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无关,他们有了肌肤之亲。
说有关,她着实不是他的妻。
隐隐有一种错乱感。
程明昱不喜这种感觉。
他压下心底那股怪诞,眉峰皱起,语气沉冽而带着解释,也含着警告,
“她是程家四房族弟之妻,如今正为亡夫守节,因相貌过美而遭人觊觎。我当着所有族老的面发过誓,一定护她周全,我不许任何人对她动歪心思,你若是打她的主意,即日离开程家堡。”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沈青心口那股子热浪一瞬被浇灭,顿时懊丧不已。
他抚着窗下的圈椅颓坐下来,笑容苦闷,“那般容貌,你们程家逼着她守寡,亏你们做得出来!”
“是她自己的主意!”
沈青犹自不死心,“若我能叫她改变主意呢?”他对自己有信心,陇西沈氏大族嫡么子,出身才貌皆在上乘,便是公主,他亦能挑一挑,遑论一寡妇。
程明昱视线有一瞬的模糊,却又很快恢复清明,他垂下眸,继续翻弄眼前的文折,
“你迟了,没有可能了。”
自她决意兼祧,便断了改嫁的后路。
沈青还待启齿,程明昱忽然掀帘看向他,“她出身金陵一寻常乡绅之家,父母双亡,又是寡妇之身,你父母会答应聘她为妇?”
这句话彻底扼住了沈青的喉头,他扯了扯衣襟,心头犹自烦闷,脑海浮现那张绝世容颜,到底心痒痒的,难以罢手,“若是...”
“为妾?”程明昱一眼看穿他心思,眼底沉着一抹咄咄逼人的锋利,“出去!”
程明昱从不动怒,是因他无需动怒,便足以叫任何人遵循他意志行事。
沈青也是如此。
两个字昭告程明昱的决心。
沈青只能打消觊觎夏芙的念头。
他拍拍脑门,垂头丧气地出了门。
程明昱盯着他背影,扬声道,“来人。”
候在门外的一侍卫立即闪身进屋,垂眸拱袖,“家主。”
程明昱视线移至公文,语气云淡风轻,“盯着沈青,有夏芙在的地儿,不许沈青踏入半步。”
“遵命。”
侍卫退下后,程明昱盯着公文,好一会儿方看进去。
夏芙并不知自己在沐心堂掀起了轩然大波,她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在藏书阁找到了好几册对味的书籍,她与文宁各自抱出几本,准备借阅出去。
怎奈被那位年轻管事拦了下来。
“二奶奶,您这几册书,有五册是孤本,尚需书吏誊抄后,方能给您,独有这一册是抄本,倒是可以先取走。”
夏芙自然不会坏了藏书阁的规矩,也没资格坏,笑着问,“大概多久能抄好?”
管事想起沈青那一堆书册,有些犯愁,“少说得一月后了。”
夏芙微愣,不过也只能如此。能寻得几册得用的孤本,已是幸事,别的也就不强求了,“辛苦了,抄好后,还请知会一声。”
“好,我这边登记,抄好后给您送去四房。”
夏芙带着文宁,先拿着那一册书离开。
傍晚用膳时,程明昱实在好奇她借了什么书,命书僮文旭去问,不一会文旭赶了回来,认真答道,
“夏夫人借阅《兰室坤元录》《天癸全说》《女科辨冤录》《阴脉钩玄》《妇人三十六舌鉴》《女科辑略》等六册书,其中前五册均是孤本,得等著书吏抄好再送去四房。”
程明昱何等人物,一听便知夏芙要做什么,自然免不了一番欣慰。
也很欣赏。
骨子里还是虎,连《女科辨冤录》都敢看,那是两百年前一名江南女仵作的辨尸之作,笔触骇人,此书外头已失传,为多年前江南一老铺典当给程家而来,程明昱翻过几页,所记触目惊心,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实录之作,极具参考价值。
