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神禁榜(二十四)

冬日的雨水本该彻骨寒凉。

然而随着白玫瑰盛开于午夜, 抬手摘下指边玫瑰的薄光,最先感觉到的却不是花瓣上覆水的冰寒,而是一种近乎物极必反的灼烫。

这当然不是雨水在沸腾。

事实上, 这场暴雨一如既往的寒意入骨。至于此时此刻他所以为的热度,不过是因为某位神明始终未曾移开的注视,导致感官下意识回想起了埃在雨声中凝视他的那些午夜、从而自顾自浮起的错觉罢了。

直到此时,直到此刻,薄光才切实意识到了一件事。

——原来这场雨来自于埃。

或者说,今日这场横贯日夜的雨,同时源于阿尔法和埃。

当初抽签后, 空气中一寸寸加重的水气或许是出于阿尔法的注目。而藏书阁外的第一滴雨水, 也是那位海神在肆意宣告着他的到来。

可当时乍起的风呢?

阿尔法的确能借由海流掌控雨势。

然而整个世界真正一念掌控风雨的神明, 从来都是埃。

这原本是场早该停歇的雨——如果埃没有让它继续坠落的话。

此时嗅着空气中不再遮掩的、独属于雷霆的硝烟气息, 听着落雨的天空中一声又一声的轰鸣, 薄光忽然有些荒诞地笑了起来。

先前他以为是阿尔法于偏殿休息时, 终于醒悟到要收敛神力,所以雨水里的潮涩才缓缓消褪。如今看来,大抵自那一秒起, 从午后到黄昏到深夜,与他一殿之隔的一直都是他眼前的埃。

对于天空之神而言,有时候天象就是他心情的最直观象征。

那么此刻这场绵延了一半白天一半黑夜的暴雨, 意味着什么呢?

在他待在寝殿的时候,在他独自去往矮人族领地的时候,这位神明看着这经久不歇的暴雨,又在静静想着什么?想着他如何吵闹, 如何让人不得安眠吗?

假使是白玫瑰出现前,薄光大可以如此自我宽慰。

可这一刻, 看着指间这指向明确、怎么看都是在刻意抹去阿蒙曾经改变玫瑰颜色之举的白玫瑰,哪怕薄光再怎么追求理性讲究逻辑,也无法否认这位天空对他的在意。

还是那个问题。

如果这个世界的神明没有记忆,他绝不会为之动摇;如果这个世界的神明只有记忆没有情感,他也依旧可以不被同样的面容所影响。

可如果对方两者都有呢?

假使在其他世界的记忆碎片以梦境形式入了三主神的梦以后,连带着那份情感也开始模糊了现实与幻梦,那么他眼前的这位神明,对他来说真的还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吗?

最后于思绪翻涌之间,薄光所能说的,只有一句算不上问句的询问:“……既然明知鸟雀吵闹,又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里。”

这并非疑问的语气。因为这句话的答案,从今夜埃选择现身的那一刹那,他便已然知晓。

而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只见埃神色难辨地笑了一瞬。

哪怕后者的声音惯来低沉,然而此时此刻,他的每一个字句依然在雨声中清晰得过分:“从二十年前第一个梦入梦起,天空神殿就已经不再栖息鸟雀。”

曾经天空神殿的鸟庭的确聒噪,但那仅仅只是第一夜。

自那以后,哪有什么鸟雀吵闹?

就像薄光刚才觉得雨水烫手一样,从那一夜起,此后的每一夜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只是他的心太过吵闹导致的幻觉而已。

而天空神殿里聒噪不休,他可以打破结界,任由千百只鸟雀一朝飞走。

但他却没办法不见薄光。

于是在半日的暴雨过后,他终究还是等在了这里。

闻言,哪怕早知答案,薄光此时依旧呼吸一滞。

先前从阿尔法现身起,他的每一寸呼吸就充斥着挥之不去的潮涩。如今潮涩刚刚消去,转瞬之间,他却又被这雷霆的硝烟给尽数淹没。

世人说爱时,总有人习惯将爱说上千千万万遍。

然而于他眼前这位谐音为“爱”的神明来说,他根本都不必开口。

因为每一次他落下面具垂眸瞥来时,那一眼就已经无数次向他重复了一切。

以至于在自己还在纠结着记忆和情感究竟能否借由梦境等同时,这位天空之神已经如真正的天空一样,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一切,包容了一切,更毫不犹豫地试图占有这一切。

想到这里,薄光不禁也以舌尖抵了下尖齿。

虽然他不清楚三主神为什么常常做出这样的动作,但他唯独清楚的是,此时唇齿间传来的刺痛并未能够缓解他心底的烦躁。

尤其是在他注意到埃于他这么做以后,也同样若有若无地抵了下尖齿后。

见状,自己都快被自己给气笑了的薄光,干脆有些破罐破摔道:“今天您忍着吵闹守在这里,总不会只是想让我看一场玫瑰盛开的戏码吧?所以你想要什么?”

