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神弃榜(二十三)

或许是海啸搅乱了天象, 或许是某位掌控海流的神明太过动荡。

这一夜,整个世界都在下雨。

而造就一切的阿尔法此刻只是站在雨中,静静看着远处人类城池中那若隐若现的灯火, 尤其是位于重重人群外、层层殿宇里亮的最高的那一盏。

但他却没有走进城门。

只因在他即将以海流冲碎城门的那一秒,某只小鸟的那句“我不愿意”莫名地再度徘徊在他的耳畔。

对于捕猎,阿尔法从来不失耐心。

于是这一刻,他只是低嗤着看了紧闭的城门一眼,然后引动海潮顺着雨水而上,就这么来到了天空之神的神殿中。

因为在咬碎猎物前,他实在想知道那只小鸟究竟为何如此愚蠢。

此时天空神殿一片冷寂。

不是因为作为主人的埃沉睡已久, 而是因为它本来就冷寂至此。哪怕随着结界的消失, 常有鸟雀停留在这里, 然而再多的鸟鸣也掩不住它已然荒败的事实。

阿尔法根本不是多愁善感的性格, 他对另一个自己甚至整个世界都没有任何的同情可言。所以他仅是随意瞥了一眼, 然后漫不经心地穿行在那一堆长明的鸟状灯笼中, 直至来到那个曾被雷霆淹没的主殿。

青蓝的配色,倾倒的杯盏,永燃的烛火。

明明时隔多日, 本该最狼藉的地方却还深深刻着那场神婚的余韵。可见当初无论是用雷霆堵路的、还是用雷霆送神明死亡的,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些地方,使它们永存着曾经的痕迹。

而阿尔法今夜来此显然不是为了看埃过去如何神婚, 他直接目标明确地走向了台阶上的天空神座。目光于右侧新增的神座停留了一瞬后,海神的目光便直直落到了左侧埃神座的一角。

果然。

只见此时此刻,本应空无一物的苍白神座上正静静放着一只青花瓷苍鹰。

——那是埃至死握着的东西。

“啧。”见状,阿尔法既是预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地啧了下舌。

当时他被埃强按在灵魂深处, 唯有埃临死之际他才再度拥有了外界的视野。而神婚那天他所能看到的第一幕、也是唯一一幕,便是埃自虚空握住什么的动作。

再然后阿蒙就先他一步占据这具躯体, 以至于他不得不再次陷入黑暗。

当时阿尔法就在嘲弄,像埃这样主动赴死的疯子到底有什么死都放不下的。结果今夜一看,他放不下的果然是他的那只小鹰。

看这苍鹰上的青花纹,大抵这就是当年薄光搅弄海洋引发烟雨,然后为埃烧制的东西。

念此,阿尔法居高临下地垂着金眸看了苍鹰一会儿,最后他终是收起了指尖暴躁的水流,就这么眼不见心不烦地朝着殿后走去。

再然后,他就见到了从日月雕刻到宝石小鸟、再到一众鸟类瓷器乃至金色鹰羽的献礼。

他是听过埃被那个人类献礼之事的,这在众神之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诸神唯一不知道的,只是那些年薄光究竟向埃献了何物而已。

可看到这些即便埃沉睡后,依旧保存在永恒不灭的雷霆柜中的物件,阿尔法不禁缓缓舔了下尖齿。除去那只青花鹰隼,十八件礼物,一一对应了某只小鸟从诞生到长成的十八年光阴。

怪不得今夜一路走来都是各式的鸟雀灯盏。

原来都是在呼应这些玩意儿,呼应他们无法抹去的曾经。

此刻任谁看了这些东西,都不会怀疑献礼者的用心,更不会错认对方是谁的鸟雀。

因为人类短暂又漫长的二十年,已然寂静又刺目地烙印在了这里。

可是。

这一瞬,视线静静划过这些礼物的阿尔法,嗤笑着任由海潮将自己从天空带入深渊。

同样的满地狼藉,同样的神婚痕迹。

哪怕在最暗的深渊里,永不凋零的金玫瑰依旧在深渊神殿中熠熠生辉,连带着金玫瑰状的灯烛也同样的灯火长明。

而同样的神座,同样的位置上,此时正静静躺着一颗同样青花纹路的、内嵌红豆的玲珑骰。

又是青花瓷。

又是薄光的献礼。

又是阿蒙临死前攥紧的遗物。

当海流又一次淹没阿尔法以后,他转而出现在了帝都的皇家歌剧院内。然后他便在午夜空无一人的剧院里,以海洋铸就的水幕悉数回放起了曾为阿蒙而演的那十八场歌剧。

渔夫和魔鬼。

王子与玫瑰。

还有最后最后的,那一场《海的女儿》。

看到小美人鱼在海里化作泡沫的刹那,夜色中神情难辨的阿尔法忽然扯了个笑,随后他也没了继续看下去的欲望,而是直接转身离开了剧院。

而在海潮第三次席卷他的刹那,他烙着神纹的唇舌上无声吐出的口型是:“骗子。”

那真是只惯会骗人的小鸟。

说什么美人鱼为爱上岸为爱而死,那分明是一个执拗的疯子在为永恒的灵魂而亡。

那一瞬,海神今夜所有的隐怒,似乎都随着这句淡淡的嘲弄挥散在了水汽中。

他全明白了。

埃的赴死,阿蒙的誓言,还有薄光的那句“我不愿意”。

说来说去,无非都是因为爱而已。

和这群感情泛滥的家伙比起来,他反倒莫名其妙成了那个唯一格格不入的蠢货。

可他不是埃和阿蒙,他没有爱也不需要爱。

他生来就与拯救一词毫不搭边,更不愿意如他们那般成全薄光,让后者去当那个愚蠢的、奉献一切的快乐王子——从一开始,阿尔法就只是想要在豢养到厌倦时,就像最初咬碎玫瑰那样,狠狠咬碎那只搅乱海洋的鸟雀而已。

