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外的观众可以肆无忌惮。
然而天幕内的薄光, 却始终直面着埃那份微妙的压迫感。
那种感觉如若说是捕杀猎物,偏偏没有分毫杀气;可若说是在无视蝼蚁,却又有点过于分明。而就是这份只能以微妙来形容的战栗之意, 让薄光不可避免地绷紧了神经。
直至薄光垂眼时,目光稍纵即逝地划过了某只地面上栖息的小鸟,他才终于明白这份使他倍感危险的微妙究竟源于何处。
——因为埃的确并非是在注视猎物或是蝼蚁。
——打一开始,那就是注视笼中鸟的眼神。
明明主动踏进鸟笼的是自己,却依旧只一眼就笃定能将他束缚笼中吗?
念此,薄光意味不明地挑了个笑。
他其实并不意外埃的这份侵占性。
即便先前他说埃是三主神里最守序的那个,但他也只是三主神里最守序而已。而三主神……
念及曾经那些要么带着雷霆, 要么带着毒素, 要么带着倒刺的吻, 这一刹那, 薄光只觉得舌尖下意识隐痛起来。
显然, 那群混蛋从来就是这种越想要什么, 就越想摧毁什么的怪物。
他们有多眷顾有多偏爱,就有多想让对方身上留下自身的痕迹。
就像此刻神座上的埃一样。
一个跃身躲过雷霆化作的绳索,自骤袭中轻巧地落于另一道枝头的薄光, 面上的笑意依旧似先前般若有若无。
虽然今天的事态发展比他想得要更快,不过暂且还没到失控的程度。
不如说这样直白的进展反倒更好。
无论埃是因为被切中对笼中鸟的喜好、想将鸟雀缚于笼中,还是单纯出于傲慢、想要将他这个伪装的太阳拽落天空, 起了情绪波动总比无动于衷要好上太多。
毕竟对神明来说,情绪就是力量,情绪就是破绽。
于是一如这个世界的埃不再克制他的捕猎欲一样,此时此刻的薄光也不再忍受那份被视为猎物的不愉, 反而放任了自己回归本性道:“虽说太阳看起来居于天空之下,但眼睛看到的说不定只是错觉。您说对吧, 我的主神?”
对此,埃的回应是:“——谁要做你的主神?”
天空话音落下这一瞬,薄光隐没于繁盛枝条下的神色暂且不提。
这一刹那,这太过熟悉的句式已然让天幕外神情各异。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
[你当然听过啦!直接指路神眷榜上的那句“谁要当你的家长”。顺便在这里再补充一下哦,刚说完这句话的某位神明,紧接着就在神弃榜上又说了一句一样句式的“谁要你做我的笼中鸟”。对了,最后再再补充一下下,以上两句都是那个世界的埃神说的呢~而现在,这个世界说出这话的也是天空之神。所以,嘻嘻嘻!]
[宿命感这个词我真的已经说够了……你们说,薄光到底是知道埃会回类似的句式,所以在算到了这一点的情况下,故意这么阴阳怪气他,还是说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毕竟从薄光登上神权榜榜首来看,这个世界的埃注定不可能成功将鸟雀束于笼中。]
[难说,真难说。但我估计薄光真的就是随口一挑衅而已,没想到阴差阳错地起了这样奇妙的呼应。但凡仔细听他开口,他那段话的重点分明是前面那句太阳和天空的关系,结果在某个天空之神耳朵里,似乎就剩下了最后一句“我的主神”了。怎么着?是小鸟的声音太动听,所以不仅迷倒了阿蒙,还迷倒了你是吧(嘲笑.jpg)?]
[不不不,都已经说到小鸟了,真要论起来,最迷小鸟的还得是那位海洋吧。真不是我说,都已经眼光统一到无论哪个世界、哪条时间线,都被同一只小鸟迷倒了,这三位当初竟然还会因为喜好差异而一分为三?真别太荒谬好吗!这不纯纯给我们大帝增加工作量么?]
[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是这样。要是当初盛开的白玫瑰就是薄光本人,哪还有后面三条时间线的麻烦啊!这不得第一眼就直接把原初迷得神魂颠倒嘛~]
而弹幕在调侃闲扯时,天幕外的众神殿内,因着三主神就在上首,所以哪怕此刻诸神有一万句八卦想说,表面也只能堂而皇之地讨论起了正事来。
比如说刚才薄光所提及的视线错觉之事。
“乍听日月星辰之神这个称呼,的确很像是天空的附属。但从后面某些弹幕对太阳与天空的科普解释来看,事实并非这么回事。”
“即便太阳看着是在天际东升西落,可据他们所言,我们所见到的太阳其实并不在这片大陆上。它的每一道光线,都是穿透了无数光年而来。从一点来看,薄光说得确实没错。星辰之神这个神格或许远比我们先前以为的要强得多。”
显然,一旦说起正事,寿命悠久的诸神分析起来直切要点。
并且此时此刻,无一人觉得拿星辰神格与天空作比,是对主神的不敬。
想来也是——以薄光那仅凭人类之躯就得以成神的天资,以世界意识对他那份看似公允、实则每一道风、每一场雨都烙印着偏爱的态度,他最初所能成就的神格又怎会普通?
