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胧明。
在满世的喧嚣中, 薄光来得格外隐晦。于是午夜的兽族领地并没有鸦雀惊飞,甚至连一直观测外敌的鸟族兽人们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入侵。
直至薄光一路来到森林深处,在兽族首领面前一个个念出了他想要者的姓名, 先前正专心看着天幕上那些闲聊弹幕的首领,这才骤然意识到了前者的存在。
此时的兽族首领名为博得,与当初薄光坠空时出现的鸟族正是同一位。
其实整个世界因为神弃榜做梦的远不止薄光和三主神。作为神弃榜上曾出现过的人物,当夜博得也做了一个非常清晰、清晰到仿佛真被人拿雷狂轰乱炸过的噩梦。
考虑到梦醒之后他也稍微强了一些,博得倒也勉强忍了下这口气。
而现在,他那场噩梦的主角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还点名要他的族人, 那么他该怎么做?
对此, 博得给出的答案很简单, 打就完事了——当初是他轻敌, 现在他都变强了, 薄光又不像天幕里那样背负深仇大恨, 他当然要找回当初被雷劈碎的尊严!
反正再怎么样,他也不至于输得太惨……吧?
事实证明,很至于。
看着不曾缭绕乌云、不曾声势浩大, 却依旧狂躁得令人心惊,甚至比远梦里更加乖张暴戾的雷暴,这位鸟族首领已经开始心生惧意。
而当四道雷霆直接擦着他的发梢羽翼落下、犹如囚笼般地将他束缚在内后, 已经嗅到烧焦羽毛味的博得顿时十分从心地开口道:“等等!我投降!不劳大帝您动手,我现在就把他们给你叫来!”
不是,明明都在同一个纪元,看的都是同一个天幕。身为人类的薄光又没有借由情绪变强的能力, 所以为什么这家伙会突然变得这么强啊?!
而且……看着夜色下薄光不甚分明的眼,博得莫名觉得现在的这个人类, 甚至比先前天幕上的看起来还要更疯狂一些。
还有他身上的神纹。
最初薄光走进森林时,并没有展露神纹。直至后来打了起来,博得才瞥见对方身上那已然与天幕如出一辙的辉煌纹路。
对此,他严重怀疑这个人类是故意的!但凡他早显露这一点,他哪会脑袋发昏的找雷劈啊?!
怪不得他听说最近各族风声鹤唳,该不会都被眼前这位钓鱼执法过了吧?!
你真要钓鱼去钓海洋之神啊?他们哪配被薄光这样费心费力地威慑?
他该庆幸至少今夜没看到埃吗?起码这一次他没有倒霉地沦为教具。
就在博得自我宽慰的下一秒,午夜的森林忽然毫无预兆地落雨了。而与这份雨水一同而来的,是混着凉薄与冷冽的极淡硝烟气——那是雷霆的气味。
或者说,那是天空降临时的寂静宣言。
这一瞬,博得直接头也不抬地朝着族人的住处飞去。
他宁愿在大半夜当个苦力,去一个个拎起薄光想要的猎物,也不想继续伫在这里坐立难安。毕竟他才在梦里当完教具,暂时还没有转行当小丑的想法。
博得在雨中自始至终不敢抬头,但早在那场雨落下、却没有沾湿自己分毫的刹那,背对着森林的薄光就已然抬起了眼。
而此刻,胧月中破碎的雨水就这么静静折映着他身后神明的身影。
恰逢天幕即将结束。
随着榜单上的银白光点绘至末端、绘制出了完整的天空图腾,沉默良久的薄光也于骤雨中转身看向了身后的神明。
来者当然是天空之神,也只会是天空之神。
“小鹰。”
薄光闻声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埃。浮着冷意的雨水掩住了月光,也隐约模糊了他的表情。
事实上连薄光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何神情。
因为他确定,埃不是因为察觉到他的动静、感知到他的雷霆才来到这里的。毕竟在他多日辗转各族领地前,他早已学会了如何掩藏自己的踪迹。
如果埃能通过天空感知到这些,也不会直至今日才现身于此。
所以今夜埃出现在这里,只剩下了一种可能:“……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七天。”
听着埃的回复,薄光沉默更甚。
显然,这样的时间意味着从埃挣脱于阿尔法的压制后,他就一直等在这片森林里。
“既然你这么确定我会出现在这里,那么你应该知道,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叙旧。”说到这里,薄光撩眼对上了那双从来平静的金眸,“你该和阿尔法一样,想尽办法杀了我。”
此时薄光不是在挑衅,也不是在危言耸听。
如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神眷、神弃和近来的神鸣榜上,他们感慨于人类和神明间的爱恨,感慨人类成神的奇迹与艰难,却几乎无人去细想究竟什么是终末之神。
可作为这场大戏的唯一主角,薄光又怎么可能不多想?
不仅是多想,他几乎每日每夜、每个饮酒的瞬间,都在掰碎了思索天幕上的每一幕。
所以他意识到的信息也远比世人多得多。
“神弃榜的最初,即薄雨死的时候,天幕上曾经出现了一条图片状的弹幕。弹幕上说她享年三十九岁——这是他们那里的史书所记。而这正是问题所在。”
“虽然还不清楚天幕是从何而来,这里面是否有我的手笔,但姑且先当是吧。假设未来的我真的终结了薄雨死亡的命运,并且以天幕的形式让现在的我避开这场死局,那么为什么史书里还是有关于她明确的死亡记载,而非像历史上的薄光那般全部留白,等待我来重新书写?”