那是两年前薄光向他献上金玫瑰时,他第一眼就已经决定的事。

豢养也好毁灭也罢,他一定要在那只小鸟身上留下他的痕迹。

而现在,还远没有到他的厌倦时分。

所以缺失的鸟雀他自己去抢,歌剧的结局由他来裁决。

在他彻底厌倦之前,由不得薄光退却。

此刻这场席卷世界的雨水仍未停歇。不仅未停,它甚至有了愈演愈烈的架势。

而就在这越来越密的雨声里,薄光倚在寝殿的床檐,于灯光中一点点修复着手中的物件。

天空和深渊汇聚,凝结为了空间;而随着海洋神纹的一再蔓延,这份空间神力又悄然延展至了几近原初的时间。

随着三份神力的共同作用,原本四分五裂的鹰隼开始如时光倒退般一寸寸愈合;与此同时,被割碎的玫瑰也开始一瓣瓣重新盛开在夜色之中。

正是因为感知到它们还能修复,今夜薄光才没有和阿尔法过多纠缠。

然而他没有去找阿尔法麻烦,此时一场裹挟着海潮气息的暴雨却已然倏忽而至。

起先是密集雨声里一刹那的停歇。

随后,明明已经丧失部分感官,但或许是在暗无天日的深海里与某位神明相处太久,又或许是后者的压迫感和侵略性向来放肆到连空气都一同侵略。自雨音错乱的那个瞬间,预感到什么的薄光下意识地撩眼看向了窗台。

再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位无声靠在窗台上的神明。

再深的黑夜也遮不住对方那遍布金纹的肌体。但此刻比起那副半裸身躯更显眼的,却是后者坠着珊瑚的黑色神袍下、那双不曾遮掩的人类的腿。

阿尔法的身形本就足够慑人。

而当那条锋锐的鱼尾化作双腿以后,他身上那份非人类的骁悍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身形更加接近人类的缘故,以至于其固有的掠食之意在夜幕中愈发明显起来。

此时此刻,这怎么看都是一位不速之客。

于是这一秒,薄光并未起身,只是将修复好的礼物放回阴影,然后皱眉静静注视着来人。

阿尔法自然也瞥到了床榻上一闪而过的礼物。

尔后他看着薄光冷淡绮丽的眉眼,看着对方身上仍在辉映着余光的海洋神纹。那一刹那,他垂在窗外雨幕中的手略微收紧了一瞬,似是想要就此捏碎什么。

但最终,这位海神只是再一次重重舔了下尖齿,然后烦郁地抬起本欲放下的左手,将手中之物扔到了薄光的床榻上。

薄光不知道这位海神究竟在雨中站了多久,才骤然跃至高殿的窗台。然而这一刻,那两个浸透了雨水的物件就这么晕染在了他的腿侧。

如果是平常,这绝对是再标准不过的挑衅。

可看清那两件物品的薄光却难得有些摸不准阿尔法的用意。

因为对方扔来的两样物品,分别是骨制的苍鹰和录着乐曲的金玫瑰。

并且两者看起来与毁损前的礼物一模一样。

若非刚才自己亲手修复了那两样东西,并且将它们收回了深渊,薄光甚至都要以为此刻这两件物品就是阿尔法修好送来的。

如果非要找出它们有什么不同的话……

这一瞬,拿起金玫瑰的薄光沉默地听着前者于雨夜自动播放的曲声。

如水的静谧,如潮的曲调。

乍听那的确是《a》。

可或许是阿尔法从来没静心听完整首曲子的原因,在这个重录的版本里,它的某些变奏听起来和原版略有不同。

某个瞬间,薄光不禁又想起了当初阿蒙对这首乐曲的在意。

这是一首作于深海的乐曲。

在阿蒙作曲的十九天里,身为海神的阿尔法几乎不可能一直未醒。所以……

听着乐曲自高潮时与原曲愈发不同,也愈发明显的海洋奔涌之声,夜色中的薄光垂眼敛下了眸中的复杂。

难怪阿蒙那么不满意这曲《a》,还一再问他曲名如何作解。

难怪阿尔法每次听见那曲《a》,眉目里都满是挥不去的烦躁。

因为即便阿蒙竭力避免,可早在当初他作曲途中,这首曲子就不可抑制地混入了阿尔法的心绪。而今,当初的那份寂静潮流以今夜的奔涌之势,如命运般地回荡在这个雨夜之中。

与其说这是《a》,显然,此刻这首复刻之曲已然是《α》。

阿尔法的α。

还有那只苍鹰。

感知着此时还带着些许温热的骨雕,薄光再次看向了阿尔法神袍下的人腿。

“……美人鱼献祭歌喉换取了上岸的机会。那么今夜海神献祭了什么,才换来踏足人间的双腿?——是身为神明的理智吗?”

到底要怎样的疯子,才会在捏碎骨鹰后,又转眼用自己的骨骼将其复刻?

甚至那朵玫瑰,也和当日他在深渊神殿里被海潮吞噬的那朵一模一样。

此刻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回答。

这一瞬回荡在暴雨里的,唯有阿尔法那声寂静的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