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柔兮知道自己会被他玩个半死。

但即便有了心理准备, 也还是低估了萧彻。

他明显很是失控。

午膳晚膳,满桌珍馐,他都只吃了几口而已, 分明是不怎么感兴趣。

柔兮原想他是从小养尊处优惯了,什么没见过,没吃过,都吃腻了, 方才对饭菜不亲, 现在她彻底知道是为什么了,他这是留着胃口, 等着吃她呢!

在汤池之中, 他便像狼盯着猎物一样盯着她。

柔兮缩了又缩,藏了又藏, 周身都没入了水中, 只露了个小脑袋, 战战地看他,那时就有着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但她躲得掉么?

她又往哪躲?

果不其然, 她对他这方面的预判便从来没错过。

大雪簌簌,偶尔闪电雷鸣,外边早已被白雪覆盖,屋中亦如外边, 也沾染了白,只是此白非彼白, 无论是地上桌上都落了那凝实的一缕,星星点点。

屋中一片狼藉。桌子是歪的,椅子亦是。

两椅之间的地上一滩水迹。

柔兮觉得这是她哭的叫的最大声的一次。

因为那男人实在是太不做人了。

他好像是疯了,激狂的要命, 额际和手臂上都青筋暴起,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般,明显失控,哪还有平日里衣冠楚楚,萧萧肃肃的样子,但他还偏生冷着脸面,抛开勒令她做事外,甚至一句话都没与她多说,除了动作便还是动作。

她各种模样,每一种都让她受不了,完全受不了。

这一宿,柔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唯独知道她的嗓子都要哑了。

他在车上说,会对外说他喝多了。

可他又不是真喝多了!

就是他真喝多了的那日他也没这般,柔兮瞧着,说他是中药了,她都信!

一直到天蒙蒙亮,他才放过她,清洗过之后,吩咐了几人伺候她,他就走了。

柔兮不知他去了哪,但外边下着大雪,很冷,就算他皮糙肉厚,他还出着汗呢,想来不会走得太远,八成就在暖阁。柔兮不管他能不能听见,反正就是哭,变着声调地哭。

最后实在是哭累了,方才睡。

萧彻是没出这间房,实则就睡在了珠帘之外的暖阁。

已经到了第二日,第二日有朝,萧彻本无旷朝之意,但他停歇下来的时候,时辰便已不足,已经赶不回去了,便只好临时让近卫折返,传谕百官,今日罢朝。

原罢朝一日倒是无所谓,但他登基四年有余,还从未罢朝过,此番第一次如此,竟是因为贪恋一个女人,多少荒唐了一些!

萧彻躺在矮榻上,被子只盖到腰间,一只手臂垫在头下,闭着双眸,耳边回荡着寝房中那苏柔兮的哭声。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绝非贪色之人,却看到她就受不了。

他听她的声音受不了,闻到她的气息受不了,看到她的身子就更受不了。

她确实过于美丽,过于勾人心魂,但萧彻还是觉得不甚对劲,甚至怀疑,是她偷偷给他下了什么药。

将将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已经日上三竿。

萧彻醒了,起来冲了身子,洗漱过后,朝着卧房床榻上瞟了一眼,原就要走了,但见那轻纱之内的人小心翼翼地动了一下,显然是也醒了。

萧彻走了过去,抬手打开纱幔,果不其然,她慌张地睁开了眼睛,那双还有些惺忪的眸子中像含着一层水雾似的。

萧彻本一贯的模样,冷着颜面,但看到她之后且不知为何,便展颜沉沉地笑了一声,旋即节骨分明的手指落下,慢条斯理地掀开了被衾。

小姑娘一惊,立马微微缩了一缩,尤其下意识加紧了双腿。她不着寸缕,肌肤赛雪,白的清透,只是身上红痕宛然,因为她生的太白嫩,那些红痕瞧着很是清晰,甚至有些触目惊心。

萧彻“嘶”了一声,缓缓敛起了眉头。

他那般不是人么?下手这么重?

想着,人眉眼含笑地便就弯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头。

“疼了?”

柔兮呼吸灼烫,急了几分,顷刻就泪眼盈盈地,要哭,唇瓣嗫喏,没说出话来。

萧彻瞧着她那副小模样,敛眉,竟是突然破天荒地有了那么几分心疼,升起了那么点恻隐之心。

美貌确实是把利剑,能让人昏头。

但他没昏头。他清醒地知道他是迷恋她的美貌,她的身子,也清晰地记得昨天白日里,他还想着,不能太惯着她,此时没有忘得一干二净,却也鬼使神差地便转了主意,语声难得地带着几分温柔,甚至是哄意。

“入宫之后,朕给你选一处最好的寝宫,不做美人了,做婕妤可好?”

婕妤是正四品,比美人高出一阶。

她一个八品小官的女儿,无功无绩,刚一入宫就当了婕妤,可谓一步登天了。

柔兮自然也知晓,听罢心一惊,没想到他这就给她晋升了!

