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后,魏川却陷入了沉默。
大半夜的,本来就被尿意弄醒,又是喝了酒,脑子就思考不了太多,突然一个问题砸下来,魏川都不知道怎么接。
更何况如果没视频……他们这之后发生的一切,他的挣扎都好像失去了意义一样。
他是因为被威胁所以无法回到原点,可视频里的内容也是他自己做的,闻泽要他眼睁睁看清楚,而他认了来了,也只不过是因为视频这个心知肚明的借口罢了。
“……你该睡了,闻泽。”他拉开了门。
只要别人想听,魏川可以张口就是天长地久的承诺。
可唯独对这个问题,他给不出答案,似乎给出了,他们之间牵制着彼此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面前的男人很快回了卧室,闻泽没再说话,但是额头上的青筋却开始不受控制的痉挛跳动。
他眼球机械地转动了一圈,用尽全力压制那股胡思乱想,翻涌的躁动。
直到航班弹窗突然从手机跳了出来,刺眼的白光在黑暗里亮起,闻泽才像被骤然拽回到了现实里。
第二天,魏川睡醒的时候,脑子还有点宿醉的痛,估计是连着两天疯狂灌自己,没控制到度。
他睁开眼画面还有些虚焦,世界天旋地转,过了好一会儿才完全对上焦。
他看见门被推开,闻泽走了进来蹲下了身,魏川才看见地上摊着个行李箱。
魏川还以为自己一觉睡穿越了,怎么又回到了那天。
他一下撑起了身,英挺的眉头紧皱着,表情极为难看:“闻泽,你在干嘛?”
闻泽抬起眸看他:“吵醒你了吗,哥。”
魏川没有理会他的问题:“你为什么在收行李?”
“最近有科技峰会,要去里斯本交流学习几天。”
魏川眉头皱得更紧了:“可马上不是国庆?不是法定假日吗?节假日你学什么?”
马上不是你的生日了吗。
“是公司安排,那边研发中心也有人去,而且欧洲也不过我们国庆。”
魏川本来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但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两个人拢共清醒时说话的时间也就昨天那么一点,更何况也没提到过工作上的事。
他突然涌上一股烦躁,但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烦什么。
明明他应该开心才对,昨晚不是还在愁怎么顺畅面对这些吗,现在人就走了,给他时间慢慢顺,但魏川还是觉得心里卡着东西,铬得他不舒服。
“你要去几天?”
“六天。”
六天,不长不短。
魏川垂下了眸:“几点飞机?”
“下午四点。”
吃了饭没多久,就有公司同行的同事,顺路开车捎闻泽一起去机场。
魏川也没有送他。
两个人在分别时,神色照常,彼此都看不出异样,只是打了声招呼,车门就合上了。
等门一合上,车一开走,魏川的脸色就立马变了。
突如其来的分别让他不上不下,就像是情绪刚冲到顶点,才上头去做了,又突然一盆冷水淋下。
他莫名其妙想起昨晚他好像准备亲闻泽,结果却被对方躲开了,也不知对方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都让他后面没了心情。
后视镜里,男人的身影越来越小,对方没有看着这辆行驶的车,而是点上烟转身就走了。
“小闻,这是不是上次在地铁口差点和你打起来的人,长得有点像啊。”
闻泽面色不虞,一双眼睛看不出在想什么,但在听到旁边的人和自己说话时,很快移开了视线,朝对方温和地笑了:“不是的王组,你可能记错了。”
闻泽离开之后,魏川就回了自己家。
从C市到里斯本没有直飞,要在法兰克福转机。
第二天估计着时间,魏川犹豫了很久,还是给那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发了第一条消息。
<你到了吗?>
一直到他晚上吃完饭准备回去,魏川才收到闻泽的消息。
<到了,哥。>
对方给他拍了一张机场的照片发来,那边还是大白天。
<里斯本冷吗?>
<比c市暖和一点。>
<那挺好。>
魏川突然一下不知道说什么,闻泽应该在忙,也没再继续。
一直到第二天晚上,魏川和一些朋友出去喝了点酒,等结束时才看到闻泽两小时前发消息问他在做什么。
<刚出去玩了。>
他回完后,结果对方却没再回复,大半夜躺在床上,对着没回复的手机,魏川扣了一个问号过去。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却从这条消息开始失联了,起先他还在想可能是闻泽事多没看到。
结果隔了一天对方还是没回复,魏川心里的烦躁连着那天加在一起,好像烧得更旺了点。
他也不再给闻泽发消息了,虽然白天在咖啡店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是不是闻泽出事了,还是国外只能上一张sim卡,难道没开数据漫游吗,那第一天怎么又能联系。
“川哥,这个姐姐要双份浓缩。”
魏川一走神,差点做错:“知道了。”
节假日的店里很忙,一直到接近晚上饭点,人才少了一些。
魏川收拾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叫他。
“魏哥?”
他转过身,看见面前的男生有些眼熟,但因为又有些变化,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
对方哎了一声:“是魏哥吧?我是于文丛,闻泽大学室友。”
魏川才反应过来:“你成熟了好多小于,一下没认出来。”
“我一下就认出你了魏哥,还是这么帅,一点没变,感觉你就把头发染黑了。”于文丛和大学时一样自来熟,“说起来,你后面那个微信怎么没用了?”
魏川顿了一下:“之前出了点事,换号了,小于你想喝什么?”
”抹茶拿铁吧,魏哥,我真没想到你居然开咖啡店了,记得之前你朋友圈老发超跑。”
“转行了,也没开太久,你怎么来c市了?也在这工作?”
“不是,我留在b市继续硕博,国庆来c市玩,酒店就订在这一圈的,说离闻泽近,本来我们几个约了他,结果他说要去里斯本,太可惜了错过了。”于文丛叹了口气,“不过魏哥,你这两天还能联系上闻泽吗,他怎么突然不回消息了。”
魏川蹙了蹙眉:“你们也没联系上?”
