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已是亥时初刻,时辰不早,夏芙上榻歇息。

黑漆漆的帘帐盖下来,偌大的拔步床内,只她一人。

这当然不是她第一回 独自睡在这张榻上,却是最无所适从的一日。五月来,她已完全适应它的舒适和宽大,适应每月里有那么些时日,与那个男人在此做尽亲密旖旎之事。

然自今日起,一切都结束了。

往后的日子,她该在此怀孕、生产,并独自将孩子抚养长大。

目的达到,该是心满意足之时,可心里却莫名堵得慌,空得慌,好似被剜去一块肉。

不该的,只是兼祧而已,这是注定的结局,这是她亲手写就的承诺,这是最好的收场。

夏芙深深吸着气,一遍遍告诉自己,年前怀上孩子,这是老天爷对她最好的恩赐,这是上苍给她最好的结果。

至于那首曲子...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遗憾。

仅此而已,不足挂齿。

闭上眼,逼着自己入睡。

黑暗无边无际漫上来,如潮水一般覆盖她的鼻尖,呼吸变得艰难,她开始大口大口喘气,好似那个人揪着她的蝴蝶骨,拚命往她身子里钻,势不可挡地抵进灵魂深处,撞出无数羞愤欲死的碎声。覆满老茧的指腹逡巡过她每一寸肌肤,强势地将他的气息灌进她遍身的毛孔,搅得这张床榻沸腾不堪。渴望无处不在,每一根神经末梢在熟悉的时刻清醒,无比昭彰地告诉她,它们曾经享受到何等愉悦的洗礼。那一身干净清冽的气息,那具修长挺拔的轮廓,雪山之松般禁欲清冷的气场,无不叫人着迷,醉心。夏芙不由得蜷缩起来,双腿瑟瑟颤抖,用力将被褥裹紧自己,把发尾咬进齿间,仿佛正在努力摆脱罂粟的折磨。

无妨的,只是突然结束,有些不适应而已。

慢慢来,熬过几日便好了。

绵绵的泪珠渗入枕巾里,夏芙哽咽着给自己鼓劲。

*

雪夜的晴空,幽深无边,几颗星子寂寥地挂在天际。总管府依然忙得热火朝天,整个长房的游廊处穿梭不息,周氏的荣华堂尚在整理各府送来的年节礼,亦是喧阗不绝。

独沐心堂好似被喧嚣遗落。

程明昱独坐案后,默不作声批复各处批票,从头到尾没出一声,眼底亦没有一丝笑意,好似一块晷表,机械地完成它固有的程序,不带半点人气。看得几位留守弘农的管家面面相觑。印象里,自少主掌家,从未出现过这等神色,即便天塌下来,他始终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优雅,始终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定,仿佛世事如棋,尽在指掌,没有什么能使他乱了方寸。

然眼下,究竟是何事,能让这位素来矜贵自持的掌门人,丢了他那副与生俱来的从容?

结束公务,程明昱一言不发将所有批票往前一推,浓睫低垂,目光钉在桌案一处,好似入了定。

众人瞧他这副脸色,均是大气不敢出,一个个小心翼翼上前,取回自己的批条,无声行礼依次退去。

不多时,书房内只剩平伯。

平伯为难地上前,小声问道,“家主,您尚未用膳,老奴给您备了一碗燕窝粥,您垫垫肚子吧。”

半晌,不见那人有丝毫反应,只当他是默认,便折身去茶水间,将那碗已放温的燕窝给奉了进来。

程明昱倒也没迟疑,接过粥碗,一勺一勺往肚子里灌。

终于结束了,终于不用两地奔波,可以放心地回归朝廷。

终于不用再被那个人的情绪所牵动,不用努力克制身体的欲望,不用再为她习字不勤、弹琴不精而愁了。

终于结束了那场荒唐。

可此时此刻为何胸臆如堵?

