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许承喜的耳朵都要聋了。
宋遥和陈爸去院门口放鞭炮,陈远带着两个小的玩摔炮、擦炮、仙女棒……
许承喜喊道:“乌漆麻黑的小心摔着!”
姐弟俩根本听不见,已经玩疯了。从前院炸到后院,可怜外公养的鸡,被炸得到处扑腾打鸣。
她嫌外面烟大声响,躲在屋里看春晚。
鞭炮声渐歇,电视机里主持人的声音重新进入耳朵。随之而来的,还有孩子的哭声。
她儿子!
她赶紧出去,挤进人群,只见许怀祺捂着手嚎得惊天动地,脸上铺满了眼泪。
“手怎么了?”许承喜急道。
陈远答道:“鸡扑腾起来,给他手上啄了一下。”
许怀善在一旁,也有些吓到的样子。
宋玉拿卫生纸给他擦脸,哄道:“鸡不好,奶奶明天烧鸡给怀祺吃。好不好?”
宋绍昀帮腔,“对对,明天杀鸡吃。”
许怀祺直把手往妈妈面前送,哭得可怜死。
“没事,没破皮。”宋遥先安慰许承喜,然后摸摸女儿的脑袋,又跟儿子说,“下次还淘气吗?”
许怀善拉着爸爸的裤腿,做检讨状,被宋遥抱起来。
许怀祺也张着手要妈妈抱。
许承喜抓着他的手,看上面被啄出的小坑,又心疼又气恼,“叫你不要去炸鸡窝,不听话。活该!”
许怀祺哭得更凶了。
宋玉扶着孙子,“我们去抓鸡,现在就杀了吃。出出气,好不好?”
许怀祺在奶奶怀里揉眼睛,还有些哽咽,“好……”
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去后院抓鸡了,听到许怀祺在那里指认罪魁祸首。
宋遥摇头,“惯得……”
许承喜不高兴,叉腰道:“这是啄手上了,要是啄脸上不是毁容了吗?把那些鸡都杀咯!”
宋遥望天,无语……
许怀祺在鸡窝里耍完威风也不哭了。回来太公和爷爷奶奶给他们包了大大的红包,姐弟俩的口袋里都塞满了,然后手拉手站在门口看爸爸拿着线香去放烟花。
“咻——”一道火焰从门前的平地上升,陆续照亮院门和前面的大树。
“砰——”在空中炸成五颜六色的花……
应接不暇的烟花在天上轮流绽放,把除夕夜的上海照亮得如同不夜城。
周舜在阳台上看不远处的烟花秀,十分震撼。
屋里,曲红霞接了个电话,喊周舜回来,“外公的电话。快来给外公拜年。”
周舜给外公拜完年,还答应开学前回北京住几天。
然后电话转到曲红霞手上,“爸?……还是麻烦您了。他怎么说的?……嗯,我知道……”
楼下,周卫民的公车开进来。周舜在阳台上回身喊爸爸回来了!
曲红霞握着话筒匆忙道:“我一直注意着……我知道……”
周舜跑去门口开门,“爸爸,您终于回来了。我饿得肚皮都叫了。”
周卫民扶着衣架换鞋,“下回不用等我,你们先吃。”
曲红霞走过来,笑道:“平时不等你,可今天是除夕啊。”
伴随着电视上春晚的欢声笑语,一家三口安静地吃饭。
曲红霞突然说,“年后喊宋遥他们一起吃个饭吧?你做爷爷的,是不是该给孩子们包个红包?”
周卫民自然打算要见见孙子孙女的,但没想过和她一起。
他放下筷子,似乎有些犹豫。
周舜嘴里的虾咬了一半,疑惑,“这个人是谁?”
