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理讨一下~

郑观音独自蜷缩在大床上,明明温度适宜,可是再没有热源,冷冰冰的。

习惯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她其实很早很早就强迫自己习惯了黑暗,只是这两年很少有夜晚是自己独自度过,好像又有点怕了……

神经被吊着一个晚上,脑子麻麻木木的,不知在想什么,好像什么也没想,直到天际鸭壳青钻进窗帘,才昏昏沉沉睡着。

叶柏来时,郑观音蜷在床的一角,拥着被子,呼吸平稳,小小一块。

她轻手轻脚将床头柜上的纸巾处理掉,理了理物品位置。

再次转头,就见郑小姐已经醒了,安静看着她。

“您有哪里不舒服吗?”她忙蹲到床沿,鼻尖顿时充盈了甜香气,刚睡醒体温也有些高,扑面暖融融的。

郑观音头有些突突跳得难受,却也只是摇了摇头。

“那先起来吃了早餐再睡吧?不然对身体不好。”

没有得到回答,这次连点头摇头也没有了,一切重新陷入寂静。

叶柏看着床上恹恹的女孩子,明明才刚醒,现下又是昏昏沉沉的模样。

她心里叹气,起身退了出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双先前总是怯懦友好,有时又带着依赖看她的眼睛,如今隔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警惕。

闲下来,叶柏习惯性拿起手机,却发现和秘书的对话框依旧停留在昨晚24:30她的工作汇报,对面没有任何回复。

这很不对,要知道秘书对郑小姐的事向来上心,秒回都是常态。

不过……

她和梁先生隔着云泥,和陈向松又何尝不是。

大人物身边的秘书也是大人物,尽管她在自己的圈子里很有些名气,可如果不是郑小姐,她同陈秘书也只会是见面她让道的交集,想了想又按捺住想要探究的心。

她按规定发了今天的内容,没多什么话,将手机收起来。

工作嘛,自扫门前雪喽。

从秘书处出来,陈向松听到手机消息铃猛地停下脚步。

也没管身旁有人,笃了笃手上文件,七零八落地从西服口袋掏手机。

在看到叶柏发的讯息后,心里“嘶”了一声,眉毛无意识拧起。

其实昨晚就算再兵荒马乱,也不会连回信息的时间也没有。

只是老板特意叫他别告诉夫人那边,可老板的状态属实堪忧。所以他故意没回,就等着叶柏来问,然后不经意透露一点苗头,既不算自己透露出来的,也不会显得刻意。

博一博夫人的同情,或许一切能有些转机。

多天衣无缝的计划,结果鱼居然没咬钩……

他面色几秒之内精彩纷呈,跟在一旁秋招才进来的小年轻眼睛瞪圆,默默低下头。

终于等打完下手,小年轻再按捺不住八卦的心,走到角落时打开内网总部办公室综合的论坛。

集团内一直有这样大大小小的群组论坛,由内部技术支持再加上集团文化温和,只要不出格上面也不会管。

所以大家有事没事会匿名在里面发消息,聊些八卦。

“活久见,今天秘书长好奇怪。”

上班最不缺的就是摸鱼人,下一秒就弹出消息:

“同,今早偶遇大老板,远远舔了一下颜,但鳏夫气质这块今天好明显。”

“不会是和夫人吵架了吧?我就说年龄差太多有代沟。”

一石激起千层浪。

“?”99+

“大老板不是早离了吗?前妻和老板差不多大吧,哪里来的什么年龄差?”

“活在清朝呢你,大老板早再婚了,娶了个年纪巨小的老婆,大学没毕业那种。”

再婚这件事情根本就没有刻意瞒过,只不过有些信息注定需要门槛。

八卦谁都爱听,更何况还是他们万年无瓜洁身自好大老板的八卦,一来就来个劲爆的,这下子炸出更多潜水的。

“真的假的?老板顶着这么正义的禁欲脸搞老夫少妻这套?假的吧。”

“+1,假的吧。”

“我作证是真的!我老大负责沟通大老板休假行程,有幸接待过一次。”

“楼上,你暴露了……”

“擦,算了,舍命陪君子。不过有一说一,长得真的很漂亮,像瓷娃娃一样。”

“多漂亮?有照片吗?”