一碗燕窝粥下去,程明昱僵硬的身子有了知觉,抬步进了浴室,再度洗漱更衣,回了内间。

亥时四刻了,终于可以在过去惯于安寝的时辰,清清净净躺在榻上。

偏生睡不着。

一闭上眼,耳畔萦绕着她黏腻娇软的嗓音,那一声声家主无可救药地往他耳膜钻来,在他心弦滚过来,又滚过去。那一定是世间最完美的一具身子,纤浓有度,骨细丰盈,无一寸不晶莹如雪,无一处不滑腻生香。嵌入指腹的记忆适时地苏醒,昭告它们曾领略何等瑰艳的美好,何等让人无法自拔的曼妙。他清楚地知道那拢纤细的腰盈手可握,哪怕只是不经意的一碰,他也深知那唇舌滋味是无比的清甜可口。他更知道她有多粘人绞人吸人,惯会用那双不谙世事的眼迷濛地张望他,再狠狠给他来几爪子,抓得他遍体鳞伤,拽着他往下深陷。

不该的,她是隔房的弟媳。

结束了便结束了。

此时此刻的脑海不该有她的身影,鼻腔间不该有她温热馨香的气息。瞳仁深处不该逡巡她炽艳动人的眉眼,骨子里不该生出那般强烈的占有欲。

程明昱颓然坐起身,猛地睁开眼,试图用眼前意境悠远的山水苏绣座屏,清除思绪里那道袅袅娜娜的身影。

廊外的余灯清清冷冷洒进窗棂,程明昱正在年轻气盛之时,夜里的窗户从不关严实了,总有那么一丝风悄然掠进屋,吹动那条挂在铜勾处的压摆。

程明昱心口闪过一丝绞痛,抬手覆上那截珍珠编成的小坠子,一点点往上逡巡,最后将整个压摆捞在掌心,胸口如充斥着剧烈的岩浆,不要命地往喉咙口翻涌,灼得他肺腑生疼。

“平伯。”他呼吸一寸寸变得急促,握着这个精巧的香囊,眼底精芒遍布,

“去..备一碗莲子百合水,多放些莲心,越苦越好。”

不要紧,没有什么事熬不过去。

给他一些时日,让一切回归正轨。

*

腊月二十七。

依旧是个大晴日。

夏芙睡得浑浑噩噩,晨起拥着褥子神思不属地坐着,每一寸骨头都像被抽走了力气,全身懒怠提不起精神来,颇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昏懵。

丫鬟们倒是早伺候开了,为她净面更衣,又喂了燕窝枸杞粥,吃的小腹暖暖,人方有点精神。只是仍旧不想动,便在邻水暖阁那面琉璃窗内躺着补觉。

上午巳时不到,大太太周氏急忙赶来听雨阁探望夏芙。

夏芙闻讯搭着丫鬟的手来迎,周氏却是先一步跨进暖阁,含着泪将人拥入怀里。

“好孩子,辛苦你了。”

拉着她在围炉旁落座,丫鬟们立即摆来瓜果点心茶茗,周嬷嬷与张嬷嬷二人均侍奉在侧,暖阁内一下有了人气。

周氏看着她腼腆娇弱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只管将人搂在怀里,亲昵道,“安心养身子,什么都别想,你放心,你在哪儿,娘就在哪,一直到孩子出生,我都不会离开你,还要守着你坐月子,伴着孩子长大。”

一句话如及时雨般安抚了夏芙仓惶的心,她忍不住偎进周氏怀里,“大伯母,您如同我再造父母。”

“诶,我如今可不就是你的娘吗?”过去她心里再如何疼爱夏芙,想拿她当嫡亲媳妇待,终究隔着一层,如今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子,一切变得名正言顺。

她是孩子的嫡亲祖母,谁也越不过她去,周氏有了底气。

“对了,明昱今日一早回了京城。”周氏说完,注意着夏芙的反应。

夏芙闻言一怔,倒也没有意外,只极轻地点着头。

“真不打算跟他见面啦?”周氏故意捅破窗户纸。

这话说得夏芙心下一紧,脸上一红,“大伯母,我对家主无觊觎之心,您不要误会...”她慌忙解释着。

周氏暗暗叹息,看来火候还不够啊。

无妨,慢慢来。

她就不信五个月的相处,真能让他们心如止水。

想当初明澜长公主以及郑氏李氏哪个不是见了他一面,便陷进去拔不出来,独独夏芙与他睡了五月依然避嫌至此。

她不信夏芙看不上儿子,定是自觉与他门第悬殊,够不着,不敢够。看夏芙斩钉截铁拒绝周家与夏晗的婚事便知。

又或者碍着那层堂兄与隔房弟媳的身份。

还有那份兼祧的契书...

