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神婚榜(十二)

纯白的骨树并不枝繁叶茂。

甚至与寻常的扶桑树相反, 那嶙峋的孤树上只有干而无有枝叶,更没有盛开本应红冶如火的花。

然而正是这样的底色,才让自树身到树干鎏溢的太阳纹显得那般熠熠煌煌。

别说世人已经认出了扶桑树。哪怕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树木, 听过与之相关的传说,此刻只要见到它也依旧会觉得,这合该是太阳的居所。

“传说扶桑树上居有十日,它的十处枝干恰恰对应着十枚太阳的居所。而每当有太阳升起时,当日照耀世间的那枚太阳,便会居于扶桑树的最顶端。从天幕上骨树的大致轮廓和它所烙印的太阳纹来看,本质上它的确是扶桑没错, 可这棵树的枝干……”①

此时在殿内解释扶桑树传说的, 自然是博学多闻的内政大臣。但他刚解释了一半, 原本沉稳的声音便越来越低, 到了最后更是直接戛然而止。

不过之后的那些话, 众人也不需要他再特意解释什么——此刻他们只需抬眼看向天幕, 便已然能够明了一切。

只见这一刻的天幕上,那棵参天之树乍一看去确有十根枝干。

然而但凡众人看得再仔细一些便会发现,除了顶端太阳所居高枝, 余下九枝皆非实体,而是徘徊在扶桑周围的雷霆所致的、几近虚影般的错觉。

也就是说,这棵树木所拥有的枝干, 自始至终唯有那一枝而已。

今夜天幕内外又在下雨。

当那一声又一声的雷鸣呼应般地响起时,恐怕就连听觉最敏锐的人都难以辨别雷声源自何处。

而正是因为这些雨声与雷声听着如此相像,在天幕外依旧被夜色下的暴雨倾泻时,此时自天幕内雷雨里燃起的白昼之火, 才是那样的刺目。

毫无疑问,此刻雷火朝向的自然不是薄光。

它朝向的是薄光脚下乃至整个神殿里、除扶桑外的所有树木。

当初神权榜上千树焚尽、万鸟飞鸣的景象, 终究还是于这一刻重演。

一如这位天空之神,纵然没有追问蓝桉树指代于谁,却还是为他唯一的太阳鸟动心一般。

虽然今夜众人还是没能听见薄光的声音,可这一刻,他们却清晰看到了后者此时自树木的火光中,微微阖动的口型。

“白日生树的确惊心动魄,可是光有枝干未免过于单调。所以这棵树上应有的太阳和花呢?”

谁都清楚薄光是在借此挑衅。

毕竟当初薄光之所以出现在天空神殿,就是抱着挑衅埃神、让埃破戒的念头。

可此刻谁也都清楚,这样的挑衅对埃而言,不仅不会惹起他的怒火,只会让他再一次低笑。

包括此时此刻,于天幕外静静拨弄酒盏的薄光,也异常清楚这一点。

而之后的一切就如世人所预料的那般。

随着天空神殿的最后一棵树木在火光中燃尽,薄光就此自余烬与飞羽中跃落在地。与此同时,今夜本就守在树下的天空之神,在鸟雀跃落于光火时,就这么笑着开口了:“太阳和花么?”

“我的太阳就在这里。”

“我的花当然也在这里。”

这三句话落下后,在座众人面上无一讶色。

事实上早在看到本应栖息十日的扶桑唯有一根枝条,他们就已经意识到了些什么。

而如果说仅凭一根枝干,指向还不够明确的话,那么打从扶桑生长时便撤去的结界、以及自它鎏溢太阳纹的瞬间便起火的树木,也足以昭示所有。

传说中扶桑树上确有十日。

可只要在这片天空下,天空之神想要的太阳唯有那一轮而已。

“……埃有生命或者丰收之类的权柄吗?”

同一时间众神殿内,诸神同样也在注视着今夜的天幕。

而就如内政大臣将扶桑树的传说解释了一半便避而不谈一样,这个问题刚一问出,也已经不再需要任何答案。

因为所有神明都清楚,埃并没有这样的神格。

“那棵扶桑树的种子是埃的骨骼所化,天生含有埃的神力;而树木的根系汲取着雨水,树木的周围又一直缠绕着雷霆。暴雨雷霆作为埃的造物,某种意义上来说等同于他的血肉,所以……”

所以无需任何生命、丰收之类的权柄。

当一个主神愿意以自身的骨骼血肉供养谁时,让一棵树转瞬走完千百年又算得了什么呢?