“没,大概是那种一看就想让人收集起来的漂亮。”

楼下立刻有人跟:“所以被大老板收集起来了,这对吗……”

“我崩塌了,女大学生啊,楼上知情人士,知道名字或者是哪个大学的吗?我在大学有点人脉,或许可以揭秘。”

“emmm,姓郑,其他不方便说。”

“等等!等等!我好像知道了!”

可以看出打字人的震惊和迫不及待,一句话分了两段发出来。

“郑gy吗?我们大学很漂亮很漂亮的那个,我没毕业的时候有看到她去篮球场看男朋友打篮球,但是去年还是前年开始就没在学校见到了,有消息说是出国交换了,现在看来……如果是她的话,那一切都合理了。”

“等等,原来有男朋友吗?”

“有的,感情真挺好的,她男朋友打篮球她场场不落去送水,也有偶遇到她男朋友去接她下课,她男朋友也很帅,一米八几,当时感叹郎才女貌。”

“和大老板比谁帅?”

“怎么说,让我选我肯定选老板,有大老板这将不是选择题!真的很有魅力!但是年轻女孩子肯定是要和年轻男孩子在一起啊,老板太闷了,年轻女孩子很难喜欢,个人感觉。”

“+1,想象不到是什么相处模式,晚上回家给年轻貌美的老婆开大会吗?啊哈哈哈哈。”

话题逐渐开始往另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向疯狂发展。

屏幕外面,陈向松背后冒冷汗,战战兢兢看看平板上不停跳出的消息栏,又扫几眼正看着屏幕面无表情的老板。

没错,他也在群组里面。

汇报工作的时候忘退出来了,谁知道突然诈尸,这么热闹就算了,怎么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向松想解释一下自己在里面只是为了体察民情,但想想还是闭了嘴。

办公室空气都凝固,他只能祈祷这群祖宗快别说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没多久,想象中的什么也没有降临,老板就那样很平静,将平板递还给他,不咸不淡交代了些先前讨论事项的注意点,再没说任何话就放了他回去。

出了办公室,陈向松调整了一下呼吸,立刻打了电话给技术部门负责人,让撤掉发帖并限制讨论。

挂了电话,将死的群组里又跳出几条消息,看来打电话的时候话题已经换了一遭,大致是什么:理讨一下,靠年轻貌美换来的爱不长久,这段婚姻注定岌岌可危。

婚姻确实是挺岌岌可危的,只不过拼命挽留的是大老板,属于找对公式代错数了。

事实证明,老板在这件事情上,远没有在其他事情上的宽仁。

仅仅是因为看到员工一句和前男友更配,老板就又将所有火气尽数还到了梁令意身上。

还在梁令意身上就会波及梁琼,一个上午,梁琼的电话打了好几个,难掩急切,说想见大哥。

这些动作老板没有经过他,但他听下来也明白了些,大概就是喂的那些资源降级了。

他忽然又觉得荒诞,老板什么时候连报复人都这样畏手畏脚,仅仅是降了级而已。

与其说报复,其实倒更像是什么无法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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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观音昏昏沉沉又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原本轻微胀痛的头就像要裂开一样,不知今夕何夕。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她仰面躺在床上,眼泪簌簌掉下来,起初很安静,渐渐地,抽泣起来。

越哭头越疼,越疼越哭,恶性循环。

哭得累了,又泄了气一样困倦。

迷迷糊糊中,红肿发烫的眼睛忽然凉冰冰的,被冰袋覆住。

她抽了气。

“叶老师……”

郑观音嗓音沙哑,吸了吸被塞住的鼻子,瓮瓮的。虽然叶柏已经没有再教授她课程了,但除了老师,也想不到再用什么其他称呼。

没有得到回答,额头上的碎发被拨了拨。

冰袋敷在眼睛上,看不见眼前景象,又累得很,她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索性不看了,闭着眼睛。