周氏越想也越头疼。

“今晨吐了不曾,可吃了什么?”

夏芙乖巧地答着,“吃了一碗燕窝粥,一盘子山药梅心糕,还有三个虾饺。”

“哟,胃口倒是不错。”

夏芙也殷殷笑起来,“老太医的方子极好,服用过后,今日晨起心口便不那般堵,有胃口吃饭了。”

“哈哈哈。”周氏很高兴,又不着痕迹道,“明昱特意吩咐他留在弘农,不离你左右。有他老人家坐镇,你这一胎必定稳稳当当。”

夏芙笑容顿了顿,复又眸光怔怔,“多谢家主。”

谢谢他一片爱护之心。

周氏哼道,“这是他的骨肉,他没道理不管,别说孩子,就是你,往后他该管的也还得管。”

夏芙轻咳几声,岔开话题,问起周氏忙得如何。

“怎么,这么快就想赶我?”周氏无奈起身,“我着实忙着呢,这会儿还有几位客人在门房等着,我得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周氏一走,那厢四太太也赶了过来,给夏芙带来许多干果。

“这些梅子肉,含在嘴里,或泡在水里喝,均能缓解孕吐。”

“也不要老坐着,多走动走动。”

四太太事无钜细地吩咐着。

夏芙揉了揉眼,“可我就是觉着困,怎么都睡不够。”

四太太也笑,“那就睡,刚怀上是这样。”

“往后不必去四房请安,我每日里会来看你。”

夏芙却不肯,嘟囔着道,“旁人家媳妇怀着孕不仅要伺候婆母,还要掌家,我岂能连请安也给免了?”

四太太斜了她一眼,指着长房的方向,“你权当为我着想,若叫你大伯母晓得你日日晨昏定省,非要揭了我的皮不可。”

夏芙被逗笑,她何德何能,能得两位太太这般爱重。

“若我无聊,还得回房寻您说话。”

“这是自然。”

送走四太太,夏芙独自用了午膳,又吃了一碗安胎药,并不觉得难受,四下里慢走一圈,最后回到桌案后看书习字。

大抵坐了半个时辰,人便昏昏入睡。

如今她身旁可不敢离人,两个大丫鬟轮番在屋内看着,见她眼皮开始打架,便半搀半搂,将人送去炕床躺着。

这一觉不知睡到何时,眼睁了又闭,迷迷糊糊问道,“嬷嬷,什么时辰了。”

周嬷嬷在为她叠衣裳,扭头看她一眼,见她睡姿慵懒,目露怜爱,“快戌时了,您是不是得起来用晚膳了。”

戌时?

夏芙腾的一下坐起,惊呼道,“哎呦,您怎么不早唤我,家主来了如何是好?”

屋子里倏忽一静。

周嬷嬷缓缓搁下手中的活计,转身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眼眶渐渐生了酸气,不知该如何回她。

夏芙说完方意识到自己失了言。

对哦,他不会来了。

再也不会有人老神在在坐在她身侧,对着她与程明佑的字帖指指点点,再也不会有人嘲讽她钻不进程家地缝,骂完又莞尔一笑。再也不会有人握着她的手一板一眼教她运指,再也不会有人冷笑着问她“夏芙,是不是该斟茶了?”

泪水无声地在心间下,夏芙克制着情绪,双肩抖如筛糠,却仍努力地让自己声线听起来平稳,“嬷嬷,我口渴了...”

