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檐下雨

梁鲸看着他,眼睛睁圆,明显愣了一下。

而后很快想到,他指的应该是钱。毕竟她住在这里,吃的用的都需要钱。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她不觉得能摆出理所当然的姿态,要他无条件收留她。

梁鲸想了想,实话实说:“我只有两百多块。”

她话音里带着几分难为情。

梁弛听着,却沉默不语。

梁鲸不自在地垂下眼,取下肩上背着的书包,从夹层里翻出那沓钱。

两张一百的,剩下是五块十块的零钱,还有几张一块的。她把钱在手里数了一遍,确定是两百三十七块。

钱叠得整整齐齐,梁鲸递过去,头一直低着,“全都给你。”

她捏着钱的手指很细,指尖剪得很短,圆润干净。

梁弛看着她指尖,没接,反问她:“你觉得够吗?”

两个月,二百多块,怎么算都是不够的。

梁鲸手悬在半空,“我知道不够,但我现在只有这些钱……”

她声音越说越小,像蚊呐。

梁弛转过身不再看她,淡声说:“先欠着。”

梁鲸缓缓抬起眼,看着那道走进阳台的高挑人影,阳台那道门有点低,他得稍微弓一下身。

她不知道他在这里生活了多久,只知道接下来的两个月,他们要在同一个屋檐下。

虽然哥哥看起来不太待见她,但梁鲸心里清楚,要是因此负气离开,才是真的冲动任性。

她现在不是能随意任性的处境。

说好听点是收留,实际上就是寄人篱下。

梁鲸很轻地叹气,把钱放回书包里,又把行李箱移到一个不碍事的角落。

房间里没有沙发,除了书桌前的座椅,还有几个摞起来的塑料椅。

梁鲸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往前挪了几步,跟到阳台门口,没有往里进,在想该怎么跟他说。

招待所里没有热水,她熬了两晚没洗澡,又坐了一路火车,先不说有没有味道,光是出汗就已经够难受了。

她犹豫了下,还是开口:“哥,我能……先洗个澡吗?”

梁弛量了半碗米,头也没回,“往左拧是热水。”

得到许可,梁鲸稍稍松了口气。

她从行李箱里翻出换洗的干净衣服和毛巾,但没有洗发水和沐浴露。走的时候没带,行李箱装不下了。

梁鲸先抱着能用到的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不大,该有的都有。门口是洗手池和一面镜子,墙上粘了几个挂钩,里边是花洒。

和他的房间一样,卫生间也收拾得很干净。

镜子在洗手池上方,难免会溅到水渍。但眼前的镜面清晰明亮,边角也没有水渍的痕迹。台面边缘和地面没有污渍和发丝,洗漱用具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有洗发水和沐浴露,还是他以前用的牌子。

梁鲸把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头问:“那个……我能不能用一下你的洗发水和沐浴露?”

她看不到他人,只能听见声音。

“随便。”

梁鲸小声地说谢谢,之后关上门。

热水器往左拧,水很快就热了。她站在花洒下面冲了很久,把这两天闷出来的潮气和汗味都冲干净,洗完用毛巾擦干,随后看着换下来的衣服陷入了纠结。

现在就洗衣服的话,会不会动静太大了?

而且天色已经晚了,洗完衣服在外边晾一晚上,她总觉得没安全感。

思来想去,梁鲸决定等明天白天再洗。

到时候梁弛大概要去上课,房间里就她自己,做什么都会自在一些。

她把脏衣服叠好放在一个塑料盆里,又把洗发水和沐浴露放回原位。

做完这些,梁鲸缓了会儿,推门出去。

头发是擦过的,已经不滴水了,但披在肩膀上会把短袖洇湿。

于是她用毛巾垫在肩背上。

她没看到吹风机,或许是没有。

这次她没问,怕他嫌烦。

她就这么走出来,看见梁弛还在阳台。大约是饭做好了,他伸手拔了电锅的插头。

窗外昏沉一片,阳台上一盏发黄的小灯,他仍旧没站直,弯着腰拿着汤勺在锅里搅拌。

听见动静,梁弛偏过头看她,皱起眉:“头发怎么没吹干?”