“是你哥哥。”曲红霞补充,“你亲哥哥。”
周舜不可置信地看向爸爸,然后又看向妈妈,一脸呆滞。
曲红霞给她夹菜,“比你大十多岁,已经结婚生子了。”
那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周舜满腹疑团,但她读得懂氛围,没有继续大咧咧地当着爸爸的面问问题。
***
年后,服装厂要开工,一问面料还没到。
许承喜赶紧让许小丽去问,“怎么还没清关?这都多久了?我以为早就到厂里了?”
许小丽回来后说她过年前去问过进度,说没问题的。
“那现在怎么回事?”
面料不到,衣服做不出来,生意还做不做了?品牌还做不做了?
许承喜急得在办公室里踱步。宋遥也过来了。
许小丽翻笔记本,汇报说,“我们申报的是棉麻混纺印花布,但海关怀疑是真丝混纺刺绣面料。需要重新鉴定,起码一两个月。”
许承喜打定主意要花钱消灾,“这个税率高点是吧?算了,能清关就行。”
宋遥说不行,“我怎么记得这个品类需要许可证?”
许小丽找出另一本工作手册翻,确定了,“是需要配额。”
许承喜一听说要配额,直接放弃。“把这几款的设计师找来,让她提供备选面料。最好是国产的。”
许小丽去了。
宋遥担心会出现质量问题。毕竟“一默”女装的市场定位还是中高端的。
许承喜头疼,“那你说怎么办?”
宋遥:“还是再找找,看有没有人手上有进口存货的。”产量再少,总比没有好。
“嗯。”许承喜坐在老板椅上,左右摇动,她看向他,“你觉得这是意外,还是?”
宋遥迟疑着摇摇头,“不知道。”
海关本来就严格,清关延误是常有的事。他还真不能确定是不是有人动了手脚。
设计师带着面料册来的。又喊了其他人,一起参谋了其他几款面料,然后去找对应的面料商,准备订货。
结果发现,备选的几款面料都是华联代理的。
华联=曲红霞=周卫民。
去跟他们买面料,那不是羊入虎口?许承喜指示,“不要找进口的,找找国产的。”
赵丽花副总说,“国产面料的印花,确实不如进口的。品质上,差得多了。”
“那现在买不到,工厂开不了工啊!”
赵丽花不明白,“华联那么大的代理商,他们肯定有存货。”
她看向宋遥,希望他来说句话。
宋遥沉默片刻,“赵副总,还是找找别的面料商吧。有进口的更好。麻烦你了。”
过了几天,赵丽花带着几款印花面料回来,有进口的,也有国产的。进口的存货只够做百十来件,国产的能大量供货。
“这是南边的厂家生产的。图案勉强跟得上流行趋势。”
大家上手摸了摸,又搭人台上试了试,说,粗看也能看,就是不精细。
许承喜凑近看这批面料,感觉除了印花图案的细节,色差也有点问题。
“这已经是国内最好的了?”
赵丽花:“论技术,那有更好的。但既要时髦,又要技术,只有进口面料才行。”
赵丽花还是想劝许承喜去买进口面料。“一默”主打的就是品质,面料很重要。
但许承喜似乎打定主意要自砸招牌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这时,许小丽一脸奇怪地从外面进来,说有人来推销他家的面料。
许承喜不耐烦地挥手,“随便找个人去应付一下。”
“可他带来的印花面料和这款特别像。”许小丽指着人台身上的样衣,就是卡在海关的那批货。
赵丽花皱眉,“仿制的?这不太好吧?我们毕竟是跟原厂家买的,用了仿制的容易惹官司。”
许小丽走过来,“这是那人的名片。”
许承喜接过来,看了一眼,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瞪着这张名片,像要盯出个洞。
宋遥拿过来一看,也皱起眉毛,他朝许小丽说,“开个会议室,请他们稍等。”
从办公室过去的路上,许承喜戳着名片上曲明达的名字,笃定道:“阴谋。这里面绝对有阴谋。”
曲明达是带着诚意来的。
他一见面,就开诚布公地讲,他们的面料在海关被卡住,就是周卫民的授意。
所以,“我是来给你们救场的。”
他坐在两人对面,笑脸盈盈,坦坦荡荡。
许承喜和宋遥却都笑不出来。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宋遥:“我们已经找到替代的面料了。”
曲明达:“那我就不会来了。”
宋遥的脸色突然沉下去,曲明达仍然一脸笑意。
他也没卖关子,解释说,“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你们公司的副总突然到处找进口印花面料。我当然知道了。”
许承喜凑到宋遥耳朵,捂着嘴说,“他是不是打算以次充好,狠狠坑我们?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到时候付了钱还出不来货,能直接把她这个小公司拖死。
曲明达看着许承喜,“许小姐,我们之前见过,也做过生意。我的人品,您还不相信吗?”
