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神婚榜(十九)

先前那张印着主神图腾的签纸, 被薄光临时搁置于窗下的木桌上。

而随着后者将人族与神明的契约放回原位、然后垂眼看向木桌处时,先是一阵狂风将签纸从正放硬生生掀成了背面朝上,再然后, 又是随风而来的雨星星点点地错落其间。

行吧。虽然羊皮纸一向比普通的纸张要厚重许多,更别说其上还压着更厚实的宝石镇纸,可若是风雨强盛,它被吹翻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

如若一切只是到此为止,薄光或许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将之当成天气所致的小小意外了。可下一秒,那道于纸上顺着水滴流溢的炫白雷霆,却让他实在没办法继续装瞎下去。

毕竟哪家的雨里会涌动奔雷啊?!

——埃家的会。

此刻天幕外的薄光看着天幕里自己那微妙顿了一瞬的眼神, 十分清楚自己在想什么的他, 直接就在心底给了答案。

事实上在瞥见羊皮纸落风又落雨的刹那, 他的神色就已经比天幕内的自己还要微妙几分。

尤其是在他注意到某滴雨水带着电流、溅溢在后者指尖时。

因为类似的事昨晚他刚刚经历过!

如果说昨夜阿蒙的落雪是带着点贪婪的玩笑, 那么今夜埃的风雨却满是本应如此的理所应当。

当然, 无论是风雪还是风雨, 在混蛋方面,这两位倒是如出一辙。

想到这里,薄光瞥了眼殿外的雨雪, 尔后极轻微地捻了下自己的指腹——因为刚才的某个瞬间,同样有一滴雷雨落在了他的指尖。

随后薄光又扫了一眼身侧已经开始涌动烈酒灼意的酒盏。

他该庆幸起码此刻没有雨水落在他的杯盏里吗?

不过今晚的这杯酒是不是太烈了一点?

等到薄光将目光自酒盏处收回、重新落于天际时,他就这么与天幕内的自己一起看向了签纸。

用于抽签的签纸并不宽大。

而此时这张纸的背面, 写下的也远不是需要完整纸张才能书写完毕的长篇大论,甚至于那些字迹简短到只有五个字而已。

只见这一刻签纸上所写的是:“1月1日,雨。”

[这是什么小学生日记的开头啊?讲道理,现在小学生都不一定这么写日记了。]

此时不等天幕外的诸神诸臣开口, 第四纪元的观众已经先一步吐槽了起来。

事实上就连天幕里的薄光见状,也略微有些无语。

他还以为这风雨雷霆齐至的阵仗下, 埃会写出什么了不得的言论呢。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这位写下死亡通知书的打算,结果就这?!

但埃从来不说废话,就算是写也一样。

所以这绝不可能只是一句天气预报而已。

念此,薄光定定地看了会儿那五个字。而当又一滴雨溅落时,在脚侧宝石镇纸咕噜噜的滚动声里,他缓缓上前一步,用那犹带着雨水潮意的指尖,一点点划在了那个“雨”字上。

以雷霆为墨的字迹天生裹挟着细微的电流,以至于薄光无论是被溅上雷雨时、还是抬手覆于纸上后,都有种若有若无的、似被野兽啃噬的撕咬感。

那倒是说不上疼痛,反而更接近于一种野兽昭示存在感的方式。

说起来一般的留言最后,都会留下书写者的姓名。

但埃显然不需要如此——因为此刻纸上的每一滴雷雨,都象征着他独一无二的落款。

似探究般地抬手将那个“雨”字划去以后,薄光并未就此收手,而是随手拿起一旁的羽毛笔,以笔尖沾着雨渍,在那个“雨”字之后又重写了一个“晴”字。

于是这一瞬,整张签纸上的字句就变成了:“1月1日,晴。”

而下一秒,随着崭新的字迹彻底落成,只见举世的雨水骤然凝滞了一瞬。

再然后,便是雷霆散去、云销雨霁。

一缕冬日的阳光就此似应和地落在了薄光的指尖上。

与之一同落下的,还有刚才那位评价“小学生日记”的观众,自那一刻所发的第二句弹幕:[……是我刚才太大声了吗?不就写个日记吗?这一写一回的,怎么忽然觉着有那么点浪漫呢?不行,不对劲,让我再仔细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1月1日结束后,就是1月2日。

那本是原先神禁榜上,埃首次出场之时。

但不知是否是那个“晴”字所致,从昨日后半天起,薄帝国就未再落雨过。于是当薄光自异族的领地回归寝殿时,先一步涌动的并非是原本的夜雨,而是他胸前签纸上影影绰绰的雷电。

等到他皱着眉拿出签纸、将其再一次展开时,熟悉的雷霆就这样写下了第二句话。

这一次的字数倒是比之前要多了一些,但也就多了一个字罢了:“1月2日,玫瑰?”