周嬷嬷听得她尾音颤得厉害,心痛如绞,却不敢戳破那层伪装,“诶,老奴为您斟茶。”

“我,不喝茶,夜里喝茶伤身,我,喝水。”她一字一顿。

*

京城,程家巷。

比起弘农的程家堡,京城的程家巷反而有一种大隐隐于市的幽静。

除夕在即,入夜后的京城灯火如昼,千家万户挂出桃符与彩灯,满城爆竹声接连不断,提前预祝新年的到来。

程家虽也是热闹的,却时刻秉持着世家大族风范,闹而不乱,井然有致。

程明昱的家主院更为安静。

偌大的院落,灯火错落有致,不绚烂,却也不冷清。

其布局与程家堡的沐心堂别无二致,此时此刻,第一进的待客室内,程明昱二伯程克谨正捧着一卷礼单递给程明昱瞧,然程明昱却不接,只面无表情觑着他,

“我如今忝任政事堂参知政事,亦有宰辅之名,朝中最忌宰相之间私下勾连,若是二叔想结康相公家这门亲,还请您从程家分出去,独立门户,届时想与哪家议亲,悉听尊便。”

二老爷闻言急道,“明昱,可是两个孩子看对眼了。”

程明昱目光渐冷,“是两个孩子看对眼了?还是二叔想给自己儿子寻找强劲的岳家助力?我还是那句话,若您名讳尚记在程家族谱,涉及朝争之事,便是我程明昱说了算,二叔若一意孤行,我少不得请戒律院族规,以正家法!”

“你!”二老爷气得勃然而起,手中礼单抖个不停,盯着程明昱冷玉般的面孔,连叹三气,“明昱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看海相公的女儿不照旧嫁去了贺侯府,两家互为表里,在朝中蒸蒸日上。”

“我程家已是世家第一门,你还想上到哪去?金銮殿吗?”

二老爷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一屁股瘫坐在圈椅,愤愤不平道,“明昱,长房的女儿能嫁金陵总督府,我的儿子却娶不得相公之女?”

程明昱道,“明薇与江家定亲之时,江老爷还不曾升任金陵总督,我虽不会刻意揽结,却也不至于背信弃义。此外,江家门第清贵,素来不参与朝争。而康家是怎么回事,二叔心里不清楚么?”

自宁王出生,太后与皇帝之争愈演愈烈,杵在漩涡当中的政事堂宰辅又如何能置身事外?首相桑相公力求平稳,至今仍在勉力维持两党的平衡,海相公私下有个浑名,人称“海溜子”,只管自己一亩三分田地,遇事比谁都溜得快。至于礼部尚书康相公,自太后亲自登门,逼着康相公的儿子迎娶太后侄女后,康相公被迫上了太后这条船,以维护正统为由,开始在朝中为太子掠阵。

这等时候,二叔掺和进去,便是将程家置于水火当中。

程明昱绝对不愿看着程家搅合进去。

程家挑选姻亲有条铁律,对方不涉党争,而这一条,正是由程明昱亲自把关、不容逾越的底线。

二老爷见程明昱端的是铁面无私,不由得重叹一口气,再度缓下语气,

“明昱,实不相瞒,此事乃康相公长子亲自相求。康相公自知被太后逼迫,已无法置身事外,无奈之下,也想为自己谋一条退路,故而择定程家这棵大树,如此即便将来太子不保,有程家这份姻亲在,康家还能保住几分香火。老相公深谋远虑,结亲之意诚厚,我推拒不得啊。”

程明昱八风不动坐着,掀帘看向他,“你以为我不知他打得什么主意?只是,我凭什么以程氏满门的前程与荣宠为他康家做背书?没门!”

二老爷急道,“若是回绝,便彻底得罪了康家!一旦将来康家扶保太子上位,咱们程家何以自处?”

程明昱只觉好笑,“我怕得罪他?程家要权有权,有势有势,要银子有银子,一个康家还不配跟我掰手腕。再说,程家数百年来,拒绝的姻亲还少吗?你见谁撼动过咱们?你见哪位帝王甘愿舍程家不顾?”