念此,诸神不禁再次仔仔细细地凝视起了画面里的扶桑骨树。

从它孤枝的嶙峋,到它每一寸树干上那犹如神血鎏溢的太阳金纹。

太阳或许有十轮,显然,太阳鸟始终只有一只。

而这位天空想要他唯一的太阳鸟,就这样栖息在他的骨骼上,烙印于他的血肉中。

如果说昨夜阿尔法的岩浆是要融尽一切的疯狂,那么今夜埃的雷火就和空气里徘徊的余烬一样,充斥着一种寂静而永恒的热诚。

以至于这一瞬,殿内众神根本说不出什么调侃之言。

“还是说说薄光吧。从第十夜他只露手,到第九夜他露出了双眼,再到今晚显现出了火光照耀的整张脸……之前不是有人推测说,这个神婚榜是根据各主神求婚的成功率来排的吗?可我怎么觉着,这也可能是根据薄光的动摇程度来排序的呢?”

今晚格外暴烈的雷霆早就打乱了众神的排位。

随着角落里不知哪位神明的先行开口,下一秒另一个神明的声音就这么无缝衔接了上去:“你这问题问的,这两种东西有区别吗?”

什么情况下求婚的成功率最高?当然是薄光最为之动摇的时候。

所以这两者本质上根本就没什么区别。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天幕里薄光的形象越具体、越接近本人,就意味着某位主神求婚的成功率越高的话,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可以着手准备神婚礼物了。”

破天荒的,此刻这话并非源自于爱情之神,反而出自于色欲之神口中。

而他之所以这么说,不仅是因为这三夜的天幕里,三主神的欲望叫嚣太甚,更是因为他看完这三夜的榜单以后,无论如何也找不出最后那场神婚不存在的理由而已。

毕竟这三夜动荡的,又何止是三主神本身。

此时此刻,存在于诸神口中的薄光却没有如前两夜那般早早离场。

这一刻他还在独自拨弄着指间的酒盏。

都说精灵族的千味酒千金难求。然而也不知道是精灵族改进了酿酒方法、以致降低了成本,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一连多日,夜宴上所用之酒皆是前者。

显然今夜也是如此。

最初薄光倒下这盏会随着心情而变化味道的酒液时,它还是最普通的果酒味。而随着天幕的逐渐放映,此刻他甚至不必将酒盏提起,就已然嗅到盏中混着灼热硝烟和某种花香的烈酒气息。

——那是扶桑花的味道。

先前天幕里的自己于燃火的树梢上,明知故问地疑惑着太阳和花在哪。

然而早在那棵扶桑树破土而出的刹那,根本不必他询问,也不必埃开口,他所谓的太阳和花,便早已悄无声息地落到了他的酒盏中。

念此,薄光再次垂眼看向了盏中酒液。

看着自己此刻于酒盏中影影绰绰的倒影,最终的最终,他还是未动这盏酒液分毫。

可有些酒不是不喝就不存在,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忽略。

成神以后,他的确无需入睡。可自前夜至今夜,他不曾片刻阖眼,当真只是因为他早已不需要睡眠了吗?

不。这纯粹只是他不敢而已。

他既不敢饮下午夜里那些指向明确的酒液,也不敢在睡梦间重历天幕中的一幕幕。

打从第一夜起,薄光其实就已经清楚极夜下冰盏的冷冽,更清楚棋盘掀倒后会是怎样的死局。

而第二夜,根本无需入梦,他也从岩浆周围逐渐冷却的宝石里看出,阿尔法口中的宝石矿并非众人所以为的黑曜石,而是一种近乎黑色的墨蓝。

当时阿尔法说要以同样的矿藏回馈于他。那么在海神眼里,什么样的矿藏能与陨星里的黑曜石矿等同?

对此,阿尔法给出的答案是他自己。

还有今夜扶桑树上的太阳纹。

日出扶桑,仅仅只是这四个字而已,就已然诉说着埃所开口、所未曾开口的所有。

不曾入梦他都已经清楚至此,薄光实在无法想象自己一旦闭眼,又会看到怎样的画面。

在那横隔在自己与神明之间的死路已经不复存在以后,他承认,他没办法无动于衷。

别说这三夜里,天幕推衍不出他回应的画面。某个瞬间,甚至连薄光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究竟会给出怎样的回应。

念此,薄光也没了继续注视天幕的兴致,而是起身走向了殿外。

今夜无论是午夜下的阴影,还是徘徊在海天之间的暴雨和雷霆,都与以往一样没有任何停歇的架势。

即使他走出殿外也是如此。

然而当薄光没有直接瞬移至寝殿,而是独自走在皇宫的小路上时,汹涌的雨水却始终未曾沾湿他的躯体,而是擦着他垂落的指尖而过。

再然后,那滴雨水就这样落在阴影中,静静开出了星星和花的轮廓。

==========作者有话说:==========

①改自《山海经·海外东经》:“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居水中。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以上摘自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