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只是...消息来得很快,快到程明昱措手不及。

“来了月事?”他简直不敢相信。

是夜戌时初刻,周嬷嬷亲自来禀,语态恭敬,“是,就在用过晚膳后便来了。老奴不放心,特意请太医把过脉,确认是月事,并非小产。”

他闻言身子往后靠去,眉目间不知不觉舒展开来,两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握着笔的手微微松了松,神情温煦道,“好生照料,缺什么要什么,只管与侯管家说。”

周嬷嬷笑着应道,“老奴省得,您放心。”

待人退下,程明昱的目光仍定在方才那页文折上,久久回不过神,慢慢消化着这个消息。

如此一来,下月还得去,她显见学得还不够熟练,得好好给她匡正。

年前他忙,兼祧一事定要拖到年后去,倒有足够的功夫帮她练好曲子。紧迫感忽然便淡了下来。

想起从前她总是一遍遍问他何时去、能去几回,程明昱决心将自己的行程告诉她,叫她心里有数,不至于空等。

他当即抽出一张金栗笺,提笔给她写信。

*

夏芙自来了月事,便被周嬷嬷安置在炕床上躺着,一会为能再度得他教琴而庆幸,一会儿又为自己并不觉得沮丧而自责,心潮起起浮浮,难以自持。

众人自然劝慰,手炉脚炉一并偎进去,将她伺候得熨熨帖帖。

夏芙心下难免赧然,暗道迟迟不曾怀上,婆母那边还不知要如何交待,程明昱会觉得麻烦么,好在那封信及时送到她手中,化解了夏芙的顾虑。

夏芙迫不及待打开来瞧。

一行秀峻挺拔的小楷映入眼帘。

他分明告诉她,两日后他即将回京,这一去得腊月十六方能赶回,届时再来教她习琴。

过去她对他的行程一无所知,只能一日日地彷徨等待,来不来,何时来,皆由不得她做主,今日得了这封信,夏芙便踏踏实实的,既不急,也没有不安。

小心收好信笺,搁进过去他批阅小楷的匣子里。

二十六正是夏芙月事量最大的一日,实在不便出门送夏晗与程明薇,配了几罐药茶叫送去给程明薇,在夏晗离去前,姐妹俩抱头痛哭一场,人是张嬷嬷亲自接走的,又去四房给四太太磕头告别,最后自长房出发。

明薇回金陵,半个程家堡的人莅临码头相送,竟也闹得这位姑奶奶伤怀一场,“风大,嫂嫂妹妹们快些回去吧,我也舍不得你们,明年我再来弘农避暑。”

她倒是高高兴兴走了,周氏却在荣华堂抹了半日泪,到底是身上落下的骨肉,一朝分别如何承受得住,临走前愣是悄悄塞了一万两银票给她方安心。

到了午后,不放心夏芙那档子事,周氏竟亲自往听雨阁赶来。

确切地说,是料定四太太要给夏芙施压,赶来挽夏芙于水火。

两位太太前后脚来听雨阁探望夏芙,周嬷嬷挪了两个火凳进屋,二人隔桌而坐,面朝夏芙说笑。

周氏说道,“没怀上也好,过年还能出去看花灯。”

四太太得知没怀上,对年前已不抱希望了,“我原还指望年前怀上,年后不再耽误明昱公务,这么看来,来年恐还得费些功夫,大嫂,明昱那边无碍吧。”

周氏笑容奕奕,“他已揽了这事,没有撂摊子不管的道理,总归你放心,不怀上,他脱不了身。”她边说边往夏芙瞧,把夏芙给说羞了,坐在炕上闷头编绢花。

四太太笑道,“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

周氏愣是熬到四太太先离去,最后揽着夏芙道,“年前我那边极忙,京城各府的年节礼需要打点,很缺人手,回头你身上干净了,便来荣华堂帮我。”