一只手拍着她的肩头,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久违的安宁,郑观音渐渐安定下来。

梁颂垂眼静静看着,丝质的睡裙贴着女孩子的身体,胸腔因呼吸轻轻起伏,安安静静的。

他靠近了些,暖融融的,在他掌心下,耳垂上的小绒毛,桃子一样。

原本只是回来看一眼,一眼就好,现在却想,她睡着再走。

意识混沌到即将睡去时,郑观音一直塞着的鼻子忽然不塞了,朦朦胧胧,闻到了薄荷的气味。

她几乎瞬间炸了毛,从床上弹了起来,冰袋掉落在床上,凝水珠打湿了床品。

郑观音脊背靠到床头,和床边的梁颂对视,活像见了鬼。

梁颂抿唇看着她,那双溢满了恐惧的圆瞳,红红的,很可怜。

他这样可怕吗?为什么见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掌控之外的荒芜失控渐渐潮水般包围了他,却很快又被强行压下去。

不好再吓着她了……

他又想起,今天……

她嫌他太闷了吗?又想到秘书处的年轻人似乎会去游乐场吗?

梁颂张唇想问,却被她抢了先。

“我想,搬出去住。”她说。

明明就几个字而已,却说得那样困难。

其实确实不应该再住在这里了,要用什么身份住呢?

几个字而已,叫梁颂陷入巨大的暴虐,淹没的恐慌。

她说,要搬走。

梁颂看着她,绸缎一样的乌发,眼睛、鼻子、嘴巴,裸露在外的皮肤。

她身上还穿着他挑的睡裙,到处都是他的痕迹,怎么搬出去呢?他把她养得那么好,怎么一个人生活?

难道要和另外一个男人生活吗?

要带着他的痕迹和另外一个男人生活吗?

叫他忽然又恨起她来,恨她不爱自己,恨她那样决绝要离开。

可恨来恨去,又在下一刻看到她红肿的眼睛没了脾气,没有任何办法,从来都没有办法。

“这里就是你的家,出去要住哪里呢?”他问,那样温和。

郑观音愣住,住哪里呢?

看着从来都很少有消息的手机,像死掉了一样。她后知后觉这两年好像切断了和外面的所有联系。

前年开始,她换了新手机,新号码,聊天对话框也只有梁颂和助理,现在多了个叶柏,其他再没有了。

好像没有家了,她好像除了这里,没有家了。

她想有一个家,所以曾经她拼命讨好宁兆言,想有一个家,所以也不想失去叔叔。

可是真正的家小时候是爸爸妈妈,后来就只有妈妈了。

每次当她动摇的时候,就会想起那道疤,那道起初深可见骨,后来只剩下一个小小凸起的疤。

要怎么装作若无其事?那是她的妈妈。

巨大的痛苦将她吞没,“叔叔……”其余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垂眼,将掉落在床上的冰袋拿起来,可是早就晚了,洇湿一大片。

十指连心,冰袋凉意顺着掌心钻到心里。

“今天还没有吃饭吗?我叫叶柏下楼带你吃午餐,不饿也吃些,不然身体吃不消。”他多说了些,像个絮絮叨叨的老父亲。

说完又安静,独角戏一样也没人搭理他,片刻梁颂起身将卧室让出来,去了书房。

进门第一眼,梁颂就看到了书房桌子上的花。

她学了插花后,每天会插两瓶,一瓶课上练习,一瓶课后课业。

他的书房有幸成为了一瓶的栖息地,她说课上的好看,把课上的放在书房,于是成了沉闷空间的唯一亮色。

书桌上这瓶已经好久了,已经隐隐有些枯败,她再没有给他换过,那等完全凋零之后怎么办?再也没有了吗?

心被剜掉了一块,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要从生命里面溜走,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他看着花好久,终于伸手抚了抚,最小的那颗依旧鲜妍,花骨朵丝绸一样,细嫩充沛,花枝颤了颤,散着香气,又混着身旁枯败。

“你为什么不早生几年?”他轻声问。

“和我一起读大学。”

然后结婚……

就那样光明正大的,他的爱意活在阳光底下,他的爱人也活在阳光底下,没有那些肮脏的手段。

她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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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郑观音这几天隐隐有些什么苗头,她也没有想到会再次和她见面,那个苗头终于在那一刻真正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