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神鸣榜(二)

海啸只是个诱饵。

都不必等掌控海潮的神明出现, 早在薄光听见剧院里那曲若有若无的《α》时,他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至于阿尔法会在这样的深夜,做出一副要淹没剧院架势的原因……

“怎么不敢回头啊, 小鸟?还是因为出现在这里的不是埃或者阿蒙,所以某只小鸟失望到连看都不想看了?那你可得再失望一点了——天幕里被那两个蠢货占据身体那么久,我还没蠢到在天幕外再上同样的当。”

依旧是阿尔法惯有的嘲讽语调。

可这一次,海神却真正开口了。

比起人鱼的歌唱,此时阿尔法的声音更接近于鲛人引人赴死的低嘲。然而无论阿尔法说出的是怎样的讽刺,都掩盖不了他已经打破不说禁忌的事实。

就像今夜这场诱饵般的海啸。

无论此刻的海潮看着再汹涌再热烈,它们都只在寂静地尖啸着同一个结果。

“——你想见我。”

这一瞬薄光所言, 便是今夜掩在讽刺与海潮下的、未曾被言明的一切缘由。

其实今晚他本没想离开皇宫。

自入睡前, 薄光便已注意到自己寝殿屋檐上栖息的苍鹰, 更别说那几乎开满了他整个寝殿、几欲蔓延至他床榻的金玫瑰。

但那时薄光选择了视而不见, 因为他还没想好究竟该怎么处理这天幕内外的差异。

他不知道天幕里的情感, 是否能如此简单地与天幕外等同。

偏偏在这时候, 阿尔法引起了海啸。

偏偏在这时候,是阿尔法引起了海啸。

对于恣意妄为的海神来说,无论是淹没剧院还是淹没皇城, 都绝非不可能之事,何况这位还刚经历了那场梦境之死,死在他最恶心的爱恨之中。

于是薄光没办法不来。

事实上比起今夜剧院被海啸淹没, 这种作饵一般的虚张声势才属于更不可能的范畴。

阿尔法。

此时想清前因后果的薄光,静静默念着这个混乱与疯狂的代名词。

恰逢暴雨未歇。

于影影绰绰的水雾中,他终是转身看向了那位海神:“海洋之神连夜走向人世,就是为了见一个凡人?”

薄光以为阿尔法会被气走。

然而这一刻回答他的却是阿尔法的一声哼笑, 以及哼笑后的那句:“凡人?哪个凡人值得我为他上岸?我不是说了吗?从一开始,我就是来找某只小鸟的。”

过于直白的话直接堵住了薄光想好的所有言辞。

隔着重重雨幕, 他下意识抬眼对上了那双夜色也掩不住璀璨的金眸,一如梦里他们无数次对望一般。在梦境与现实辉映的刹那,只听薄光终是默认道:“……那么鱼来找鸟雀做什么?”

“哼。”又是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随后阿尔法就自夜色自雨幕中走到了薄光身前,“小鸟,站到台阶上。”