夏芙没有不答应的,待月事过去,便喜滋滋赶去长房,帮着周氏誊写账目。

周氏行事极有条理,一面罗列礼单,一面给她讲述京城勋贵人情世故,夏芙也跟着开了眼界,程明昱不在的日子,她上午在荣华堂帮忙,用过午膳,便回房习字练琴,倒也分外充实。

不知不觉日子过得极快,大半月功夫过去了,程明昱果然在十六这一日夜赶回弘农,仅仅只料理了几桩紧急族务,便迫不及待赶来听雨阁。

夏芙打午后开始便有些坐不住,衣裳来来回回地换,最后定下一身粉荷的厚褙,戴上他给送的青金璎珞,衬得面容娇嫩,人比花娇,盈盈立在门口,朝他屈膝,“家主回来啦。”

目光落在他肩身,辨出他穿得是上回她缝补的那件湖青薄氅,顿时蹙眉,这件氅衣并不算厚实,只够深秋穿,这样的寒冬腊月,压根顶不住那一层寒,不由急道,“外头这般凉,您怎么不披件厚氅子?”

换做过去,这样的话她绝对说不出口,程明昱穿什么用什么不是她能置喙的,今日冷不妨便唠叨上了。

程明昱也不觉着突兀,只是含笑解释,“我一路骑马回府,并不觉得冷。”

反而多看了她几眼,对她这副装扮极为满意。

年纪轻轻的,就该穿得这样娇嫩。

两人刻意忽略上一回见面的伤感,照旧来到琴台前坐下。

程明昱看着这张流霜微微愣神。

他以为没有机会再坐在它跟前。

“这段时日,练得如何?”他偏过眸,语气平淡问。

夏芙讪讪地笑起来,连着两个小酒窝也似拘谨了几分,眨巴眨眼,“勉勉强强吧。”

看吧,就知道无人看着,她要偷懒。

程明昱无语地摇头,“弹一遍试试。”

夏芙乖巧地抬手上弦,不知是不是心情愉悦的缘故,一首极为伤感的曲子被她弹出轻快的情调,听得程明昱头疼。

“谱子也忘了?”

“没有.....”

“再慢半拍。”

“好勒!”

“.......”

连着三遍皆是如此,夏芙眼巴巴看着他,露出惭色。

程明昱抿紧薄唇,眯起眼,上上下下将她审视一遭,“家主放心,往后我必笔耕不辍,将字练好,朝夕操琴,力求进益。”他学着她的腔调。

夏芙羞愧地捂住脸。

“别找地缝,程家地砖钻不进你这般大的懒耗子。”他无情地将她的路给堵死。

说完,自己都笑起来,清隽的眸眼如染了一层清晖。

夏芙脸已烧透,抬起眼,深吸一口气,“再来。”

“慢着。”

程明昱往前挪了数寸,抬手覆在她右手,两根食指并排按在一根弦上,骨节错落如山峦叠影,缓慢起调,“这样弹...”

明明还是那根弦,经由他带动,旋律像是巷尾慢慢浸过来的酒香,余味悠长,急若万马奔腾,缓似深渊过流,毫无痕迹。

眼看她某根指腹反应迟钝,他尾指一勾,将其轻轻往上一顶,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无法挣脱,也恰好让每一寸贴合处的肌肤都泛起微妙的麻意。

从未挨得这样近,这与床榻之间的亲密迥然不同,半个身子罩在她身后,清冽的雪松气好似一袭春风慢慢抚皱那腔心漪,夏芙僵住脊背一动不敢动,思绪全然不在琴弦。

第一节 旋律就这般被他带着抚完,待掌心传来湿热的潮气,程明昱后知后觉此举过于狎昵,这才松开手,退开一个身位,不着痕迹问道,

“明白了吗?”

“明白了。”

夏芙轻咳一声,掩饰那一层尴尬,循着他方才的节奏继续往后弹,轻松的旋律到底被这一场暧昧带得缓慢下来。

一曲终了,两人心思各异,没法往下弹。

程明昱只道,“下回我能完整听你弹出这首西山别梦么?”

