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无有日夜, 整座海神神殿唯一的光源就是各处散落的夜明珠。
当然,现在或许要多加一个环绕整座神殿、乃至整片海洋的荧白光圈。
“那是乳海。”就在薄光隔着侧殿的结界,看向万米外海面上所散发的淡淡白光时, 一道熟悉的声波裹挟着最矛盾的寂静与狂气,就这么肆无忌惮地闯入了他的感官。
那是阿尔法在开口。
此刻他都不必嗅到海水的潮涩。但凡这位海神出现,那种深海主宰者固有的窒息感就已然无声诉说着他的到来。
果然。下一秒,随潮流而至的便是那位海神的身影:“这玩意儿充其量只是海藻腐烂后的余光而已。只是因为看着绚烂,所以不知道是人类还是哪个物种,又是将它称为乳海,又是叫它夜光海、银河海的。简直无聊透顶。”①
无聊你还特意将它固定在海洋上?
薄光当然知道乳海是什么, 那是一种藻类死亡后的发光现象。一般来说, 这种现象最多也就持续一个多月而已。可薄光被掳至深海已经近两个月了, 这些荧光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散的迹象。
显然, 这必然是海洋之神的手笔。
或许是从薄光的眼中看出了他的未尽之意。阿尔法见状只是无所谓地扯了下嘴角, 那张英俊桀骜的脸上却是难得的平静:“死都死了。活着没什么用的东西, 死后总该发挥它的余热——要么供给养分,要么吞噬养分,海洋本来就是这样的坟场。”
就像鲸鱼鲸落, 就像鱼群洄游。
海洋里每有一个生物死亡,都会有更多新生物的诞生。
这里所有的生物,都只是另一个生物的养料。
如果不想沦落到似乳海这种任人观赏的境地, 那就只有永恒不死而已。而现在是他存活是他强大,所以这些藻类无论生死,都理所应当地该被他观赏。
不过说起乳海,阿尔法似是想到什么嗤笑了一声, 而他那双非人感十足的金眸也再度染上了些许恶劣:“本来这群白光刚好够绕着海洋一圈。偏偏前两年有只小鸟在海上搅风弄雨,让这道引航的光圈独独断了一截。现在看来, 说不定是那只鸟想用自己的余光来照亮这所谓的夜光海。”
两年前不就是他以雷霆焚海,进而引雨烧制青花瓷的时候么?
此刻被海神如此嘲弄地注视着,名字里带着光字的某人自然不可能不清楚这位讽刺的是谁。
老实说这段时间薄光已经听过阿尔法太多的死亡宣言了。就这点程度的恶意,对他来说简直就跟没有一样,起码阿尔法用词还挺委婉,没直说要让他用他的尸体来补足光圈。
阿尔法委婉,可薄光却和委婉二字毫不搭边。
于是这一刻他直接笑道:“既然您提到了乳海,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有关乳海的故事。”
“传说以前有人得罪神明被其诅咒,为了解除诅咒获得永生,所以他们翻搅乳海,试图寻求甘露来让自己永恒不死。只是乳海搅到一半,甘露没出现,却先搅出了毒露。后来还是诅咒他的那位神明心生悔意,代替他饮下了毒露。”②
“最后神明饮下剧毒不能言语,人类寻得甘露得以永生。真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不是吗?”
“哼。”阿尔法闻言再次无声冷嗤了一瞬,再然后他直接抬起那锋锐的、能轻而易举割骨剥皮的指尖,就这么执着一枚黑珍珠缓缓抵入了薄光的唇间,“你的故事实在太多了。”
先是小美人鱼以歌喉换腿,又是神明饮毒失去声音。
又是人鱼又是神明又是失声,如此明确的指向,阿尔法想装听不懂都不行。
此时被以黑珍珠抵住唇齿的薄光只是笑了笑。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奇怪,他到底是怎么和阿尔法变成这样的关系的。
事实上他可以肯定,在他观察神殿观察大海,试图寻找海洋的破绽,构造出一个类似归墟的存在暂时隔绝大海时,海洋之神同样也在以自己的方式试探着他。
明明这段时间他和阿尔法的杀意半点都未曾消减,反而在寂静中愈演愈烈,可偏偏在杀意鼎沸的时候,他们总是莫名奇妙地会有这样一场平静到全然不像仇敌的对话。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或许正是因为彼此都清楚对方的杀意,他们才能互相讽刺得如此坦然。
毕竟对一个注定要死的存在,谁又会去遮掩太多?
