微缓动了下丹唇,目光看向柔兮,朝自己的丫鬟道了话:“给苏三姑娘把口中的东西拿下来,这么久了,却是都没听苏三姑娘说一句。”

丫鬟立马去了。

柔兮口中的帕子被那丫鬟拿下,这方才能说出话来,但她没有立时说话。

林知微道:“苏三姑娘有没有什么想说?可愿配合大家,还自己一个清白?”

柔兮冷冷地看着她,目光又缓缓地转向了温瑶、宋轻絮、苏明霞、苏晚棠。

她知道大势已去,今日,那秘密守不住了。

这六人没来时,她怕;来到了后,心中的那份惊惧反倒奇异地沉淀下来,让她不那么怕了。

苏明霞、苏晚棠、林知微、温瑶等人以为,她们是在揭发她,毁掉她么?

错了。

她们是在捅破萧彻精心织就的网,是在搅乱那九五之尊的安排。

这里的动静,长顺一定已经知晓。

长顺机灵得很,若没料错,他一定已经去给萧彻报信了。

她只需拖延,拖到那个始作俑者,那个狗男人不得不派人来收拾这烂摊子。

柔兮缓缓开口,语声又柔又软,亦如平常,没有任何争吵之意,相反特意带了一丝近乎怜悯的叹息:

“林小姐,沈小姐,你二人心心念念的凤位,怕是……要落空了……”

话音甫落,林知微与沈若湄脸上的那抹似笑非笑顷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林知微眸光骤寒,声音陡然转厉,张口便道:“放肆!苏柔兮!你胡言乱语什么!本小姐的前程,岂容你置喙!”

沈若湄亦如她,沉脸道:“我二人如何,还轮不到你来妄言!”

柔兮瞎说的,拖延时间而已,但看她们如此在意倒是有趣。

她没回答俩人的话,转而又把视线落到了温瑶的身上。

“温大小姐,你怕是又要倒霉了……”

温瑶张口便骂道:“小贱人!死到临头还嘴硬,是谁要倒霉,你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柔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又看向宋轻絮:“宋轻絮,你这般惺惺作态,不累么?”

宋轻絮展颜一笑,随即“诶呀”一声:“苏三姑娘,事已至此,你何必再逞口舌之快,平白失了体面?骂我们一人一句,于你而言又有什么用了?错,终归是你自己犯下的,我们也只是想还你清白。”

柔兮没理她,最后看向苏明霞,与苏晚棠:“我还是那句,要让长姐、二姐失望了,你们,会后悔的!”

苏明霞与苏晚棠听到她这话便心中蹿火。

尤其苏明霞,她太知道她话中所指,岂能听不出这话中的倚仗之意。

她不就是在和她炫耀,在说,在暗示她们招惹不起她背后那个野男人么!

她苏柔兮真是痴心妄想!

似顾家那般门第,连顾时章的二叔顾云诚都因牵扯外室丑闻而焦头烂额,何况她还是一个尚有婚约在身的闺阁女子!一旦她秽乱之名坐实,事情闹将开来,她那个姘头,怕是避之唯恐不及,岂会出来认她、保她?

她竟还在此装腔作势,真是可笑至极!

苏明霞抬高声音,脸上尽是鄙夷与畅快,张口便道:“你真是吓死我了,我可真是巴不得看看我是怎么个悔法,我倒要睁大眼睛瞧瞧,你那个藏头露尾的野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看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认下你这个贱人!有没有胆子……”

她话音未落,一个低沉而极具威压的男声,骤然响起,清晰无比地打断了她,声音落入了每个人耳中:

“野男人?你是在说,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