言下之意要求夏芙白日刻苦习练。

不料夏芙闻言,脸蛋儿凑过来,俏生生问他,“有奖励么?”

两颊晕开浅浅的霞色,浓睫扑闪似有碎星子在跳,轻而易举便能勾动人心弦。

这让程明昱想起妹妹程明薇,每每寻他讨要好处,便是这般与他撒娇。

他喉结轻滚,没有犹豫,“好。”

“随便提?”夏芙没料到他一口应下,颇为喜出望外。

程明昱颔首,“是。”

四目轻轻一撞,都没说话,二十多日未见,不是不想。

二人心照不宣起身。

一个去斟茶,一个去净手。

茶盏未碰,人已跟进拔步床,立在脚踏前,目光逡巡她,看着她慢吞吞钻进被褥,单手一颗颗解开衣领的纽襻,只着了中衣踵迹而入。

一层层衣裳跌下来,覆在脚踏,颜色交叠宛如天边的一丛霞云。内帐尚未搁下,晕黄的光芒清晰透过外帐洒进来,他抚着她面颊,将那一抹湿透的碎发别下,第一次坦诚相见。双手随着他节奏的急缓,慢慢覆去他后背,试图去追寻上回的伤痕,然他没有给机会。

毫无顾忌,尽情地愉悦,不问来路,不问往后。

因为...谁也不知,还有没有往后。

年底了,程明昱确实很忙,漕运的案子在收尾,总督衙门到底遭到血洗,连着数日都不在府上,夏芙对这月不作指望,自然也不急。

四太太这边渐渐清点好给刘家的聘礼,今日夏芙帮着她誊录单子,预备让金氏带去京城。

“日子都看好了,来年端午前将人迎进门。”四太太告诉夏芙。

屋子里派满了大红的箱盒,夏芙拿着单子,一样一样核对,笑着回,“大嫂有孕在身,三弟妹又要过门,到明年咱们房越发热闹了。”

“对了,婆母,三弟是在京城成亲,还是回弘农成亲?”

四太太毫不犹豫道,“就在京城成亲。”又道,“过两日我也得回京一趟,你跟我一起去么?”

夏芙摇头道,“我就不去了。”

四太太道,“你若不去,我便回弘农陪你过除夕。”

夏芙抿了抿唇,到底没有拒绝。

程明昱第二回 来在二十一这一日戌时。

外头下起茫茫大雪,天地如同一片虚无,远山近水皆失了轮廓。

夏芙是酉时收到的消息,吩咐周嬷嬷预备了滚烫的茶水,又烧了地龙,搓着手候在门口张望,不到戌时便见程明昱裹着一件墨黑的大氅绕进了廊下。

周嬷嬷打帘,夏芙接衣,帮着将氅衣上厚厚的一层雪绒给扑落,“雪下得这般大吗?”

程明昱见她穿得单薄,将大氅接过来,递给周嬷嬷,“明间冷,快些进屋。”

夏芙跟过来,又递给他一个暖手炉,来到琴台前坐下。

这回不等程明昱开口,她便主动道,“家主听好了,我这几日可是勤学苦练。”

程明昱听出她自信满满,不禁一笑,随即从袖下掏出一个玩物递过去,“这是在泰州回来的路上买的,你看喜欢吗?”

