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神禁榜(三十二)

暂且将视线移回一刻钟前的天幕。

和过往的无数新年大宴一样, 这场迟来的宴会依旧以歌功颂德开场。

在薄阳慷慨激昂地说完开场白后,面对着人族如今压倒性的战绩,他理所当然地开始展望未来:“我相信诸位应该都已经有了预感, 今年对于我们人族来说非常非常不同!照这个架势,等到雨雪散去、春暖花开,我们必定能斩获这场神禁的最终胜果!”

“甚至说不准,到了明年这个时候,人族已经踏上了这个世界的世界之巅!”

薄阳的鼓舞话术可谓十分娴熟。

这种热闹喜庆的氛围下,也没有不长眼的人开口扫兴。就连一向颇为严肃的内政大臣,此刻都只是近乎附和地玩笑道:“容我冒犯, 您心底真的指望着春天, 指望着明年吗?”

毕竟于雨雪未散的这个月里, 薄帝国早已有一朵白玫瑰盛放于此了。

而以这朵玫瑰绞杀敌人的速度, 何必再等到春天、等到明年?说不准下个月, 人族的旗帜已然遍布整个世界。

此时薄阳显然也听懂了内政大臣的言外之意。他倒也不会真觉得冒犯, 只是顺着对方的话豪迈大笑道:“哈哈哈!你说得对!哪有什么春天,哪有什么明年?整个世界谁不知道,早在新年钟声响起的时候, 薄帝国就已经盛放了一朵扎根于胜利的凛冬玫瑰?那么现在——就让我们用这盏玫瑰酒敬玫瑰,敬他所向披靡的胜利!”

即便并非以白玫瑰为原料,用的是截然相反的红玫瑰, 可恰恰是这样热烈如血的颜色,反而更衬出了薄光那独一无二的疯狂大胜。

今日纵然是各族短暂的休战期,又顶着一个新年宴会的名头,可因着战役还未完全结束, 在座者的杯盏里都是度数极低的酒液。何况那还是新酿的、象征意义极为浓重的玫瑰酒。

于是哪怕是战时滴酒不沾的薄阴,此时饮与不饮暂且不说, 总归他也与众人一起为前者举杯庆贺了起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举起酒盏的那一瞬间,看着正对面被敬酒、却一直未曾举盏的薄光,于后者漫不经心垂眸时,常年磨炼出的危机预感让薄阴下意识感到了一阵战栗。

以他近来对薄光的观察,一旦对方寡言少语意兴寥寥,此后必然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假设他没记错的话,上一次对方这么沉默时,是埃提着异族的头颅走进主殿的那一天。

再然后,就像薄阳刚才所夸耀的那样,整个世界都听说了“终末玫瑰”的名头。

那么这一次呢?

之前他可是看过薄光自饮自酌的。考虑到这一刻对方不曾饮酒,会是酒液有什么问题吗?

感觉到危险时,或许有人会立即撤退,但薄阴却天生反骨,对此他只会更先一步靠近。

所以当这阵战栗骤然涌起时,他并没有像最初所想那样直接放下杯盏,反而顺势将酒盏递至唇边,使那半盏酒液看起来确实被饮下一般。

或许正是因为此刻薄阴格外关注杯中之酒,于是在酒盏被他递予唇侧的这短短一瞬,他比旁人多看到点了什么——他看到了于酒液晃动的刹那,自猩红酒液中缓缓氤氲的奇异水波。

这一幕转瞬即逝。但薄阴清楚,那绝非错觉。

不仅是因为他的指尖不会不稳到这个地步,更因为即便再怎么巧合,他也没办法让盏中的水波完美氤氲成玫瑰的模样。哪怕是他身侧那个信仰艺术之神的三皇子,也绝无可能在刹那间做到这一点。

这样的控制力……

要说这个世界有谁能精妙至此,除了三主神本人,恐怕也就唯有他对面的薄光了。

假使刚才薄阴只是出于警惕,本能地觉得酒液有问题,那么见到这堪称艺术、也堪称危险的一幕后,他已经基本笃定这杯酒不能入口。

随后他便一边感慨着,为什么有人连下毒都能这么花里胡哨;一边学着周围一秒闭眼的薄家其余人,开始了他的装醉乃至装死之举,想以此看看对面那位究竟想做什么。

可惜。薄阴佯装得再像,也抵不过天空无处不在的感知。

此时不等他拔剑斩断阴影,桌面上酒盏落下的影子已经化作玫瑰最锋锐的荆棘,就这么悄然扎在了他抵着杯盏的指间。

面对这种根本无法抵抗的实力差距,这一刻薄阴强行抵着毒液的侵蚀,于模糊的视线中挣扎着又看了薄光一眼。因为他能感觉到,此刻荆棘上缠绕的并非封喉毒液,反而更接近于令人沉眠的效果。

再然后,他就看到了薄光笑着对他举杯的那一幕。

今夜后者面前分毫未动的酒盏,终是于这一秒被后者饮尽。

见状,意识模糊的薄家先祖不禁又想起了刚才杯盏里的那朵玫瑰。

在下毒前这般提醒被毒者固然恶劣,却又的的确确充斥着玫瑰生来带刺的做派——尤其是对方在顽劣的同时,还早早准备好了以荆棘补刀。于是所有的花里胡哨,到了薄光这里,就莫名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致命美丽。

