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永宁三年冬
风淮城
新帝登基,平内安外,去岁柳羡风征战东境,图桑递上降书,两月前北境最后一战,降书也已送往京都。
风淮城,如今已改名为风阳城,也彻底的平静了下来。
庆功宴上,推杯换盏,热闹不已。
陆灼看了眼不知何时已经空下来的座位,放下了酒盏。
新帝登基后,他本以为自己不可能活着离开京都,却没想到一道圣旨赐下,由他袭爵,继任风淮王,不,现在是风阳王。
风淮王也就是他的兄长陆淮死在了奉安,奉安城一战,兄长的亲信只有卢坚活了下来,他将兄长的尸骨带回风阳安葬后,留在了风阳城。
也是此北境一战的主将。
这一战赢了,可他看起来却并不开怀。
不光是卢坚,他也无法再如昔日一般欢快的痛饮。
“王爷...”
见陆灼起身,贴身侍卫上前询问。
陆灼抬手止住侍卫的话:“我出去透透气。”
“是。”
陆灼提着一壶酒径直往露云台去,果然,刚穿过长廊就看见了里头那道人影。
他缓缓踏上露云台,立在栏边的人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拱手行礼:“王爷。”
陆灼抬了抬酒壶:“你我私下不必如此拘礼。”
卢坚颔首未语。
陆灼立在他身侧,望向夜空。
“魏姑娘以前常来这里,那时我不知缘由,如今方知这里看向的西南方,正是渝城的方位。”
卢坚眸色微深。
“谁能想到短短几载便物是人非,曾经那般热闹繁华的风淮府,如今竟只剩你我二人。”
陆灼唇边溢出一丝苦笑,抬手指了指一个方向:“以前休沐,我便常在那里与雪雁切磋。”
卢坚侧首望了眼他,见年轻的藩王眼底有着化不开的沉郁和思念。
“她是我见过最能打的姑娘,也是性情最洒脱的姑娘。”
陆灼说到这里顿了段,声音略微低沉:“可我却不知她竟有着那样悲惨的过去,一百多条性命换她一个活命的机会,那可都是她曾经最亲近的人,若是我...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她,很坚强。”
卢坚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只听着。
或许陆灼也并不需要他宽慰什么,因如今这偌大风阳府,这些话他只能同他说,只有他能懂。
陆灼喃喃道:“她的选择没有错,在这里,她永远只是魏姑娘身边的女护卫,可如今,她已是我朝第一位女将军,这是何等的风光和荣耀啊。”
只可惜他看不见了。
“卢将军,你说,这里能看到都城吗?”
卢坚抬眸望去。
这里能看见西南方,却看不见京都的天。
“看不看得见,不重要了。”
卢坚沉声道:“她们,如今都很好。”
陆灼一愣,旋即勾了勾唇。
“是啊,如今,雪雁...楼将军与皇后娘娘都很好。”
他刚收到消息,上个月,楼将军与季将军大婚,满城庆贺。
那场大婚本该在去年,但因去岁柳羡风战死东境,他们将婚期延后了一年。
突然,陆灼看向卢坚。
“卢将军,你想去京都吗?”
卢坚皱了皱眉头:“去京都?”
“是啊。”
陆灼从怀里取出一道折子递给他:“今儿刚到的,太子周岁宴将近,邀各地藩王进京庆贺,风阳也收到了折子。”
卢坚打开折子瞧了眼,深沉的眉宇间总算舒展几分。
去岁,太子降世,陛下大喜当即册封为太子,早在帝后大婚之时陛下便下过令,后宫不再添人,此生与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而如今三宫六院果真空置。
她这一次,没有选错人。
不,她只选过这一次。
当年来风淮府,是为了活着。
“当年我离京时虽没有明确的圣旨,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我这一生都不能进京,所以这折子看似是给风阳的,其实是给你的。”陆灼看向卢坚,缓缓道:“对于阿兄你已尽忠,问心无愧,往事已逝,可余生还长,如今大昭统一,你也终不再与娘娘对立,而你与娘娘这份知己之情难得,何苦沉溺于往事?”
卢坚紧紧捏着折子。
这是娘娘的字迹,这份折子是娘娘亲手写的,给他写的。
“我已让人备好了厚礼,车队明日便启程,此次由你代我进京祝贺。”
“我....”
“我什么?你自已经认出娘娘字迹,便该知道这是娘娘的意思。”
陆灼没给卢坚拒绝的机会:“这是王令。”
卢坚沉凝片刻,这才收起折子拱手道:“臣遵令。”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他还会去京都。
可王爷说的对,如今今非昔比,他和娘娘不再是敌人,何苦因往事沉溺。
“还有...”
陆灼低声道:“你替我,看一看她。”
他这一生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卢坚默了默,道:“王爷可有什么要臣带给楼将军的?”