萧彻的手摩挲着她的头发,一时间柔兮的脑中不知为何浮现了昨日里她摩挲着那两只小猫时的画面,听那男人继续道:

“若能诞下朕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朕皆晋你为朕的昭仪,记住了么?”

柔兮眼睛又是一亮。

昭仪是三品,再往上就是贵妃了!

她若是真当上了昭仪,还不得把江如眉母女气死。

那她可真的就光耀门楣了!

但转念,她又想起了他送她的那两只猫。

无论是婕妤亦或是昭仪,本质一样,她还是他闲来无趣时,逗弄两下的猫。

他的爱虚无缥缈,让人没有脚踏实地之感,何况,他也不爱她。

他只是把她当猫而已。

柔兮很小的时候,其实有过一只猫。

后来她娘去世了,她连她的猫都保护不了。

那只她心爱的猫,后来被苏明霞弄死了。

她再难过,再记恨苏明霞,再在父亲面前哭,父亲也只是说那就是一只猫而已。她无法因为一只猫而惩罚苏明霞。

何况,她的处境,在主人心中的位置,怕是还远远不如昔年她的那只猫。

昔年,那只猫已是她的全部。

而她,可不是萧彻的全部。

她是他,最微不足道的部分。

她对那只猫的感情只会越来越深,而萧彻对她,只会越来越倦。

倘使真入了宫,她像她昔年的那只猫一样,在后宫中被出身高门的妃嫔害死,他必然不会像她当年那么伤心。

他会和她爹一样,说,那只是一只猫罢了。

不划算,不划算,太虚,太飘了!

还是跑了,远离他好。

二百两白银,够她吃香喝辣,美美地过一辈子了。

她何必,入那吃人的地儿,给人当猫呢?

短短须臾,柔兮思绪千变万化,想了极多,但回神之际,自然不能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她乖乖地点了头,娇娇滴滴地回口:“臣女先谢陛下隆恩。”

说太多太虚,反而容易惹萧彻怀疑,毕竟俩人已经摊牌过,如此刚刚好。

萧彻没再说话,把掀开的被衾盖了回去,大手从她的头上拿开,缓缓站直了身子。

“休息好了再走。”

甩下这样一句,人便转身离开了去。

柔兮软糯糯地开口:“臣女恭送陛下。”

没再得到他的回音,柔兮小眼神瞄着他离开的背身,一直到看不到人影。

听到开门关门声,柔兮松了口气,转回视线。

她睁着眼睛瞧望床顶繁复的花纹,微微蹙起小眉头,脑中又琢磨了些事,足足又赖了半个时辰,方才起床。

屋中早已被宫女收拾整齐,昨夜的狼藉已然不见,但柔兮还清晰地记得。

她看着哪里都脸红,最最开始,从那汤池中出来,他就是把她摁在那面墙上欺负的,继而是桌上,椅上,榻上,一度她好像团成了一团,就只剩下了那里对着他。

柔兮立时强行切断记忆,浑身滚烫,没再想下去。

离开玉漱山庄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

这会子外边最暖,柔兮抱着两只小猫,先是被萧彻的人送到了临郊坊,再在临郊坊转乘自己的马车。

兰儿和长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上了车,柔兮便开始和兰儿逗那两只小猫玩。

一个时辰后才到达苏府。

她将事情大致与兰儿长顺说了,是以下了车,三人便敛了笑容。

回到青芜苑,柔兮没忘那事,告诉长顺继续去找温梧年。

眼下时间紧迫,实在不行,不必跟踪了,直接去和他说罢,该怎么说,怎么做,柔兮都交代了长顺,长顺一一应下。

这事解决完,长顺前脚刚走,柔兮正笑吟吟地想着和小猫玩会,青芜苑来了不速之客。

门“啪”地一下就被人推了开,冷风吹入。

柔兮和兰儿都吓了一跳,眼睛当即抬起。

苏明霞与苏晚棠,及着她们的两名丫鬟砸入视线。

苏明霞进来就看到了屋中的两只猫,自是也想起了,小的时候她看她不顺眼,就让人弄死了她心爱的猫一事,那事之后,苏柔兮便再没养过,如今竟是一起弄了两只。

那两只小猫毛茸茸的,很是漂亮可爱,但她昨日去干什么了?

去和野男人偷情去了,竟然一夜未归!自然这两只猫也一定是那个野男人送的!

柔兮见她进来,下意识就抱起了那两只小猫,生怕她再伤害它们。

“你怎么不敲门?”

柔兮很是不客气,冷着小脸,明显愠怒了。

苏明霞冷哼一声这才开口。

“呦,哪弄的猫啊!”

兰儿颇为紧张,生怕小姐的事败露,抢先道:

“自然是小姐自己买的……你……”

她还要继续说话,被柔兮抬手轻轻摁下:“干你何事?”