既锋锐又柔软,既疯狂又慈悲。

也难怪三主神会为他如此神魂颠倒。

念此,现在薄阴只希望,倘若某天薄光对那三位神明动手时,别再搞这一套。

因为他们和包括自己在内的薄家人不一样。

其实刚才薄阴就注意到,薄月饮酒前动作顿了一瞬,显然也察觉到了酒液的问题。只是她在思量完自己和薄光的实力差距后,选择了主动喝下这杯未知之酒罢了。

而薄阴自己也是出于人族的既定胜利,以及薄光基本奠定了最佳胜者、导致他本身复活无望等缘故,并没有特别强烈的反抗意愿。

可三主神和他们不一样。

盯上猎物的鬣狗,但凡嗅到玫瑰一点点柔软的气息,恐怕都不会这般轻易放手。

这一瞬,薄阴甚至希望薄光能更狠更毒一些。既然已经决定要清除障碍,干脆就一杯毒酒毒死全部皇室算了。何必再给他们未来清醒的可能呢?

然而……

看着桌面上那静静敛刺、再次沉没于阴影的荆棘玫瑰,薄阴终究无声笑了一瞬,然后欣然闭眼,就此沉眠于案前。

都说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而被冠以“终末玫瑰”之称的薄光,大抵也是如此。

相较于终结而言,终末从不简单地等同于毁灭一切。

或许这种让人怀揣着希冀的结束,才是那唯一的终末本身。

此时天幕已然一点点暗了下来,可弹幕却半点没有停止的意思。

异常罕见的,这一刻他们除了讨论薄光以外,甚至有不少人开始隔空向原世界的薄家众人喊起了话来。

[是的,没错。人族的确踏上了世界之巅,但不是明年(笑)。]

[是的,没错。人族的确踏上了世界之巅,但不是这个世界(笑)。]

[是的,没错……好吧,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之前神鸣榜最后,我们的玫瑰大帝不是在发了则弹幕,说“你好,未来”吗?这应该代表着那边也能看见这些直播吧?既然如此,也容我在这里问一句:咳咳,请问此时观战的薄帝国各位,尤其是薄帝国皇室们,对今晚的最后一幕有什么感想呢?有请各位倾情回答,畅所欲言哦~]

显而易见,此刻其他刷新在天幕上的弹幕,都与上面这些大同小异。

对此,薄帝国皇室只想沉默。

特别是今夜同样坐在帝座上的薄阳。

自打天幕里薄阳向后昏倒在帝座上时,他就已经不再是先前靠着椅背的坐姿,而是难得正襟危坐了起来。因为那一刻,他真的觉得如芒在背,如刺在椅。

之前几天,他在神禁榜上听到那一连三夜的“请父皇退位”时,还觉得满腔怒火。

可今夜,他真是半点脾气都升不起来。

甚至这一秒,他还想破罐破摔地大声对薄光说:“你要是真想坐帝位你就坐啊!何必非要多此一举地放倒我呢?难道天幕里那个我的退位之意还不够明显吗?!”

在薄阳神思不属的时候,同一时间,下首薄家的三位兄弟姐妹也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薄日是懊恼于另一个自己对酒中危险的迟钝,隔空恨铁不成钢着;薄月纯粹就是没招了。

打也打不过,争也争不过。

哪怕当时身处那个境地的,换成了这个世界的她本人,似乎除了同样顺势而为地摆烂着,她也没了其他更好的办法。

在没有神禁规则的时候,她还能将一切归结于薄光的神眷太盛,人类着实难以和神明较量。

可那个世界早已充斥着神禁规则,可谓极其接近世俗意义上的平等。

在那里,神力的差距只与使用者自己的才能有关。

也因此,强就是强,弱就是弱,再无任何借口可言。

说真的,在此之前她虽然知道自己和薄光有所差距,但她真没有想到,在那个世界,自己能输得比这个世界还要彻底千百倍。所以她真是彻底没招了。

至于薄星,和前面两位不同,他叹气的原因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从天幕里众人举杯的时候,偶然瞥到酒盏中景象的薄星,就一直在试图复刻其中那一闪而过的玫瑰波纹。

而他之所以叹气,压根和天幕里那些人昏没昏倒、沉没沉睡没半点关系,他完全就是因为复刻不成功,所以搁这儿唉声叹气罢了。

有时候,连薄日和薄月都不得不承认,他们当真有点羡慕这个弟弟的心大程度。

但凡他们能少点争强好胜的欲望,今时今日也不至于难受至此。

随着众人的再次沉默,殿内的薄星还在举着杯盏,做着他的第若干次艺术尝试。

虽然薄星无论尝试多少遍,都始终无法复刻杯盏中的玫瑰,但某位神明可以。

只见此时此刻,天幕外的九重天上。

那位深渊神座上的神明同样手执着一盏酒液。

而当他垂着那双蛇眸瞥向酒盏的刹那,杯中的玫瑰酒霎时缓缓浮动起来,最终于阴影渗透的毒液里,完美勾勒出了红玫瑰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