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脚步声并不深重。
那种似是应和海潮的散漫声响, 听着与故事里步步踩在刀尖的美人鱼截然不同。
可纵然再不同,那也的确是切实踏在地面的声音。
而这样的脚步声……
“阿尔法。”
这是薄光今夜第四次念出这个音节。而这一次,自海岸行于他背后的神明终于有了回应, 只是他所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一声意味不明的重复:“阿尔法?”
与这声音一同落下的,还有后者似威慑似恐吓的、轻飘飘搭在他后颈的右手。
再然后,薄光就听这位海神低嗤着继续道:“小鸟,说说看啊——今晚你叫的是哪一个阿尔法?”
讲道理,这简直多此一问。
若非今日早已对来人的身份有所揣测,若非在海风骤起的刹那, 他就已然笃定对方是他所熟悉的、来自他原本世界的那位海神, 他又怎么会让那只轻而易举撕裂血肉的手搭在他的脖颈?
阿尔法分明也清楚这一点。但凡自己认错了他, 这家伙会是现在这种态度?怕不是早就开口讽刺了吧!
念此, 薄光根本没理会阿尔法的明知故问, 只是自顾自地反问了起来:“所以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这个世界?是今天我走上庆典的时候?”
说这话时, 薄光本想侧身看向身后的神明。然而后者搭在他脖颈的指尖,却在他即将侧头的那个瞬间微微收紧。这种似是捏住小鸟后颈的动作,使得他完全没办法转身。
这一刻, 薄光也懒得去计较阿尔法究竟是在一时兴起地恶作剧,还是单纯地不想回答了。
考虑到神明情绪动荡时体温会随之升高,既然看不清海神此刻的神情, 他干脆根据颈间指腹的热度来自己寻找答案:“卖饰品的摊位上,我感觉到的那道视线是你吧。”
没有否认,并且摩挲他后颈的指腹又烫了几分。
按理说这应该就是正确答案。可或许是最近感性超脱理性的状况实在太多,此时感觉到后者体温的薄光, 出于某种直觉,莫名地推翻了这个最可能的推测, 反而近乎玩笑地追问了一句:“既然今天是你,那么该不会七天前也是你吧?”
七天前,正是他刚踏上这座岛屿的时候。
此刻依旧没有否认,甚至按在他后颈的温度愈发灼热起来。
所以这些天里如影随形的视线,的确都来自于他身后的阿尔法。
……这怎么可能?
虽然从阿尔法承认今天注视自己的人就是他开始,薄光已经起过近来注视他的人,会不会一直都是这位海神的念头。然而这个念头刚刚浮起,就被他自身荒谬地先行否定。
因为和先前的埃不同。
这个世界的海洋之神根本不清楚他来自异世,于是从一开始,他就不可能如埃那般主动跨越世界,去和自己世界的阿尔法争夺记忆。
至于本世界的阿尔法主动前来这里……
且不说这个世界的神明比自己世界的要强上一筹,哪怕两个世界主神实力对等,之前主动跨越世界而被反噬的前车之鉴还在那里,阿尔法哪怕再张狂,总不能看不懂自身的胜率吧?
尤其是他还是相较而言更弱的一方。
这种最直白的实力劣势,再加上横跨世界的损耗,即便十死无生,都还是薄光说轻了。
像这样几近为零的胜率,与其说是厮杀,不如说是送死。阿尔法根本没理由明知故犯。
甚至于薄光在问出这样的问题后,都觉得自己问得愚蠢。
所以怎么可能会有人去蠢到去赌一个无望的奇迹?
然而此时此刻,还是没有回应。
这般异样的寂静,不禁让薄光也随之沉默起来。
其实今夜海风乍起时,他只以为阿尔法是用了什么方法,暂时占据了这副躯体,并且以这样的方式帮他让这个世界的海神破戒而已。虽说前者同样危险,然而偷袭之下争夺躯体的一天使用权,与永久争夺力量的危险性终究还是不同的。
可是阿尔法默认了。
也就是说,这些天他所感觉到的视线真的全都是他。甚至不仅是这些天。
“……那夜在海里,忽然出现又消失的,也是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薄光只觉得已然移至他颈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而下一秒,那粗糙的指腹便再度伴着某位神明的哼笑,一点点揉按在了他的小痣上。
那样放肆的热度,就仿佛那夜的星火又一次重燃了一般。
但比星火更烫的,是阿尔法那嘲弄的吐息:“是我又怎样?”