水上歌剧院的入口处是呈阶梯状层层向上,此刻薄光恰好位于台阶底端。所以他只需稍微后退一步,就能轻松踏上歌剧院的阶梯。

可薄光从来就不是听话的性格,尤其是他的直觉还一直叫嚣着让他别动。于是闻言后,哪怕这件事听着再简单,他也仅是撩起眼皮看了阿尔法一眼,丝毫没有行动的意思。

见状,阿尔法似是极低地笑了一声。

下一秒,一只带着潮气的滚烫右手就扣在了薄光腰间。随着阿尔法右手的微微用力,小鸟就这么轻易地被鱼提到了阶梯之上。

再然后,只见阿尔法以左手执起一盏酒液。

在海神将烈酒一饮而尽的刹那,铺天盖地的潮涩混着炽烈的酒意,与前者那最最炽热的温度一起,就此侵略了薄光的每一寸感官。

——那是鱼在亲吻飞鸟。

“……阿尔法!”那岂止是亲吻?那简直是噬咬。

十多厘米的台阶抹平了他与阿尔法的身高差距。但正是因为连这最后一点距离都被抹平,以至于此时他所感受到的、所有几欲将人吞吃入腹的侵略性,全都源自于海神本身。

而且……

感受着此刻阿尔法舌尖上若有若无的倒刺——他以为阿尔法的不说禁忌,只呈现在他颈间已然落下的骨刺上,可这一刻隐晦缠绕在阿尔法舌尖神纹上的刺意是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禁忌带来的效果,还是阿尔法故意为之?!

薄光并非不能忍痛。但这种丝丝缕缕又根本不容退却的侵蚀感,比起痛楚更像是鱼在借着这份隐痛确认鸟雀存在,然后在确认的同时真正地一点点吞吃飞鸟。

“嗯?叫我做什么?”今晚的夜雨似乎无止无尽。自雨幕再次加重的间隙,阿尔法嘲弄地吐息在薄光的耳侧,“薄光,你的小鸟脑袋似乎记性不太好。好好想想我和你说过什么?”

“我早就说了,我会索取报酬——”说到这里,阿尔法那摧城裂地的指尖一点点插进了薄光的发间,尔后他以一种或许此生再不会有的力度,缓缓划过后者还泛着潮意的长发。

那样的姿态,既像是鲨鱼在梳理飞鸟的黑羽,又像是在试图占有飞鸟的所有。

“既然小鸟杀了我,那么我自然要如约咬上他的羽翼。现在看来,某只鸟雀的羽毛已经很长了,正适合鱼来撕咬。所以记住了,小鸟——这就是阿尔法。”

最后一句似是一语双关。

随着海神沙哑话音的再次落下,又一个更凶蛮的吻伴着那曲未曾停歇的《α》,就这么自薄光的颈侧落到了他的唇上。

但这一次阿尔法唇齿里的却不是烈酒,而是一颗被咬碎的糖果——还是玫瑰味的糖果。

这一瞬,薄光已经彻底明白阿尔法是在做什么了。

先前被渡来的酒液是那夜他不曾饮下的合卺酒,而现在被推来的糖果则是后者在挑衅另外两位神明。

阿尔法。

在糖果碎片与舌尖神纹的共同刺痛中,薄光垂眼对上了今夜阿尔法一直凝视他的那双金眸。

身为海洋的化身,阿尔法却意外的有一双犹如烈火、疯狂到足以烧却一切的眼。而深海一万米的静寂,又让这样与生俱来的烈火涌动着最矛盾的暗沉。

此时此刻薄光所有感官俱存。

于是对视的刹那,海水的潮涩、掌心的滚烫、舌尖的刺痛、金眸的狂妄,与混着曲声的、阿尔法那嗤笑的喘息一起,被这位海神宛如烙印般地刻在了他梦里梦外的记忆里。

明明被恨裹挟,却又被爱缠绕。

最不合时宜的相遇,造就了今夜最荒唐的重逢。

即便薄光再怎么铁石心肠,这一刻终究还是将早已抵在阿尔法脊背的雷霆一寸寸收回。

可显然,捕猎的鲨鱼从来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见薄光没有用雷霆穿透他的脊椎后,阿尔法倒是漫不经心地操纵水流,以水流裹挟住了薄光即将落下的手,然后就此带着后者自他背肌一寸寸移至腰椎。

直至成就了一个几近拥抱的姿态。

“有什么好收手的,小鸟。”此时阿尔法已然自薄光的黑发吻到他的眼睛,声音说不出是低笑还是嘲笑,“就这点胆子,还想着杀我呢?”