“这是什么?”
坦然归坦然,哪怕薄光再怎么百毒不侵,也不至于随口咽下阿尔法递来的东西。
但他也没有直接推离——因为和先前的对话一样,这样奇异的发展也远不是第一次了。
这段时间以来,阿尔法就像是外出游猎的鲨鱼,每次回来都要带点类似战利品的东西给他。
原本这座侧殿空空旷旷,如今已然错落着各色珊瑚、珍珠、琥珀、玛瑙等等,甚至某天这家伙还不知道从哪片深海里带回了一堆钻石。
与之相比,那些海螺、玳瑁、砗磲都不算什么了。
薄光一开始不是没想过拒收,毕竟在这堆玩意儿里睡觉,谁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就炸了?然而阿尔法一句嘲弄十足的“这是爱啊”,就堵住了他所有想好未想好的讽刺。
作为曾经立过类似誓言的人,薄光比谁都清楚不得不去爱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是想杀阿尔法没错。
他也从来不吝啬在战斗中利用誓言的反噬。
但在那场决战来临之前,平时的折磨大可不必。于是哪怕他有千万种拒绝的手段,他还是任由着这些玩意儿堆满了侧殿。
当然,除了那可笑的同病相怜,更关键的是——
注视着阿尔法那双一步之遥的金眸,薄光顿时微不可见地移开了眼。
大抵因为原初之神的那三位本质上是同一个人,而那双金眸的底色又实在太像。以至于这些天在阿尔法身上,他总是不可避免地窥见另外两位的影子。
“你在看什么。”这一刻,阿尔法没有如以往那样回答薄光的疑问,反而不悦地压低了眉眼。
随着他无声的开口,于暗沉的深海中,他舌尖的神纹与那若隐若现的尖齿愈发得存在感十足。尤其是当他再度俯身凝视着薄光的眼睛时,那样过近的距离,那样危险的姿态,仿佛下一秒,这条披着人皮的鲨鱼就会饮血吞骨地啃噬上来。
撩眼再度对上那双桀骜金眸的薄光敛去了那一瞬的走神。
或许是因为深海过于寂静,又或许因为其他某些原因,最近他的情绪是有点不太对。而这一瞬,已经调整过来的薄光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挑衅道:“在看海洋之神今日的爱啊。只是在这双眼睛里,我好像看不到那种东西。”
“哼,你能看得到什么?”又一次的嗤笑。
连看都看的不是他,又怎么可能看出他的情绪?
此刻阿尔法并未去纠缠这个他们早就心知肚明的答案,仅是指尖微微用力。随后他滚烫而粗糙的指腹便与那颗黑珍珠一起,一寸寸挤入了薄光的唇齿之间。
体温再冷的人唇也是烫的。比如说薄光。
慢悠悠将珍珠推进去以后,只见阿尔法扬起锋锐的眉眼,笑得愈发恶劣起来:“这可是从原初便开始生长的、深海里唯一的一颗黑珍珠。不仅清热解毒,安神静气,还能增长神力。最适合满口毒液的人类了。”
“听起来倒是更适合你。”随意咬碎珍珠后,薄光直接推离了阿尔法那过于尖锐的指节。要不是阿尔法收手快,他甚至能连这条疯鱼的手一起咬断。
薄光倒是无所谓珍珠有毒与否,反正他对毒素免疫。既然他用神力感知过这东西有益无害,而他又推测出了阿尔法这么做的用意,那么他便再无将变强的东西往外推的道理。
而对面的阿尔法闻言,却先稍纵即逝地瞥了一眼薄光那因过力推挤还在泛红的唇。等到后者将咬碎的珍珠悉数吞没后,他才舔了下尖齿无声道:“你没有味觉。”
关于那颗珍珠的功效,阿尔法毫无隐瞒,甚至它的益处远比他说的还要多得多。
毕竟那是深海里唯一一颗因为黑得纯正,而被他存留至今的黑珍珠。
可功效是真,却有一点阿尔法没有说明。那就是这种提升神力的珍珠,年份越久滋味便越苦。若非如此,恐怕很久以前这玩意儿就被他自己给吃了。
原本今日自蚌壳里取出这枚珍珠时,阿尔法就是准备自己嚼碎的。
然而在摘下珍珠的一瞬间,他却因为那个该死的誓言,下意识地想起了薄光同色调的眼。
怒火涌上心头的刹那,阿尔法干脆将其带回,就此塞入了薄光的唇齿里。
反正他也想知道当初在深渊的那场战斗中,他自交手里微妙察觉到的事是否为真。如今看来,他当时猜得没错,薄光的确没有嗅觉——否则刚才他不可能嗅不到珍珠的苦涩。
可出乎阿尔法意料的是,“你不仅献祭了嗅觉,你还献祭了味觉。”
那一瞬,阿尔法不驯的脸上唯有一种说不出的静郁,一如此刻暗潮涌动的深海一般。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下一秒,爆裂的水流骤然擦伤了薄光的眼下。与此同时,誓言的反噬直接让阿尔法同位置的眼侧鳞片崩裂,鲜血淋漓。
“连痛觉也被献祭了吗。”
这并非疑问句,而是再笃定不过的肯定。
“怪不得。”
怪不得贪婪如阿蒙,都只索求一个月的时间。
当时阿尔法还嘲弄阿蒙那为爱昏头只求朝夕的愚蠢,此时再想,那应该是阿蒙早就发现了薄光在嗅觉上的献祭。为了让他的玫瑰不再献祭更多,于是阿蒙选择了先一步祭出自己的性命。
但现在看来,埃和阿蒙的命都还不够。
“第一个月是嗅觉,第二个月是味觉,第三个月是痛觉。下个月你想献祭什么,薄光?”