只见他掌心托着一个彩塑的美人儿,巴掌大的小脸,含羞带怯,活脱脱便是夏芙的模样。

夏芙一眼便喜欢上了,连忙接过来,搁在掌心把玩,“雕工很是流畅,模样也栩栩如生,是件好东西。”

“是。”程明昱颔首,不然他也不会看上。

天知道他这辈子从未上街买过东西,不过是回城路上无意间一瞥,瞥见路边小摊上那个彩俑,觉着像她,便买了下来。

这样的彩俑夏芙见过不少,多是金童玉女成双成对地卖,只是极少见着这般精美的,“怎么没买一对呢。”说完夏芙便后悔了,讪讪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连忙起身将之搁去博古架。

程明昱视线随她而动,落在她纤细的背影,沉默片刻道,“摊上只有一个。”

夏芙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把彩佣摆好,将鬓发别去耳后,又笑着坐回来,“家主听我弹琴。”

程明昱不再说话。

弦音初起时,细得像春蚕嚼叶,渐渐,音色沉了下去,如墨入清水,一圈一圈洇开,沉重里透出幽凉,到最后,情绪骤然高涨,继而急促收尾。一曲终了,竟毫无错音,流畅地弹了下来。

“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程明昱还算满意。

夏芙咧嘴笑起来,“只是我觉着,钟锡先生的悲恸,我似乎没弹出来。”

“还算有自知之明。”程明昱将手炉搁去高几,双手覆上琴弦,给她做示范,“你如今指法学了,谱子也记下了,就是意境没跟上,为何?因为意在指先,旋律先由心而生,未成曲调先有情.....”

他腰背如青松般挺直,双肩自然沉落,走手若行云流水,左右配合浑然天成。同样是最后一节,他却将商女跳崖的惊骇与悲痛描绘得淋漓尽致,仿佛亲眼瞧见一道柔美的身影从眼前翩然而坠,心弦猛地揪起,惊惶久久萦回,难以平复。

夏芙深受触动,迫不及待道,“我再试试。”

大抵是程明昱的琴声将她带入了那个“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也不过浮生一场空”的悲凉曲境,夏芙弹第二遍、第三遍时,总算将钟锡空旷悲凉的心境描绘出了三分。

至此,程明昱不得不承认,她实则是极有灵气的,一点就透,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出彩。

“慢慢来,弹琴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他说完,瞟了一眼墙角铜漏,便知时辰不早了。

可夏芙却在兴头上,“家主,我突然有所领悟,您看是不是这么回事....右手贵在指节发力,腕臂不动,触弦要清,出音才干净,可左手触弦却要实,如此,吟若秋蝉曳丝,方有古琴的韵味。”

程明昱见她说的头头是道,可见是真开窍了。

“所以,夏娘子是一夜要练就成钟子期吗?”

夏芙听出他的揶揄,杏眼怔怔,“您再听听嘛。”

程明昱只能由着她,抱着手炉,老神在在听她弹。

到了第九遍,总算窥见其中的精妙,弹出想要的感觉。夏芙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程明昱,只见男人一脸温淡的笑意,优雅地坐在圈椅里,神情不显山露水。

“家主,您觉得怎样?”

“挺好。”程明昱如实道,“这首《西山别梦》弹到这个境地,算出师了。”

可是小娘子兴致一来,便不甘落于人后,她指着琴弦,眼巴巴地望着他,“家主,我从未听您完整弹过此曲,要不,家主弹一遍给我听听,今夜便算收工。”

程明昱被她气笑了,“夏芙,不弹这首曲子,今夜便不给斟茶了吗?”

夏芙小脸一热,“我不是这个意思。您方才露的那一手简直出神入化,我不敢想像,若是您弹一整曲,会是何等震天动地,您就让我开开眼界吧。”

程明昱瞟了那张琴一眼,嫌弃毫不掩饰,“你这把琴,我弹着涩手。”

涩手都能这般好听,若是顺手,岂不是天籁之音?

夏芙杏眼睁得发烫,咻咻地说,“家主,您忘了许诺我的奖励了?”