“什么……什么见过啊?”许承喜拖着椅子朝宋遥那边挤,磕巴着,“我怎么不记得了,哈哈……”
“我这次回北京,在老家看到一个旧的CD机,才想起来,我们几年前在北京见过。我是不是帮你找过被偷的CD机?”
曲明达话都说明白到这份儿上,许承喜也不好再装傻了,“哦!是您啊!真是,我都忘了您的样子了。哈哈,谢谢您啊!您真是大善人哪。”
曲明达捂着肚子大笑,旁边的苗经理面无表情。
宋遥看看笑出眼泪的他,又看看一脸尬笑的她,嘴唇抿得死紧。
许承喜的手从桌面下来伸过来扯他袖子。
宋遥开口,“曲总,您来帮忙,家里人知道吗?”
曲明达收了笑声,玩味似的重复了一遍,“家里人?你指哪些?”
两人对视上,片刻后,曲明达低头一笑,“你防备心真重。我要害你们,还需要亲自跑来吗?”
夫妻俩摆出一模一样的表情,俱以沉默相对。
曲明达举起双手,“好吧。虽然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是,咱们也不算外人。”
宋遥的嘴角微微一撇。
“我就是看不惯周卫民。他做坏事,我做好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宋遥眯眼,“敌人?”
许承喜竖起耳朵。
“要不是为了他的事,我爸不会请假回来,也不会遭遇意外。我妈也不会离开……”曲明达耸耸肩,“所以,他是我的敌人。至于你家的事,前情我大概也知道。说实话,我还挺佩服你的。你不想被他摆布,我想坏他的计划,这算不算一箭双雕?”
苗经理闭眼,连阻止的动作都没有。
许承喜慢慢地眨眼,信息量有点太大,她得缓缓。
宋遥:“我还是不相信你。除非,你们接受赊销。”
许承喜一下子坐直了。这是要等衣服做完开售了,才给面料的钱。这招有点狠。
苗经理终于坐不住了,“不行。从来没有过这种事。”
许承喜当然要帮老公了,反应极快地跟上,“你们和周卫民穿一条裤子的,我们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合伙儿骗我们?万一收了钱不给货,或者以次充好怎么办?我们小本生意,可耗不起。”
苗经理还要说话,曲明达拦住他,十分大气地说,“可以。”
苗经理拍桌子,“曲总!”
曲明达对着苗经理说话,眼神却看向宋遥,“一切后果我来承担。我相信他们不是不认账的人。”
现场拟合同,签字盖章。
许承喜没想到峰回路转,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宋遥的脸上却不那么开心。他皱着眉,“总觉得哪里没想到……”
许承喜拿着合同,白纸黑字的,“赊销哎!这要是还能被他们坑到,我们直接关门算了。”
宋遥含糊地点点头。
楼下的汽车里。
苗经理实在搞不清小祖宗的想法,怎么一会儿一变,“你之前不是还忌惮宋遥,生怕他占了曲家的便宜吗?怎么现在真不遗余力地帮他?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赊销?他这辈子就没见过敢这么张口的人。
曲明达躺在后座,语气轻松,“我这是做生意呢,又不是白送。再说了,他们自己有本事,才不会想着占我们家的。要是真的被周卫民害得背上一屁股债,才是要赖上我们家了。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