沈青那边刚派了公务给藏书阁,藏书阁的书吏短时日内忙不过来,当然不能耽误族学进度,是以程明昱吩咐书僮道,“你与竹青二人,每日抽半日工夫,去藏书阁替她将几册书誊抄下来。”
文旭心里叫苦不迭,却愣是不敢吱声,连忙躬身道,“遵家主命。”
*
翌日十月初一。
程家堡迎来了几位客人。
来自西郡杨家,长房三少爷程明景的岳丈府上。
虽说尚未正式迎娶,如今聘礼已下,婚书已结,两家已渐渐走动起来。
西郡那边有个规矩,姑娘定亲后,须亲自登门拜访婆家长辈,问明喜好,以便回去做些绣活,日后敬献给长辈,以表孝道。那儿的姑娘自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恪守闺训,素有好名声。
此前杨家递了拜帖,日子定在初一。恰巧程家四姑娘程明薇也归宁在府,大太太周氏便吩咐下去,在长宁堂摆膳,招呼族人一同款待杨家。
杨姑娘头一回进府,周氏给足了排面。她留下几位当家太太在荣华堂陪自己等候杨家人,将年轻媳妇和姑娘们打发去长宁堂看戏听曲。整个程家堡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大约巳时三刻,二少爷程明江领着杨家一行进府,杨如意的父亲杨老爷亲自到场,陪着女儿与族亲一并给周氏见礼,留下杨如意等女眷陪周氏说话,随后男客被领着去见程明昱了。
两家礼仪周到,秩序井然。
午膳过后,杨家老爷有事得先去郡衙一趟。周氏便笑着挽留杨如意,“难得来一趟,不如在府上小住几日,等金菊节看了游灯会再走。”又让人去安置杨如意两位兄长的住处。
杨如意心知这是客气话,未出阁的姑娘,哪能在夫家留宿?忙起身推辞,言语恳切。周氏见她执意不肯,也不强留,只笑道:“既如此,那便再看一出戏,认认族中长辈再走也不迟。”
杨如意这才应下。
程明江与程明景兄弟亲自招待杨氏族亲,几位族老却伴着程明昱往周氏的荣华堂来,彼时杨如意已被二奶奶曹氏领着去长宁堂会见族亲女眷,荣华堂正厅内只周氏并四、六、十二等三位太太在。
五老爷一进屋,便朝周氏拱袖,满面春风道,“恭喜大嫂,又得了一位好媳妇,杨老爷亲自莅临,可见对这门婚事极为看重。”
各人依次落座,程明昱坐在周氏右侧,默然听着,并未插话。
周氏笑容满面,“不瞒你们说,我今日也是初次见她,你们觉着如何?”
六太太赞不绝口,“姑娘敞亮端庄,才貌双全,待人接物十分妥帖,很有大族风范。”
四太太也附和了几句。
十二太太却在一旁笑道,“按我说,杨家这摆明了是瞅准咱们没了族长夫人,刻意挑选了一位宗妇人选,来结程家这门亲哪。”
此言一出,满堂顿时一静,诸人皆听明白了这话内里的玄机。
当年程明昱娶妻之时,所择人选无不是家世顶尖,品貌端方,能干聪慧的女子,为的便是给程家选一位足够挑起大梁的宗妇。怎奈周氏尚未将重担交出去,人便没了。
至于二少爷程明江的妻子曹氏,早在程明昱娶亲之前便已定下,不曾对着程家宗妇标准来培养,过门后,婆媳相处虽融洽,于族务上却不足以担当一面。
是以这些年,程家内务,依然是周氏在料理。
然周氏总有老去的一日。族人苦劝程明昱续娶而不得,私下没少为“族长夫人”的缺席而忧心忡忡。
杨家显见嗅准了机会,培养出杨如意,意在接程家“族长夫人”之棒。
虽说目的性极强,然程家还当真无话可说。
毕竟当年的郑氏与李氏,哪家又不是如此呢?
顶着长公主重压之下,两家将女儿送入程府,便是早早打着程家宗妇这个算盘。
坊间曾有戏言,这天底下两个女人得打小培养,一位是中宫皇后,一位是程家宗妇。
至于那位掌门人喜爱什么样的女子,从来无人考量。包括程明昱自己。
那也是最不需要考量的一点。
周氏心情好一阵五味杂陈,良久方叹道,“不管怎么说,老三这个媳妇着实不错,往后我也有个帮手了,明昱你说呢?”