梁鲸解释:“没看到吹风机。”

“洗手池底下柜子里。”梁弛直起身,眉心压得很低,“以后在这里,头发都要吹干。”

这话听着不太像是关心,更像是在下命令。

梁鲸一时没反应过他的意图,就又听见一句,“感冒了会很麻烦。”

语气隐隐有不耐。

原来是怕麻烦。

也对,从小到大她每次感冒都来势汹汹。普通人不吃药就能扛过去的小感冒,她却要挂水,赶上秋冬时节,进医院也是常有的事。

梁鲸“嗯”了一声,转过身又进了卫生间。

她蹲下来,从柜子里找出吹风机,怕声音吵到他,她把门关上了。

等她吹完头发再出来时,梁弛已经支起了一个折叠餐桌。

他坐在餐桌前,那把塑料椅子很低,他长腿蜷着,膝盖比桌面还高出一截,看起来很不舒服,但他好像习惯了。

他面前放着一碗粥,热气从碗口往上冒,米香混着肉香飘在空气里,还有碎青菜叶点缀。

很香。

但只有一碗。

梁鲸别过眼,想装作若无其事,只是心口忽地一酸,可能是失落,也可能只是饿了。

她又开始坐立不安。

梁弛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平静开口,“粥在锅里,自己去盛。”

梁鲸闻言,呆了一下,脚步没动。

她还以为梁弛只煮了一人份。

“很意外吗?”梁弛嗤然勾唇。

梁鲸被问住了。

说是的话,就等于承认了在她看来,他是那种不近人情到连饭都不愿意多煮一份的人。

她想了下,摇头说没有。

梁弛懒得戳穿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梁鲸盛了一碗粥,在梁弛对面坐下。

他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梁鲸坐得很规矩,碗也只占桌子很少的位置,低着头一小勺一小勺地喝。

粥里只放了少许的盐,更多的是食物本身的香味,瘦肉是提前炒过的,微微焦香。

这是大概父亲出事之后,她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不只是味道,更多的是心境,那些天的惶惶不安,学校食堂亦或是外面餐馆,吃到嘴里都食之无味。

此刻,在这一方很小的天地里,她暂时有了容身之所。

梁鲸眼眶一热,头埋得更低。

对面的人在这时起身,之后是水流声。

梁弛洗完碗走出来,她还在喝粥。

梁鲸吃饭一贯慢吞吞的,这样不容易呛。以前在家里没人催她,现在梁弛也没有催她,他就只是看着她,瞳底漆黑,眼神淡漠。

许久,他摸起书桌上的烟盒,“我出去一趟。”

门关上的一瞬,梁鲸脊背一松。

她刚刚感觉到他的目光了,一个屋子就这么大,他站着不动,不是在盯着她又会是在看什么地方。

很奇怪,梁弛的态度比三年前更令她捉摸不透了。

梁鲸吃完饭,简单收拾了一下,把小餐桌折叠起来放好。

筒子楼隔音并不好,能听见树上的蝉鸣,楼下交谈声,以及不知道哪一户教育孩子的吵嚷。

夏夜里,屋内有些闷热,梁鲸索性打开门,站在走廊里往下看。

出乎意料地看到了梁弛。

她还以为他说的出去一趟,是去远一些的地方,没想到就在楼下。

他站在路灯旁,手里夹着烟,姿态很随意。有遛弯的人从他面前经过,他连眼都不抬,像是和周围隔着一层东西,疏离感很重。

梁鲸两条细细的手臂搭在栏杆上,看着他指尖猩红的火光,难免回忆起,妈妈第一次动手扇他巴掌,就是因为发现他学会了抽烟。

楼下的人似有所感,在那根烟燃尽之前,抬头看了过来。

四目交投。

梁鲸后退了两步,回到屋里。

进去了才觉得,她的反应稍显心虚,可能是一直以来她都有点怕他这个原因在作祟。

过了会儿,梁弛还没有上楼。

梁鲸想着早点洗漱,毕竟只有一个卫生间,要轮流用。

她洗了把脸,刷完牙,直接将牙刷放进杯子里,摆在了旁边的置物架上。

之后就是按时吃药。

她刚用量杯倒好,门就从外边打开了。

梁弛视线落在她手里捧着的药上,神色难辨。

顿了片刻,问她:“还是那些药?”