“没有,他前两天给我发了个展会照片,后面就没理我了,我们还挺担心他的。”于文丛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面色不太好,“可能是倒时差,而且也比较忙吧。”
魏川把打好的抹茶倒进了杯子里,看着于文丛凝重的模样:“怎么了,表情这么难看?”
“啊没有,因为之前闻泽精神状况不太好,所以我可能发散性思维了。”于文丛赶忙笑着摆了摆手。
似乎是想起了祝珠说的话,闻泽有时割裂的面孔,还有对方那晚喝了酒,说的云里雾里的东西,魏川把抹茶拿铁递给于文丛的时候,还是没有忍住。
“小于,闻泽是……发生了什么吗。”
于文丛有些意外魏川不知道,但一想到两个人是重组家庭的关系,而且魏川那段时间也没出现过。他有一次问过闻泽,闻泽也只是平静地说魏川去其他地方了。
似乎是看见于文丛纠结的模样,魏川抿了抿唇:“我问过他,他没告诉过我,你方便给我说吗。”
于文丛哎了一声:“他一直都是那种习惯性把自己藏起来,什么都不说的人,表现得永远都很完美,所以当时发生那些时,我们都非常意外。”
“我们也不知道他具体是受到了什么打击,反正那会儿我们刚报名参加一个机器人竞赛,结果闻泽却从那天起开始频繁走神,是和他说话都难把人拽回来的那种,起先我们以为是他太忙了,压力大,没休息好。”
听到机器人竞赛时,魏川的思绪几乎是不可控的回到了露营那晚,闻泽眼睛很亮的告诉他,自己要去参加这个竞赛,因为可以拿钱。
“然后呢。”
“结果有天……”于文丛面色为难,“我们一起的朋友说,他回实验室的时候,看见闻泽……准备跳楼。”
魏川突然窒住了呼吸,喉咙就像被一双手死死掐住了一样。
“不过当时看到就冲上去把他救了下来了,但这件事在我们学校还是很轰动,毕竟大家眼里,闻泽也算是天之骄子,要啥有啥。”
“那时起他的精神状况就越来越差,完全无法投入一件事,极其容易惊恐,看起来也基本没睡过好觉,再后面他不想拖累大家,就申请退赛了,学校老师也劝他暂时休学。”
“不过他还是强撑着,结果有次他刚进教室,还没坐下就昏迷了…老师都吓死了,我们就把他送去了医院。”
“医生说他太久没睡觉了,还说他是受了很严重的精神刺激。”
魏川垂在桌台下的手捏成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几乎都快掐出血水来。
“他后面被转去了精神科,我只是大概听说他小时候经历了很不好的事,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所以当时诊断出来是osdd…再加上那段时间不知道又经历了什么,听说是阿姨…走了,你们家也……破产了。”
“医生说他内在冲突太剧烈,其中弱小一点的那个,因为对痛苦缺乏应对机制,有很强烈的自杀倾向。”
于文丛一边说一边叹气。
“那段时间,因为他自杀倾向太严重,就被强制住院了,在医院里也必须打镇定才能入眠。”
“我们去看过他很多次…有时都不敢相信那是闻泽。”于文丛垂下了眼,“他太优秀了,过去其实我私下也会偷偷嫉妒他,但我没想到……哎,现在觉得世界上优秀的人太多了,卷来卷去,最后还是身心健康最重要。”
魏川喉头就像卡着一根刺,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有手在不受控地颤抖。
“反正后面经过治疗…他整个人好了一些,能控制住一点了。”
“有次我去看他,他和我说其实他不想这样,只是他的身体里总是有一个人指挥他去死,但另一个人又必须让他得到他要的,让他活下去,所以他很割裂也很痛苦,但也因此坚持下来了。”
“我问他想要得到什么,但是他没有告诉我。”
于文丛抬起头时,撞上的却是魏川一双猩红的眼。里面没有泪水,只有蛛网般生生裂开的血丝,密密麻麻地网住了眼眶,看起来诡谲而痛楚。
“魏哥?”
魏川吸了口气,猛地眨了下眼睛,强迫自己从窒息中脱离。
“谢谢你小于…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喉结动了动,“不用付款了,你们想喝随时来就是,接下来几天你们有想去哪的,都可以和我说。”
“啊。”于文丛愣了一下,“谢谢啊魏哥。”
重新交换联系方式,送走于文丛后,魏川让小利他们提前下了班。
他在后门扔完垃圾后,点了一支烟,开始搜索于文丛刚刚提到的字母。
在一个字一个字读完诱因和解释后,回想对方过去的焦虑,夜里的噩梦,对男人的恐惧,碎片像刀子一样扎进了自己的心脏。
他是如何利用闻泽的恐惧,一步步诱导他依赖自己。
而现在再连带着于文丛那些话语,一种排山倒海的的痛苦轰然压了下来,像一座山砸在了他背上。
那些他疯狂逃避的,让他催生幻觉的,不敢面对的,一次次问自己“做对了吗”的真相,在如今终于都一丝不挂地悉数摆在了他面前。
闻泽在关住他的那些时间,也把所有的绝望和痛楚,一寸寸塞进了他的骨血。
以至于他们没有血缘,却又仿佛脐带相连一般能感受到对方的痛苦。
怪不得,在掐住闻泽的每个瞬间,连他自己也不能呼吸。
魏川几乎是痛苦地顺着墙壁蹲下了身,烟头在指尖颤动,他死死捂住了眼睛。
过去他总认为闻泽是偷走他幸福和人生的贼。
可如今再回头看,在这场互相残害的游戏里,他们不过是被共同抛弃,留在原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