她将视线扫向程明昱。
这一切早在程明昱的料算当中,他清楚地知道长房需要怎样的媳妇,眼下程家后宅需要一位怎样的内当家,他捏着茶盏,含笑回,“母亲,当初我挑中这三户,为的便是给您减轻负担。”
他既已决定不娶,那么程家长房总得有人出面,担起族中内务。
杨氏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正这般想着,脑海忽然闪现一道婀娜娇怯、眸眼柔软的身影。他下意识将她往“帮衬母亲”的位置上放了放,随即又兀自摇头。一个连习字都要人督促、时不时耍小性子的人,哪里是来做媳妇的,分明是给人当闺女来了。
不对,拿她与宗妇相较作甚?
他这是想多了。
程明昱拂去这个念头,笃定道,“母亲身边,当有个精明能干的媳妇帮衬。”
周氏盯着他平静悠然的面孔,莫名想起了夏芙,一旦今日给杨氏定下这样的“名分与地位”,将来夏芙又当如何?周氏一时如鲠在喉,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别急,等人进门,慢慢看,我这把骨头还操持得起。”
*
长宁堂里,戏台上的锣鼓正敲得热闹,青衣的水袖翻飞如云,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
横厅当中最显眼的位置,二奶奶曹氏携着未来的三少奶奶杨如意端坐人群中。曹氏客气地将戏折子递过去,请杨如意点曲。杨如意含笑推辞,转而请身旁几位长辈先点,言谈间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惹得在座的太太们暗暗点头。
“我却有些看不过。”
角落的窗棂边,孟氏拉着夏芙悄悄坐着,手里剥着一只秋桔,时不时喂去夏芙几口,眼神却远远瞟向杨如意,语气里藏着一股忿色。
“我外祖家在西郡,早年便听说杨家一直想与程家结亲。他们打听到程家长房喜爱什么样的媳妇,私下在府里延请女师,刻苦教导。这位三奶奶的长姐,原是奔着咱们家主去的,怎奈门楣低了些,最后被李家抢了先。没成想如今到底还是轮到杨家人来做程家的内当家。”
杨氏今日一露面,其中的底细,诸人便看得分明。
夏芙迷迷糊糊听着,眼神也投向被众星捧月的杨如意,只见那位姑娘脸若银盘,头插赤金衔珠步摇,一双丹凤眼黑白分明,目光清正而平和,既无媚态,亦无凌厉,一看便是端庄福气的相貌,很招人喜欢。
“我倒觉得她挺好的。”夏芙捧着桔瓣细细地嚼,“大伯母操持族务太累了,正需个能干的媳妇搭一把手。”
她曾给周氏把过脉,以她浅薄的医术,尚能断出老人家殚精竭虑思虑过多,可见她心力交瘁到何等地步。
夏芙心疼她,这么好的大伯母,可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孟氏哼了一声,“我就是看不惯杨家打得如意算盘,要说这位三奶奶不是冲着咱们宗妇来的,我都不信,可惜了,她不能嫁给家主,只能退而求其次嫁给三少爷。”
夏芙闻言,忽而想起上回程明昱立在厅中主持中秋家宴的模样,如生在云端,可望而不可及,就如此刻那位三少奶奶一般,遍身璀光,贵气逼人。
程家宗妇当如是吧。
出身名门,知书达理,聪慧机敏,行事滴水不漏。
不是什么人都够格站在他身边。
夏芙清楚地知道,如她这般的女子,若不是兼祧,恐怕连他一片衣角都够不着。
又如何,能得他一些庇护,已是万分福气。
别的,便与她八竿子打不着了。
等怀上孩子后,他们便再无瓜葛了。
夏芙低下头,继续剥橘子吃,那边孟氏却碎碎念起自家夫君,“今个初一,离我夫君回来还有半月...”
夏芙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今日初一?”
“对啊,怎么了。”
夏芙抿唇不说话。
她的月事每月三十准时而来,这月却推迟了两日。
莫不是有了?
心一瞬跳得极快。
带着这份慌张,夏芙心思便不怎么在茶宴上了,夜里回了四房,也没怎么合眼,待翌日晨起如厕时,忽然捧着盂盆大口呕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