“这只能说明天幕里的我确实有可能成就了终末。但我所成就的终末,还不足以达成我想要的、所有时间线上的最圆满结局。明明放下了那样的狠话,发出了那样的誓言,结果最后竭尽全力,也就只做到了这样而已。”
说到这里,薄光极轻地笑了笑。不知是在嘲讽未来,还是在自嘲现在。
随后他再次凝视着眼前的天空之神:“总而言之,天幕上的一切预示着,只有未来的我成就终末还远远不够,甚至他恐怕正在借着这个预示未来的天幕,等待我来补足空缺的那一点,等候我来交出那份完整的答卷。”
“所以埃,比起期待我如约达成终末,我的建议是,你不如竭尽所能来杀了我。曾经身为原初的你不过是逆转时间线而已,而我……无论是那一个我,还是这一个我,说不定某一天,我们就会在一次次失败的尝试里,带着所有时间线一起毁灭。”
这些话此前薄光从未和任何人说过。
他本来就不喜欢热闹。于是在满世的狂欢里,他选择了独自疯狂。
所以先前博得观察的丝毫没错,此时此刻的薄光的确要比天幕里的那个更疯一些。
因为他背负的不再是一条性命,而是所有时间线的过去与未来。
这个纪元的人族等待他为他们赢得天赋铸造辉煌,下个纪元的人类希望他延续人族崛起的命运。至于两个纪元里的其他族群,则在他们自身征服世界无望的情况下,期待着没有压迫没有死亡。
既然每一条路都已经开弓至此,他必须得在所有未来里找到所有人最圆满的那一个。
为此他可以百无禁忌。
而即便如此,薄光也依旧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如约达成那样的终末。连他都已经没有任何信心的未来,埃又何必再去等待?
“这就是你这些天躲着我的原因?”
薄光清楚,今日埃既然等在了这里,就说明这位天空之神也已看出了他所说的那些,所以才知晓他会不择手段地收集各种力量。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都已经将所有的话点破至此,埃却只是平静地反问了这一句。
不,其实还有一句。
只听下一秒,埃便难辨喜怒地继续道:“你会对阿蒙这么说吗?”
不会。
只一瞬,薄光就已经得出了答案。
因为无论他如何激怒阿蒙,那条毒蛇都只会继续饮鸩止渴。
唯有主神里最傲慢的埃,才是最有可能真的杀了他的那一个。
可这一刻,当初那个在他示爱时都能暴怒离开的神明,却在他沉默后依旧全无杀意,反而还犹如叹息般地扯了个笑道:“算了,无所谓。”
这一瞬,薄光真的觉得异常荒谬。
然而更荒谬的还在后面。
在那声低哑的陈述过后,天空之神就自雨中走向了他的鹰隼。随后他顺着薄光眼角的神纹,就这么缓缓擦过后者眼下根本未曾沾湿其分毫的雨滴。
在指尖的热意顺着指腹一寸寸氤氲在薄光的眼角后,埃看着小鹰于摩挲中微微泛红的眼尾,然后在向其后颈微微施力的瞬间低笑着道:“——小鹰,抬头。”
那并非一个吻。
虽然埃俯身的刹那,像极了他平日亲吻的姿态,但这一瞬,这位神明只是如他所说那般,让他的小鹰抬头看向今夜的夜空。
“Aquila(天鹰座)……”
看清此刻夜空的那一秒,近来神经紧绷的薄光破天荒地恍了下神。
只见此刻被云层雨幕遮蔽的天空上,象征天鹰座的那片星群却依旧永久地闪耀着光辉。
曾经也是这样的地点,也是眼前的神明,在他重新起飞的那一刻对他说了一句:“Ben fatto,mio aquila(做得好,我的小鹰)。”
原来那时候的aquila,指的便已经是天鹰座。
无论雷霆还是暴雨,无论天明还是天黑,都永恒地照亮着前路的天鹰座。
那日的一切与今夜是何等相似。
随后薄光静静凝视着眼前的神明。
白发金眸,本是最薄凉的配色,然而这一秒的埃却比起天空更接近于燥热的雷霆本身。
“……这片星座出现在什么时候?”
听到薄光的询问,埃若有若无地笑了一瞬,“如果你问的是天幕里,那么是在小鹰重新飞翔的那一天。如果你问的是天幕外,那么也是那道天幕播放的那一夜。”
可惜当时的小鹰于窗前听了一夜的雨,都未曾看向天空一眼。
一如现在这般。
闻言,薄光静寂了许久才道:“小鹰一旦学会飞翔以后便会离巢。而离巢的鹰隼在饥饿过度时,是会啄人肺腑、让人痛不欲生的。”
回答他的又是一声低笑:“无所谓,天空不是人类。无论小鹰离巢多久,千年万年,他总会飞翔在天空里。而今夜……”
停顿的刹那,先前没有落下的吻终是姗姗来迟。
与那份隐晦的潮热一同落下的,还有埃低哑的笑音:“而今夜,我想要那只小鹰看见他自己的光辉。并且在未来某一天,知道顺着这片星光回到天空的怀抱。”
这一刻薄光彻底沉默了下来。
不仅是因为埃似是永无止境的吻,更因为前者游刃有余的自信下,那份未曾遮掩的誓言。
星辰亘古不变,天空一眼万年。
而这,就是埃一再向他许下的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