那夜薄光在深海取黑珍珠时,所察觉到的海潮异常的确源自于阿尔法。
只不过它是源自这个世界的阿尔法。
而当时的阿尔法也不是因为对这珍珠施加了什么特别关注,才会在薄光动手的时候骤然出现在那里。他只是同样想要取出那颗黑珍珠,于是巧合地和薄光偶遇了而已。
要说他忽然想取珍珠的原因。
“这个世界的阿尔法对你一见钟情,那晚他本想咽下珍珠,然后去杀了阿蒙,结果走运地和你碰上了。”
当三主神同在一副躯体里互相制衡的时候,即便其中某位想杀了其余两者,也没办法同时做到。偏偏这具躯体里的埃彻底死了,而阿尔法又在那夜遇到了如星辰般撞入海洋的薄光。
天空一眼便是永恒,从来都倒映天空倒映星辰的海洋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想要他。
不是那种1/3、或是1/2的占有。
就像夜光海从生到死都照彻海洋一样,他要的是白天黑夜,黎明黄昏,从里到外完完全全的拥有。为了彻底咬住这颗星辰,纵使是从不吃苦的鲨鱼,也终是起了吞下珍珠的念头。
不过。
“我承认,那家伙的运气是比我好上不少,可惜……”说着,阿尔法没再用指腹,而是以尖锐的指尖点在了薄光颈侧的金痣。那一瞬脖颈传来的触感,倒是像极了鱼类的噬咬:“可惜,爱没办法杀人,但我可以——他到底还是死了。”
“所以小鸟,遗憾吗?今晚出现在这里的是我。”
关于爱无法杀人的论调,当初在深海里阿尔法就已然说过。
至于当时薄光回了什么,谁知道呢,他早忘了。
想到这里,阿尔法继续嗤笑道:“不过你遗憾也没用。我不是埃,更不是阿蒙,从一开始,我就没给过你任何许诺。反正我就是这样自我的疯子,谁会对一个疯子期望太多?”
不仅是神眷榜或是神弃榜上,就连神鸣榜之后,薄光说要自己解决其他世界线的时候,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允诺过分毫。
所以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轮不到小鸟来和他吵闹。
“……又在说什么蠢话呢,阿尔法。”因着阿尔法的手指已然从后颈偏移,此时此刻,薄光终是得以侧身看清了海神的脸。
然而不知是星光太盛还是夜色太暗,只见后者身上一向熠熠的神纹都莫名黯淡了几分。连其惯来桀骜的眉眼,都因为神力的极端耗损,而浸染着独属于深海的沉郁。
怪不得今夜阿尔法一直只在他身后。
但凡他看清对方此刻的状态,都不用追问什么,怕是一眼便能猜出一切的前因后果。
连最善战的阿尔法都丝毫不想提及的意识交战,其中的惨烈已然可想而知。
那是真真正正的生死厮杀。
恐怕连阿尔法自己,对这场胜利都没有他所表现的那么笃定。
“怎么?你不会真觉得只有埃能赢吧?”大概是从薄光的神色里看出了点什么,这一刻阿尔法眉间郁色更甚,“我看某只小鸟这次也没有献祭视觉,怎么忽然又成小瞎鸟了?”
你才是小瞎鸟。不,这是条大瞎鱼。
有那么一瞬间,薄光甚至快被阿尔法的蠢话给气笑了。这条蠢鱼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他是那个意思吗?!
然而看着阿尔法于夜色下同样黯淡的浮鳞,最终薄光所有的烦躁,化作了一句几近叹息的:“真蠢啊……”
再然后,只听他继续道:“听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是因为鱼类的记忆太短暂,所以你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也记不住吗?”
一开始,阿尔法还以为薄光又在惯常的嘲弄什么,直到那只小鸟的再一次开口:“真的太蠢了,阿尔法……怎么会有人蠢到连许诺都意识不到。”
这一刻,薄光看不清情绪地注视着星光中的前者。
都已经明知故犯至此,这哪里是没有承诺?
这分明已是许诺太多。
一如先前一样,每一次在他思索着如何让海神上岸的时刻,某位海神都已先一步奔他走来。
上次如此,这次如此,次次如此。
美人鱼上岸犹如行走刀锋,可阿尔法,他的每一步远比刀锋更险。
因为他踩的从来都是他自己的性命。
鱼与飞鸟本是最遥远的距离。
可这个世界上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蠢的神明?蠢到一次次拿命赌一场看不见的靠近?
念此,连薄光自己都辨不清自己此刻的情绪。于是这一瞬,他仅是几近自嘲地笑道:“明明每一次向我走来的都是你。难道是我误解了,这不是你以生死所许下的前行?”
于涌动的海风中,这句话听着并不十分清晰。
然而它落下的瞬间,阿尔法按在薄光侧颈的手却再次顿住。
随后他就这么垂下那双晦涩金眸,从薄光腰侧的星星吊坠,一寸寸移至薄光映着星辰的眼。
来自海神的视线一如深海般暗潮汹涌。
谁也不清楚此刻他究竟在注视什么,又或是在想些什么。
其实那一瞬,阿尔法根本什么都没想。
从一开始他就清楚,他既不是埃,也不是阿蒙。
和赢在起点的后两者不同,从与这只小鸟相遇的根源上,他就已经偏航。所以他不可能像那两个家伙那样等待小鸟的主动靠近,他只能一次次自己走近。
就像先前,就像此刻。
即便鱼类天生没有双腿,可靠近天生高飞的鸟雀,有没有双腿又有什么区别?
反正就算他赌命厮杀一万次,也不一定能靠近鸟雀分毫。
但无所谓。他不在意鸟雀的想法,他不过是自己想这么做而已。
然而今夜……
阿尔法不管薄光到底是出于何种心态点明这一点。可既然鸟雀已经不知死活地敛下羽翼,暂行栖息在他的海岸,他实在没道理不去嘶咬。
于是下一秒,阿尔法嗤笑着扯下了薄光腰间的星辰宝石。
并且在扯下宝石的刹那,自海风自星光中,他毫无犹豫地俯身吻上了那只小鸟的唇。
当初神弃榜上,他和薄光怎么说来着?
他说爱无法杀人。纵使现在他也依旧这么认为。
至于爱能不能杀神。哼,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