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用睁开眼,夏芙已听得那道脚步声远去,过去程明昱离开,从不折回,是以夏芙将小衣扔出去,便昏昏沉沉地打算先睡,怎料忽然间,一道暗影漫过被光渗透的帘帐,修长的手臂不动声色自两幅帘帐的缝隙里伸进来,温声道,

“你擦擦汗。”

夏芙一愣,猛打了个哆嗦,顿时醒了神。

她未着寸缕,盯着那块雪白的干帕子,一动不敢动。

他的身影被光晕开,显得格外高大,好似山岳一般笼罩住帘内的她,夏芙意识到他是瞧不见里面情形的,这才清了清嗓,低声道,“多谢家主。”

轻轻够出一只玉臂,接过他的帕子,重新缩回被褥,不再吱声。

她速度太快,烟熅着细汗的指尖蜻蜓点水地般从他掌心拂过,刺出一片细微的痒。

他听出她嗓音的孱弱,也知她此刻力竭虚乏,人好似缩进被褥里便没动静了,有些担心。他清楚地知道她方才衣裳湿透,此刻当极不好受。

又能怎样?

她不是他的妻,他不可能为她拭汗,这点分寸,程明昱有。

凝立片刻,终究是一言未发离开了听雨阁。

雨雾湿了台阶,被灯芒罩着亮晶晶的一片,如碎了一地的银光。乌靴轻轻漫过,无声地踏进了浴室。

平伯捧着一盏温水迎过来,眼看那道高大的身影绕去了浴室,又搁下茶盏,擒着一盏灯跟了进来,“家主,方才京城来了几封急信,老奴搁在您的桌案了。”

至于时辰,平伯没说,程明昱也没问。

他淡淡应下一声,褪下衣裳,迅速清洗了身子,更衣回到案后。

书僮早已备好笔墨,候着他了。

而平伯则将脏衣抱去了篓子里,交予候在后罩房角门处的嬷嬷。

浆洗家主衣裳的是周氏原先的陪嫁嬷嬷,自小看着程明昱长大,跟自己奶儿子没两样,程明昱的衣物,从不假于人手,都是老人家亲自料理。

只是家主的衣裳几乎不重样,一日又连换几身,可就苦了她这个老婆子了。

谁叫太太只信任她,从不许任何人沾染家主私物。

赏赐又丰厚,盯着这个肥差的不知凡几,老嬷嬷也干得热情。

程明昱这边看过文书,当即写了几封回折,又唤来府寮侍卫,吩咐对方亲自送去京城,这一忙近子时方歇。

灯灭了,夜色静得出奇,月华悄悄送进一段银沙,如雾一般在屋内轻轻萦绕。

程明昱独自躺在床榻,默默揉了揉眉棱,方才两人一起到,那等感觉太好,苏爽久久凝在骨子里消退不去,甚至连鼻尖仍残存着她最后扑来的那一声吟,痒,痒得叫人想抬手去挠。

好半晌,他默念着几段金刚佛经,方慢慢睡过去。

九月二十二,天清气朗。

程明昱照旧忙碌不堪,夏芙这边却没去习字,而是早早回四房给四太太请安。

“婆母,家主将这月的日子补齐了,打今日起便不用过来。”

夏芙挨着四太太坐着,说起这事,神色仍是腼腆的。

四太太知道了,安了心,轻轻将她手腕拉至自己掌心抚着,“你这月可别急着搬回来,万一不成呢。”

嘴里这么说,实则是盼着能成。

好似只要夏芙不搬回来,表现得越没那么急,便能成事似的。

夏芙一时也没拿定主意,“可是从今日起到下月月中,还得好长时日呢。”

二十多日,一人待在听雨阁,实在无趣。

这二十来日,他们没有理由再见,也不会见面。

她眼梢柔软,模样儿秀美,被她望着时总能叫人格外心软。

“罢了,罢了,随你吧。”

“我就是怕你太急,这老天爷瞧见了,偏不如咱们的愿。”

夏芙眼珠转了转,“那我迟两日再搬?”