程家永远是帝位最忠实的支持者,没有哪位帝王愿意舍弃这个趁手的臂膀。

待太子登基,首要之务便是安抚程家,利用程家平天下躁动之心。

“程家真正要做的便是秉承数百年的族规而不变,这才是程家源远流长的根本。”

程明昱言罢起身,弹了弹衣襟,淡声质问二老爷,

“是离开程家,还是结康相公这门亲,二叔给我一个准信。”

二老爷泄了气,满脸颓丧道,“听你的,听你的,我拒了康家便是。”

程明昱不再多言,拱袖一礼,转身离开了待客室。

二老爷看着他清肃挺拔的背影,一时不知该懊恼还是该庆幸。

家风,如水流,源清则流洁,源浊则流污。程明昱既为一家之族长,其身正,则家风自正。兴许程家之所以傲立数百年而不衰,全赖掌门人这份守心如一的心性与气度吧。

二老爷叹着气离开了家主院。

程明昱踱回内书房。

几位管家照旧候在此处等着他批复族务,程明昱先更衣净面,这才来到桌案后落座。

偌大的紫檀长案前方,整整齐齐排列各处送来的邸报,而其中最为显眼的要属程家堡的家报。

他下意识瞟了一眼,想看又克制住,先吩咐道,

“哪些族务要议,快些递来。”

“是。”自二管家开始,挨个挨个上前。

程明昱神色纹丝不动,将家务料理完毕,这才将所有人使出去,只剩贴身伺候的长随。

程明昱自幼有两人随侍左右,一为平伯,二为长随君山。平伯年迈留于老宅,京城里贴身伺候的便只有君山。程明昱不在京城时,书房内务全由君山打点,这也是一位奉行少说多做的主。

听雨阁的事,君山一无所知。

只是身为贴身长随,对程明昱的情绪感知,显见要比旁人敏锐。

家主这次回来,颇为不对劲,方才批复族务过于沉默了些,好似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君山不敢随意揣度程明昱,依照往常的规矩,该研墨研墨,该焚香焚香。

主仆二人各自忙碌着。

程明昱终于忙完,总算将装着程家邸报的匣子给揽了过来。

巴掌大的匣子里堆满了小绢条,事无钜细记载程家堡各处的动静。

往常他必先翻看母亲周氏的起居状况,今日却径直往下,寻到“听雨阁”字样,手指一顿,缓缓将之抽出。想起上回闹乌龙,她起先也是吐得这般厉害,后又来了月事。此番只迟了两日便诊出喜脉,实在难以叫人信服。

万一又错了呢?

他解开绳条,三份邸报滚落下来,几行字映入眼帘。

“晨起夏夫人食一碗燕窝粥、一盘山药梅心糕子,三个水晶虾饺。未吐。”

“午时三刻,老太医请脉,脉象丝滑有力,胎像稳固。”

“午后,夫人习字看书,酣睡不醒。”

邸报于酉时初刻起送,不到亥时送达京城。

寥寥数句,安心,也死心。

程明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目光定在其中四字。

酣睡不醒,酣睡不醒.....

她必是一脸娇憨地倚在引枕,繁复裙摆拢着那截窈窕的身子,眼皮慵懒要合不合,眼珠儿迟钝无神,若是不小心挠她一挠,她定跟个懒猫似得弹跳而起,用那双毫无攻击力的眸子狠狠凶他几眼,待看清是他,又笑嘻嘻地蹦下来,

“家主你来啦。”

“我的课业没来得及做,家主能否迟一日检查?”

“且饶我一回,若下回再犯,一并罚了如何?”

怀孕了,便闻不得香,垫不得脚,不可久坐。

有人提醒否?

有人关怀否?

字也不是非练不可,琴也没有那么重要。

懒一些又何妨?

她可以娇气。

掌心一阵阵发烫,逼得那双素来冷隽的眉目,漫上猩红的血丝。

昨夜一宿没怎么合眼,今日疾驰归京,此刻的程明昱是极为疲惫的,偏他神思无比清醒,一闭上眼,便有针刺扎在脑门。

君山见他捂住额,抬手四处寻摸杯盏,赶忙将备好的一盏温水递过去,“家主,请饮水。”

程明昱胡乱接过来一口饮尽,只觉滋味寡淡无比,喝了跟没喝似的,不足以掩盖那腔苦涩,不足以浇灭那簇心火。

“换一盏茶来,记住,往后夜里,都给我斟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