薄光以为埃会笑——嘲笑,嗤笑,又或是对方那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更辨不分明的笑。

但这一刻他真正听到的却不是他所以为的这些,而是这位天空之神的脚步声。

和阿尔法黑珊瑚鞋底那略有些清脆的声响不同,此时踩着某种木制鞋面的埃,明明走在雨中,脚下的声音却寂静得微不可闻。

然而与之截然相反的,却是随着他的靠近,纵然再寂静的夜色、再汹涌的暴雨,也掩不去的那份如奔雷、如暴风般的极致存在感。

明明自他瞥见埃的那一秒起,这场雨水就不曾再沾湿他的肌理。

然而这一秒,薄光却又从这隔着躯体划落的雨水上,再次感觉到了先前玫瑰花瓣上雨水滑落时、那种近乎灼烫的热度。

而此刻比这错觉更烫的,是埃在夜雨中那犹带着点雾气的低嗤:“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

“你想要什么,薄光?”

这种时候,继续伪装显然已经毫无意义。

既然彼此都对彼此的来意知根知底,薄光直接撩起眼,就这么看着止步于三步外的埃笑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要什么都会被允诺吗?”

说实话,此时薄光只是在确认埃的底线。

他本就不擅长处理亲密关系。更何况还是面对这种从记忆到情感,都混乱到或许连对方本身都梳理不清的家伙。而现在这般混着杀意、缠着爱恨,却又微妙地停止在安全距离前的氛围,更是让他愈发得心情不佳。

如果可以,他反而只想纯粹地以力量分个胜负。

毕竟三主神固然强大,可于神禁规则下,他的胜率也绝不算低。

闻言,埃并未正面回答,只是若有所觉地重复了一遍:“你想要什么?”

如此追问之下,此刻薄光面上的笑意渐敛。尔后只见他抬起那双黑眸,再一次对上了埃如今同样浸着墨色的眼:“即使我想要的是某位神明的命?”

问出这句话前,薄光想过埃的很多种回应。比如说继续追问他具体是哪个神明,再比如说像对方曾经无数次那样,就这么沉默地注视着他。

可这一瞬,埃却只是平静地接着问了一句:“还有呢?”

这种既非应允也不是拒绝的回应,顿时让薄光无意识地皱了下眉。

他早就说过。三主神里他最了解的就是埃,偏偏他最难弄懂的也同样是埃。

这个世界的埃被午夜梦回纠缠了二十年,而他却是切切实实用了二十年来试图解读这位神明。

即便如此,有些时候他还是辨不清这位天空眼底的天象。

不过薄光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而已。

如今虽然是夜晚,但他还不至于睁着眼做起了三主神自戕的梦境。所以下一秒,他就挑着笑,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这个过于危险的话题:“如果神明的命对您来说有难度的话,兽族现任首领的心脏也可以。”

“心脏不行。”

嗯?乍一听到这句话,薄光还以为埃是在拒绝他那莫名其妙的要求——即便没有参与薄家众人关于行军路线的会议,但薄光推测,就像他先前所选的矮人族一样,实力强悍的兽族也并非他们的第一目标。

也因此,原本薄光打算下一个动手的族群就是兽族。

恰巧此刻埃问到了这里,于是他就这么随口一提罢了。

别说先前的近卫仅是他敷衍薄日的借口——哪怕对方当真是他的近卫,那也是阿尔法不是埃。

再退一万步说,即便三主神真的都顶着近卫的名头现身皇宫,他们也没有替他上战场的道理。事实上薄光也没指望真让这三位成了他的打手。

结果听到埃此时的回答,他不禁懵了一下。

什么叫心脏不行?假使他没理解错的话,埃此刻是在说,但凡他要的是头颅就可以?

不是吧。今夜以白玫瑰取代金玫瑰,抹去阿蒙曾经眷染玫瑰的痕迹也就算了。

可连他索要敌人的心脏都这么在意……

一时间,薄光只觉得指间落雨的白玫瑰又一次灼热起来。

那既是天空不曾停歇的注视,也是埃无处不在的占有欲。

此时此刻已是深夜。

但显然,直到某位手握白玫瑰者入睡,这场寂静又错乱的雨都不会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