四太太哭笑不得,不拿此事为难她了。

“东西也别搬了,迳直回来睡便是。”

夏芙高兴了,歪去了四太太的怀里,“我一人在那里孤零零的,还是陪着婆母踏实。”

四太太将她搂紧,“你以为我不担心你?一日没见着你,我心里便巴巴的。”

夏芙眼一红,将脸蛋凑去她肩口,“我哪日没回来看望您?瞧您说的,好似芙儿舍下您不管了?芙儿无父无母,可是要陪您一辈子的。”

四太太听了心底一阵熨帖,渐而又涌现细细密密的酸楚。

真能陪她一辈子吗?

怕是不能。

四太太笑了笑,抚着她发梢,“我料定你今日过来,吩咐姜嬷嬷做了你最爱吃的甜心豆腐。”

婆媳俩高高兴兴用了午膳,夏芙又去孟氏屋里厮混半日,夜里方折回听雨阁。

念着这一日的功课还没动笔,老老实实写了十页,这才安寝。

听雨阁地处偏僻,素日夜里是听不见人声的。

戌时四刻了,往常这个时辰,程明昱大抵已授完小楷课程,二人窸窸窣窣上了塌。

帘外的灯已熄,夜色如烟,荷池的荷茎早已枯萎,只剩些许枯枝勉力强撑,月光浅浅地洒下来,被雾气滤过,落在荷池里便成了朦胧的白。

雀鸟扑棱翅膀在枯荷间飞来飞去,时不时划过水面,带出一丝哗哗的水声,清晰入耳。

枕巾好似残留他的气息,一如昨晚他最后释放那一刻,清冽滚烫扑在她面门。

那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

这月她被他拎着习了十来日小楷,长进颇大,甚至还敢跟家主讨价还价,成日里在老虎背上捋须,回想起来,夏芙方觉自己胆子过于大了,忍不住轻笑,等等,她想这些作甚,都过去了。

她晃了晃神,将程明昱从脑海里清空。

一个月结束了,也不知能不能怀上,更不知下月是何光景,夏芙莫名有些发空,翻来覆去睡不着。

*

戌时二刻,沐心堂,程明昱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今日老奴已随二爷前往杨家下聘,杨家对聘单十分满意,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聘礼不会要程家的,回头都叫三奶奶带过来,杨家额外还要添一些。”

聘礼是程家的礼遇,至于杨家要如何待姑娘家便是杨家的事了。

不过据程明昱所知,杨家是十分体面的大族,能结程家长房这门亲,杨家已是喜出望外,嫁妆一处该不会亏了姑娘。

婚事一定,接下来的事与程明昱便没多大干系了,不归他过问,“往后三爷的婚事,都交予太太拿主意,我这边不作干涉。”

“好勒。”

又一位管家上前,“金陵的姑奶奶月底便要归宁,日子定在二十九出发,您看咱们要不要去接?”

程家是重规矩的大族,尤其将姑娘家看得宝贝,归宁从不叫姑娘自个回来,总总是礼遇周全接了来,显得娘家看重,姑娘家在夫家也有面子。

“遣快船去金陵,接她阖府来过金菊节。”

十月初九,是弘农郡一年一度的金菊节,每年城外西山寺会在这一日举行礼佛大典,远近郡县的官宦女眷均莅临参佛,是郡府一桩盛事,白日有礼佛会,夜里还有庙会,程家女眷均会在这一日结伴出行。

林林总总料理了十几桩事,程明昱整好剩余的文折,下意识起身,“平伯,什么时辰了?”

平伯闲适地靠在门口廊柱望天,冷不防得这一声问,慌忙踱进了屋来,往博古架处的铜漏瞄了一眼,回道,“家主,快戌时三刻了。”

程明昱一顿,这么晚了?

一瞬好几个念头在脑海闪过,人蓦地又安定下来。

忘了今日不必去听雨阁。

敞亮的羊角宫灯照耀他棱角分明的俊脸,他复又回坐在圈椅,双手扶住桌案,看着满案齐整的文书,长叹一口气。

不知不觉每日里过去,今日骤然不去,一时不大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