或许之前瞥见那句“1月1日,雨”时,薄光还没想明白埃是何意。但从那日的天象因为他那一个“晴”字而雨转晴后,他就已经多少猜到了埃的用意。

所以这一刻,薄光垂眸看了会儿“玫瑰”二字后的问号后,他甚至没有拿笔,只是以指腹在那问号下方写道:“白色。”

紧接着,只见熟悉的白玫瑰就这样于整个薄帝国盛开。

对此,薄光似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随后他又静静凝视了会儿纸上自玫瑰出现后、就再次开始消散的字迹。于字迹彻底消失的那一秒,他终是将签纸重新折在了掌中。

而接下来便是:

“1月3日,兽族。”

“1月4日,西部惊雷。”

“1月5日,……”

前面的日期由埃所写,后面的字迹由薄光来补足。

并且每一次薄光字迹落下以后,他所想要的结果都会第一时间呈现在那个世界。

见状,原先对埃的留言云里雾里的观众们也逐渐回过了神来。他们终于知道之前埃写的那些个字是什么意思了!而此刻最先回神的,就是先前连留两道弹幕的那个观众。

[埃神,我承认刚才真的是我太大声了!你这哪里是小学生能写出的日记啊?你这分明是世间独此一份的愿望书啊!而且还是百试百灵的那一种!有没有人告诉我哪里可以买到同款,我不贪心,哪怕只能实现我的一个愿望都行啊!!!]

[我告诉你哪里有,梦里。梦到了记得说一声,我也去试试做个美梦(微笑.jpg)。]

“该说不愧是以苍鹰为图腾的神明吗?作为天空的霸主,无论是在武力上的狩猎,还是在精神上的追逐,这位埃神真的是……”

此时薄帝国主殿内,在薄日那模糊不清的感慨下,一旁的薄月也没忍住感慨道:“昨晚我还说,飘在空中的夜雪是阿蒙写给薄光的情书。当时我真是怎么也没想到,今晚竟然能看到这样的场面。”

“对旁人来说,那张烙印主神图腾的签纸是荣耀是神眷。可在薄光手里,它只有一个用处——那是天空向他示爱的情书。”

之前薄月就在说,相较另外两位主神而言,天空之神埃着实是作风最老派的那一个。

然而野兽就是野兽。

在狩猎起来以后,这种最老派的示爱方式,反而从里到外充斥着埃的个人色彩。

那哪里是在记录什么日期?那分明是埃在向薄光写诗。

一首永恒的诗。

在此后的每一天里,但凡他还能在那张纸上写下时间,这位天空之神必然会照着日期,竭尽所能地实现纸上的每一个文字。

同一时间,同一座主殿内,薄光的目光已经从天幕又一次落到了指间的酒盏中。

这一次他并未试图去辨认杯中酒液的种类,因为此时酒盏里的烈酒气息早已浓烈到呼之欲出。

纵然薄光对酒液了解不多,此刻他也能笃定:这杯酒盏里所氤氲的,必然就是世间最烈的酒。

甚至这一刻他都无需入口,都能想象到后者犹如雷霆刺舌的极致辛辣。

毕竟这杯酒象征的是某位天空。

念此,薄光脑海里终是浮现出了当初埃在众神殿里的留言。

其实这些天里,对于三主神的留言他都一再斟酌过。然而关于埃的那一则,他却从未真正提及,更是连想都想得最少。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记不得了。

薄光之所以没去想这件事,纯粹是埃的留言实在太……

就这么说吧,当时埃所写的那两个字是:“做吗?”

这要是阿蒙或者阿尔法留下的,薄光都不会如此怀疑人生。

偏偏写下这句话的是埃。

要不是今夜天幕上埃的字迹与那夜毫无差别,他甚至都要怀疑当时是不是另外两位代笔。

但现在很显然,那就是埃的手笔。

那也只会是埃的手笔。

毕竟生来便掌控雷霆的天空,本性本就如雷霆般暴烈而一往无前。

念此,薄光看不清喜怒地笑了一瞬。

再然后,桌上那盏刺舌的烈酒就这么被他饮入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