此时阿尔法依旧没有真正开口。然而某个刹那,于对方嘲弄的气音里,薄光似乎隐约听见了后者脖颈处那荆棘骨刺的震动之音。
是错觉吗?
无法确定那一瞬究竟是咽喉滚动造成的骨刺动荡,还是阿尔法真的嘲笑地想要开口,对此事没什么好隐瞒的薄光倒是挺干脆地实话实说了:“没办法,你实在是有点强。”
阿尔法的确太强了。
海洋之神阿尔法,一切的源头,万物的初始。
理论上自己拥有着一半天空一半深渊的权柄,应该与这位神明旗鼓相当才是,甚至因为两者合成的空间以及那份誓言加成,他理应会比阿尔法更强一些。
但真正打起来根本不是这么算的。
三个纪元的光阴压根没那么容易被抹平。
何况他才忍耐失去感官的时间多久,阿尔法又忍了多久?
他不过是忍了这么点时间,就已经有点情绪失调,以致神力一再上涨,那么三个纪元不能言语的阿尔法在情绪加成下,又能强到什么地步?
再退一万步说,现在他就算勉强赢下了阿尔法,就此集齐原初的权柄,那也只有原初的一半而已。他要成就的是与原初对等的终末,既然权柄天生不够,他当然要想办法从别的地方补足。
而献祭己身无疑是最快的方法。
“我见过那些发起反叛的领袖。”此刻薄光的回答显然无法让阿尔法满意,最远离人类的神明生来便有着最野性的直觉,“而你,薄光,你根本就没有那种信念感。”
“你明明和我一样是个自我至上的家伙,结果你竟然做出了这种蠢事?就为了赢我?或者说,就为了人类,就为了胜过所有神明?!”
“不是为了赢你,不是为了人类,也不是为了胜过所有神明。”薄光闻言随手抹去了眼下的鲜血——此时他的伤口早已在又一次蔓延的海洋神纹中愈合。
而于嗅不到、尝不到、感觉不到的血腥气中,只见他静静扯了个笑道,“我要赢的不是这些,我要赢的从来都是整个世界。至于为什么……”
说到这里,薄光略微顿了一下。
其实他早就知道人类该怎么崛起。
无非是积蓄力量、掀起反叛、然后在举世的震荡中唤醒世界,赌一赌世界的垂青而已。
可明明什么都知道,前二十年里他却从没有想过要真正动手。
因为太难了。真的太太太难了。
他不想走那样光是想想就难到极点的路。
但现在没办法,因为——
“因为有人爱我胜过世界,所以我只能努力赢下这个世界作为回礼了。”
为此就算再难,他也已然可以毫无犹豫地走到最后。
==========作者有话说:==========
①乳海是一种海洋发光现象,其成因是藻类死亡后释放脂质,促使发光细菌通过群体感应机制同步发光。以上摘自百度百科。
②改自印度神话搅拌乳海。因陀罗因触怒湿婆而被诅咒,为了去除诅咒永生于是搅拌乳海。途中湿婆后悔曾经之举,主动喝下毒露,咽喉因此被灼至青紫;而因陀罗等神明则是成功喝下甘露,得以永生。以上摘自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