程明昱一顿,才想起这茬,按着眉心,无奈道,“改日吧,改日将我的焦尾携来,弹与你听便是。”

夏芙目露震惊,“是蔡邕先生那把传世名琴焦尾吗?我听闻此琴早已失传,不知去处了。”

“在我这。”程明昱语气平淡,“下回带来给你弹。”

夏芙闭了闭眼,险些晕过去。

世家第一人,当世第一美男子,程家掌门人程明昱,要用稀世珍品焦尾,为她弹一首最爱的《西山别梦》。

不敢相信那将是何等的视听盛宴。

夏芙一颗心俨如小鹿乱撞,已全然收不住了,不由得牵住他宽袖的一角,晕乎乎地发问,“改日是哪日?过几日便是除夕,您在哪过年,要等开春吗?”

一连数问,将程明昱问得头疼。

大年初一要进宫叩拜,除夕他铁定是在京城过。到元宵开衙复印前倒是有几日空闲,不过对上夏芙殷切的双眸,他实在不忍她等那般久,便道,“明日一早我要去一趟扬州,回京前路过弘农,该是在二十五,那晚我来弹给你听。”

今日二十一,也就是四日过后,她便能听到真正的《西山别梦》。

夏芙捂住脸,抑制不住心情澎湃,只管点头。

程明昱见她高兴了,凉笑道,“夏芙,可以斟茶了吗?”

“哦哦哦,我这就为家主斟茶。”她匆匆忙忙起身,嘴角满是压不住的笑意,恰好程明昱也起身,她一个不留神撞在了他的胸口,身子不由得往后一仰,程明昱抬手揽住她腰间,将她扶稳,掌心在她腰间微微停留,很快又撤开。

两人视线一触即离,腰间那点温度也转瞬即逝,夏芙脸红地看了他一眼,连忙去斟茶。

程明昱哪有功夫喝茶,跟着她进了帘帐。

大雪嗡嗡地下,四下无声,夜色被积雪映得发白,天地之间充斥着茫茫的雪绒,偶尔有枯枝不堪重负,扑落一层雪花,发出簌簌的声响。

被褥里却热意蒸腾。呼吸早已失了分寸,愈发急促紊乱,气息滚烫如火,在逼仄的锦衾间燃烧、翻沸。袅袅轻轻的喘息裹挟那声潮热的“家主”灌入他耳膜。那张本是冷峻的脸倏然绷紧,漆黑的眉棱锐利如刀。

当流光划过脑海,清空她所有意识时,夏芙不经意间抬首,含着发带的濡湿唇瓣就这么撞上他的薄唇,仅仅是轻轻一碰,却似有电光在灵台炸开,刺得两人神魂俱是一震。仿佛两块天生的磁铁,不由自主地相吸,又不得不相斥。直到汗水裹挟着黏腻的甜汁,流淌进彼此的心底。他们方双双深吸一口气,结束这一夜。

程明昱迟迟方退出来,见夏芙要起身,忙将人按住,“别着了凉。”

然夏芙没听他的,先将身上的汗擦干,挂起帘帐。

等程明昱更衣出来,便见夏芙裹着外衫娇娇气气地坐在床榻,眼神绵绵望向他,宛如蛛丝。

看得程明昱心口一窒,系好腰封再度迈过来,“怎么了?”

夏芙目光近乎黏在他身上,嗓音发软,“我口渴,要喝茶。”

不由自主地想跟他赖一会儿娇。

程明昱转身为她斟一杯水,递给她,“夜里喝茶伤身,喝水更好。”

夏芙一怔,慢慢回过味来,接过杯盏,冲他笑道,“那下回,我为家主斟水。”

程明昱一笑,不以为意,“好。”

眼见一缕鬓发垂下来,掩住那只湿漉活脱的俏眼,他信手一拨,轻轻为她别去耳后,嗓音温润如旧,“我走了。”

夏芙小口地抿着温水,乖巧地点头。

没有刻意告别,没有依依不舍。

一人抱着手炉偎进了被褥,一人裹着墨黑的大氅,消失在绵密的风雪中。

待翌日清晨,夏芙醒转,趴在北窗下张望月洞门内那条石径,只见程明昱的脚印已彻底被大雪覆盖。

不见来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