梁鲸点了点头。

等他走近,她闻到他衣服上很淡的烟味。

并没有很刺鼻,是抽完烟晾了很久还附着在衣服上的气味。

但梁鲸还是喉咙一痒,想轻咳,又忍住了。

梁弛没说话,忽而抬手闻了闻衣袖,眉目更沉,和她拉开两个身位,问:“还有多少?”

“三瓶。”喉咙那阵痒意过去,梁鲸补充了一句,“你放心,够用两个月的。”

言下之意,这两个月之内不会麻烦他帮她买药。

她是出于好心,却不知哪句话惹他不悦。

梁弛勾唇微讽,“现在划清界限,是不是太晚了?”

梁鲸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虽不是她本意,但这句话确实带了几分划清界限的意味。

她想解释,梁弛却没给她机会,一言不发进了卫生间。

听着关门的声响,梁鲸很是无辜。

她仰头把药咽下,药瓶收起来放好。

卫生间里,梁弛看着放在他牙杯旁边的浅黄色卡通杯子,以及叠放在他洗衣盆的衣服,眉心拧起。

梁鲸并不知道这些,她在琢磨今晚要怎么睡。

房间只有一张单人床。趁他洗澡的间隙,梁鲸环顾了一圈,看得仔细,在衣柜夹角处发现一张竖着收纳的折叠床。

看成色还挺新的。

她不太好意思住他的屋子,还占他的床,在想要不要主动提睡折叠床。

可又一想,他大约也不会把床让给她。

还是不提了,听他安排吧。

如她所想,梁弛从卫生间出来后,走到墙边,把折叠床拎出来,展开。

他动作很利落,“今晚你睡那个。”

梁鲸点头说好。

她对睡觉的地方并不挑剔。

折叠床的宽度大概五六十厘米,够她睡,只是翻身会很费劲。

梁鲸试着坐在床边,很结实,承受她的重量绰绰有余。

夏天的夜晚很热,她还穿着衣服睡,也不必再盖什么。

梁弛却在关灯前,从衣柜里找了一条薄毯,扔给她。

梁鲸微怔,又很快想明白,就像提醒她吹头发一样,或许不是出于关心,他只是怕麻烦。

毯子很轻,梁鲸伸手去接,淡淡的薄荷香落了满怀。

她分神一瞬,觉得这个味道熟悉。

他没下楼抽烟之前,身上似乎也有薄荷味,不明显,应该是他洗衣粉的味道。

等她回过神,房间里倏尔一暗。

唯一的光源就成了窗外透进来的月色,落在梁鲸脸上。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睡不着。

夜晚总容易胡思乱想。

梁鲸在想,到底该不该打那个电话。她成年了,没有人该为她的人生负责,她总要学会自己去面对接下来的路。

可是这些年父母的呵护,以及比正常人羸弱的身体,让她在这样的情况下慌不择路地想要抓住什么。

于是她抱着一丝希望,给哥哥打了电话。

梁鲸轻嗅毯子上的薄荷味,仍是没有困意。

过了会儿,肩膀有些硌,她很轻很慢地翻了个身。

折叠床的结构不同于木板床,再轻的动作也会发出声响。

她怕会吵醒梁弛,翻到一半不敢动了。

等了等,没听到他有动静,猜想他应当睡熟了,梁鲸才翻了一侧睡。

今夜的困意来得格外迟。

梁鲸睁着眼睛,好半晌,她试探着又翻了个身。

“梁鲸。”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到,整个人都不敢动了,小声地问,“吵醒你了吗?”

答案显而易见。

她把毯子拉高一点,盖住半张脸,闷声道歉,“对不起。”

房间里陷入沉默。

梁鲸侧躺着身子蜷起来,背对着他。

头顶扇叶转动不停,月光映在她后颈,雪白一片。

梁弛忽然说:“这么多年,睡觉还是这么不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