所以当初神弃榜上的弹幕真的不是在说胡话。
既然星辰神格能够对天空取而代之,那么如若当时薄光真的亲手杀了三主神而非与其神婚,他的的确确有着彻底代替对方成就原初的可能。
念此,诸神不禁沉默地看着天幕上那只每一次跃动、都犹如展翅高飞的鸟雀。
虽说他们不清楚究竟什么样的结局对薄光而言才算恰到好处。
可某种意义上来看,如今他们这个世界的结局绝对算不上差,至少本世界的三主神现今还完好无损。至于天幕里的那三位乃至那个世界的一众神明嘛……
这一刻,诸神甚至连“自求多福”四字都懒得送给对方,哪怕那里有着另一个自己也一样。
同一时刻,天幕内作为当事人的薄光,显然比谁都先听出了这个句式曾出自何处。
甚至不仅句式相同,两个世界的埃连唇角的低嗤都如出一辙。
恰逢阳光正盛,枝影斑驳。
借着枝叶敛去自己那一瞬的表情后,只见薄光微微侧头,露出那双在光影中更鎏清辉的星辰之瞳道:“即便我刚从沉睡中苏醒不久,可我自认还是有点常识的。而据我所知,太阳鸟,又称风鸟,雾鸟,极乐鸟,以及……天堂鸟。”①
说到最后一个称呼,薄光略微顿了一瞬,随后他的话里再次带上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笑音:“风雾可都是天空的衍生。所以是我自作多情了吗——难道这不是您在邀请我归属天空,于天空中奔赴极乐么?”
薄光没有说谎。
他很清楚埃那与生俱来的恐怖敏锐度,所以他从没有对其编造纯粹谎言的念头。于是无论是那句“从沉睡中苏醒不久”,还是之后关于太阳鸟的称呼,都确有其事。
非要追究起来,他只是自始至终没有说全而已。
人类的每夜睡眠也可以叫沉睡,而太阳鸟,世间当真有过他所说的那些别称。只不过后来薄光又发现,那些称呼仅是民间认知错误下的偶然混用而已。毕竟太阳鸟和极乐鸟,从一开始就分属于不同的鸟科。
所以将那些仅属于极乐鸟的“风鸟”、“雾鸟”、“天堂鸟”的称呼,统统冠诸于太阳鸟身上,纯属他在将错就错罢了。
反正埃看着也不像是会去了解这些的类型。
果然。话音落下的刹那,薄光并未听到什么反驳,只感觉到一道视线在牢牢锁着他的唇舌。
偏偏此刻埃的那副骨制面具不仅挡住了他的金眸,还隔绝了他大半的神情,以至于薄光只能瞥见前者面具下缓缓勾起的薄唇:“归属天空?共赴极乐?”
情绪难测的重复完这两个词后,只听埃继续开口道:“听起来还不错。那么——试试?”
天空神殿固来无有人声,只有鸟鸣。
不知是否是因为久不开口,今日埃的嗓音一直比平日更为低哑。一般情况下,这点音色的差别根本无关紧要。然而配着对方这般存在感分明的瞩目,即便最后两个字埃甚至是低笑着说出的,可那个瞬间,薄光只觉得自己每一个细胞都在爆鸣着危险。
各种意义上的危险。
而下一秒,朝他而来的不再是先前玩耍一般袭来的雷霆之绳。只见那细密的雷霆织网,只一瞬就铺天盖地延展而开,就此笼罩着整个鸟园。
对鸟雀的捕猎欲竟然第一天就这么强吗?
瞥见这雷网的强度后,饶是薄光都不禁在心底咋了下舌。
要知道埃上一次说“试试”,是在神鸣榜下兽族的领地中。
而上次他说这话时,几乎等同于某种亲密邀请。
所以……
这一瞬,薄光看着虚空上密不可逃的雷网,终是忍不住再次怀疑起来,自己的剧本真的没失控吗?
说到底他现在和过去比,也就是多了一份求生欲而已。
结果埃就是有这么敏锐,敏锐到他只是求生欲变化,前者就能肆无忌惮地找准每一个进攻时机。
原来这就是狩猎时刻的天空之神。
以前薄光还曾嘲弄过埃傲慢,可与之相比起来,曾经的埃究竟对他是有多克制多忍耐?
甚至连当初神诞日上的那份暴怒,竟然也已是他一忍再忍后的极限。
而今日的极致侵略,显然才是天空无有顾忌的真正本性。
==========作者有话说:==========
①改自百度百科。
不过“风鸟”、“雾鸟”、“天堂鸟”都是极乐鸟的别称,这边将太阳鸟等同极乐鸟是误用,两者一个是太阳鸟科,一个是极乐鸟科,分属于不同鸟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