杀倒是没必要,但是。

感受着阿尔法得寸进尺咬向他颈侧小痣的动作,这一次薄光没再留手,而是直接以电流止住了阿尔法所有的噬咬。

而即便是这样的情况,某位海神却还是在触电的刹那,嗤笑着舔了下那颗金色的小痣。

……这个疯子。

显然,对于阿尔法而言,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忍耐二字。

念此,薄光不禁问出了梦里他曾无数次浮起的疑问:“疯成你这样……到底为什么会赴死?”

虽然天幕里的那场战斗他赢下了阿尔法,可薄光却无法否认阿尔法自己赴死的事实。

因为如若阿尔法真的那么不甘死亡,这位海神即便扭转不了胜负,却可以有千百种方法,去延长这场战斗分出胜负的时间。

比如说拒绝神婚,让诸神四散;比如说以海啸淹没各地,让他不得不先处理海潮;再比如说直接硬拖决战的节点,让他在一次次献祭中消磨意志。

可阿尔法一个都没选。

整个世界最恨他、也最该恨他的神明,却破天荒地笃行着最标准的对战流程。

为什么?

他确信,阿尔法或许对他爱恨各半,但绝没有爱到无私奉献的地步。

“说什么蠢话呢,小鸟。”正满意地看着潮气覆盖着薄光每一寸肌理的阿尔法,闻言倒是极轻地啧了下舌,“你该先问你自己。”

“但凡你眼里有一点求生欲,那天死的说不定就是你。”

正是因为意识到他的飞鸟已经纵死都不会去爱,阿尔法才自一开始便执着于恨。然而即便是生死之恨,也依然燃不起那只飞鸟的半点求生欲。

生不得,死不能,爱不得,恨不能。

阿尔法还能怎么办?

他又不是非得等薄光去往自己神庙才低头的埃,也不是非得等薄光给予誓言才更进一步的阿蒙,从一开始他就是想要占有他的飞鸟。他根本不在乎所谓的自愿与否、先来后到。

但那只小鸟却连恨都不愿意。

于是最后的最后,他唯有像先前的两个疯子那样,去赌一个小鸟还想活着的未来而已。

所幸现在这只飞鸟十分有活力。

就是稍微有点太有活力了。

感受着后背还残留着的雷霆灼痛,阿尔法不禁舔了下尖齿。

随后他瞥了一眼雨后逐渐日出的天色,感觉到体内另外两个人格在他受伤的同时再次蠢蠢欲动后,阿尔法桀骜的眉宇间顿时染上了烦躁。

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天幕里吃过大亏的他这两天一直都在压制着另外两个人格。

依托于今夜梦境都是他的画面,得以主导躯体的他的确成功止住了埃与阿蒙的出现,并且赶在那两个只会示好的蠢货前,成功将他的小鸟钓到了他的怀间。

但是今日的夜钓已经结束,再待在岸上他没把握后两者何时出现。

想到这里,阿尔法抬手摩挲了一下薄光颈侧还泛着潮意的小痣,然后不抱什么希望地低笑道:“你见过海底起火吗?小鸟。或许你会想看看海神殿外的大火?”

这和说我家猫会后空翻有什么区别?!

幼不幼稚啊,阿尔法。

闻言薄光实在忍不住看了海神一眼:“我想不仅聪明的海神不会上同样的当,很明显,某只小鸟也没有笨到接连被骗两次。”

用海啸忽悠他过来也就罢了,海神神殿根本不靠着海底火山带,哪来的大火?

难不成是海神心底的火吗?

一瞬间,脖颈间还泛着刺痛的薄光莫名想到了鲨鱼的习性。

鲨鱼本就是露天席地的生物,而前者咬住猎物后的下一步就是交配。

念此,薄光看着面前上半身鎏满神纹、只有下半身系着神袍,丝毫没有羞耻心可言的海神。

这一瞬,他倒是忽然希望这家伙继续当他的人鱼、鲛人或是神明去了。

至少别再当什么鲨鱼。

就算非要当,也别去学鲨鱼的习性。

他发誓,此时此刻,他真的一点也不想看什么深海里起火。海神自己起火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