苏明霞看她气势汹汹,跟她一点好态度没有,心中蹿火。

自从她和顾家订了亲后,翅膀就硬了,态度明显有变,后续赢得了“芳婉”,名声鹊起后,显然都要不知自己姓什么了?猖狂得很,直接就敢和她叫板,还害的她当众被她父亲大骂了一次。

现在被顾家退了婚,竟然还敢跟她这副模样。很快她就会把她的好事公之于众,让她彻底名声扫地,把“芳婉”给她带来的荣光,全部反噬回去。

苏明霞柳眉倒竖,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向前逼近一步,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自己买的?你那么寒酸,舍得花银子买这样品相的猫?别是偷拿了府里的什么东西去换的吧?”

顺着话音一顿,眼神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柔兮紧护着的小猫身上:“哦,我差点忘了,咱们三妹妹现在本事大着呢,哪还需要偷拿府里的。昨儿个彻夜不归,怕是,得了哪位‘贵人’的厚赏吧?这两只小畜生,看着就金贵,想必那野……那赠猫之人,也费了不少心思讨你欢心呢。”

她特意将“彻夜不归”和“厚赏”几个字咬得极重,身后的苏晚棠配合地掩嘴轻笑,目光却在柔兮和猫之间来回扫视,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俩人身后的丫鬟也满面鄙夷,将门口堵得更严实了些,没关门,冷风继续灌入,瞧着是一点也不怕把人引来看热闹。

柔兮与兰儿心口皆是狠狠一颤,脸色转白,有些失了血色。

她这话什么意思?

她这是分分明明的意有所指!

昨夜她是彻夜未归,苏明霞想把话说难听了,辱她,也不奇怪,但怎么听都不甚对劲。

莫不是,自己暴露了,她几人看到了什么?!

柔兮强压下心头惊悸,面上绷得更紧,小眼神锐利,直视苏明霞:

“长姐慎言!什么彻夜未归,什么厚赏?昨日我去城外散心,遇上大雪阻了归程,不得已在外边的客栈借宿了一晚。你若不信,大可去查问,红口白牙,张嘴便是‘偷拿’、‘野男人’、‘小畜生’这等污言秽语,哪里还有半分闺秀的体统?传了出去,丢的可是苏府的脸面!”

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将小猫往怀里拢得更紧些,声音却清冷坚定,毫不退让:

“至于这猫,是我前几日托人从市集上淘换来的,虽贵了些,我却也负担得起,若无他事,还请长姐移步,我这青芜苑庙小,容不下你这般兴师问罪。”

兰儿与长顺在外借宿了客栈,苏明霞要真去查,自然查得到。

眼下柔兮当然什么都不能承认。

第一,她不知苏明霞到底是不是真的看见了什么,是不是只是捕风捉影、言语试探,想诈她;第二,那事虽然其实已经不怕被人知晓了,巧之不巧,此番去玉漱山庄,萧彻就是想给她正名,但柔兮根本就没想入宫,尤其在这节骨眼上,她很不想暴露这事,如若暴露了,无疑是乱中添乱。柔兮不知道会怎样,她只求安稳脱身。

苏明霞听着她的辩解,她分分明明的谎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慢悠悠地往屋中走了两步,眼神像毒蛇般黏在柔兮故作镇定的脸上,压低了声音,却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钻进柔兮的耳中:

“三妹妹真是……越发地伶牙俐齿了。观音庵也好,客栈也罢,你说是便是吧。只是……”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上前半步,几乎凑到柔兮面前,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的气音说道:

“这世上的事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三妹妹昨日……当真是在客栈‘安稳’睡了一夜么?姐姐我呀,不过是担心三妹妹年纪小,被人用些金贵的玩意哄了去,将来……后悔可就晚了……顾家到底是因什么而退婚,哟,我近来觉得好生奇怪呢?莫不是发现了什么,发现了某些人水性杨花?哎呀……传出去,以后怎么见人呀!”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柔兮怀中小猫那光滑水亮的皮毛,后退一步,恢复了正常的声调,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既然你不领情,姐姐我也不便多留了。咱们……来日方长,三妹妹可要‘好好’照顾这两只宝贝,毕竟,得来的‘不易’呢!”

她特意加重了“来日方长”和“不易”几个字,随即给苏晚棠使了个眼色,两人带着丫鬟,转身离开。

一股刺骨的寒意,顷刻袭上柔兮的心田。

兰儿马上去把门关上锁起,背身倚靠在门板上,脸色惨白。

“姑娘,她什么意思?她,她看到了?”

柔兮不知道,只知道苏明霞派人跟踪她许久了。

但长顺做事,柔兮放心。

长顺应该是甩掉了那吉庆的!

可苏明霞的话,分明是已经证实了她与人有染,只差寻时机,将事情公之于众。

她是沉不住气,先来炫耀来了!

但柔兮想来想去,觉得她应该是不知道对方是谁。

否则,她哪来的胆子揭发?

柔兮不怕她揭发。

苏明霞要是知道了对方是谁,只会吓破了胆子。

可柔兮又怕她揭发。

她,当真是怕苏明霞坏了她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