陆灼一怔,半晌后摇头。
“她大婚,风阳已经送了礼,私底下,不该有来往。”
“若我对雪雁只是你对娘娘一样,只有同袍知己情倒还可以大大方方的,但终究不一样,所以,断了来往,对我对她,都好。”
卢坚抬眸看向陆灼。
曾经他是副将,他是常年守在书房外的统领,那时候他还是少年心性,活泼明朗,一双眼睛明亮而澄澈,可如今,他成了这风阳的王。
身上的稚嫩退却,眼底也多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
“是。”
卢坚轻声道:“总归是两个天地的人。”
“不过王爷,风阳府总还是该有女主人。”
这些日子,没少有人来打听王爷的婚事。
可不论哪家姑娘王爷都一概拒之,如今外头传言遍地,有说王爷瞧不上寻常姑娘,有说王爷怕是有心上人,还有些离谱的甚至说王爷有龙阳之好,却只有他知王爷心中装着的是京都那位女将军。
陆灼仰头灌下一口酒,才道:“我知你说的是外头的传言,不急...等我及冠再说吧。”
卢坚不由恍然,是了,这位年轻的藩王还未及冠。
还年轻,余生还长。
二人立在寒风中又说了会儿话,卢坚突然道:“王爷方才说的有理,往事已逝,何苦沉溺,这句话送还给王爷。”
恰此时,有侍卫见陆灼久不归,不放心的寻来。
卢坚看见,遂道:“风大了,王爷,回去吧。”
“好。”
陆灼缓步走下露云台:“你明日要进京,就不用回宴席了,去收拾行囊吧。”
“是。”
卢坚拱手应下,转身回了院子。
目送卢坚离开,陆灼突然想起什么。
“这些日子还是不断有人打探本王的婚事?”
贴身侍卫有些苦恼的回道:“正是。”
他们知道王爷眼下无意婚事,自不会让这些闹到王爷跟前来,可那些都是风阳城叫得上名的人物,王爷初任风阳王,总归不能将这些人全都得罪。
所以他们底下人就得会办事。
可应付这些事比打架难多了。
前几日,他们已经都开始抓阄了。
他们是无比希望王爷赶紧定下来,就算不成婚,定门婚事也是好的。
“那卢将军呢?”
侍卫初时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会神才回道:“倒也是有人上门探过卢将军的婚事。”
陆灼挑眉,别有深意的看着他。
“你们既疲于应付,何不祸水东引?”
侍卫瞪大眼,转眼一喜:“王爷是说...”
“诶!”
陆灼:“本王可什么都没说。”
说罢,便径直往宴席走去。
侍卫连忙跟上,笑着道:“属下明白。”
卢将军早就到了议亲的年纪,是该比王爷急。
他的赶紧去告诉同僚,下回若再有人来探王爷的婚事,就请他们先给卢将军相看罢。
果然,几日后,他们这么一说,风阳辅臣氏族都明白这是王爷的意思。
王爷的婚事攀不上,卢将军的也行啊。
谁人不知卢将军乃是王爷身边第一心腹。
各大家族皆起了心思,赏梅宴,生辰宴,品茶宴...各种帖子如雪花般飞到了卢府,管家手忙脚乱,也不敢推辞,尽数接了,又得王爷授意,没给将军去信。
天爷,这架势,将军回来怕是连府门都难踏进。
-
卢坚对此自是一无所知。
太子周岁宴在即,路途遥远,一路不赶停歇,总算在周岁宴前一日到达了京都。
魏姚早收到卢坚来京的消息,安排了人去将他迎进驿馆,次日,遂众臣一道进宫,参加太子周岁宴。
宴上,群臣聚集,各地藩王也都悉数在此。
只有风阳城是有辅臣代为进京庆贺。
众臣都晓得各种缘由,自不多问,宴席之上,一片和乐融融。
卢坚将宴席上的热闹融洽尽收眼底。
短短两年,大昭已有新气象。
太平盛世,指日可待。
郁结多日的心不知不觉舒展开来。
卢坚见到了楼雪雁,她与夫君同席,新婚燕尔,幸福和乐。
他也见到了魏姚。
宴席将开时,陛下抱着太子,与皇后娘娘携手而来。
魏姚看见了他,朝他轻轻一笑。
不同于以往的温婉清冷,卢坚看得出,如今的魏姚过的很幸福,她的笑容发自真心。
卢坚颔首回之一笑。
前尘往事,今朝光景,一切好似都无需多言。
宴席开后,陛下亲自主持抓周礼。
礼部将早久准备的物件放在了太子跟前,众目睽睽下,不论内侍与礼官如何引导,太子都动也不动,只坐在中间玩着手里的拨浪鼓,琴棋书画也好,文墨纸砚也罢,无一惹他注意。
“这...”
群臣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只见他们陛下随手拿起玉玺放在了地上。
满朝文武大惊,却不敢出声质疑,只小声道:“这...不合适吧。”
“哪有抓周礼放传国玉玺的。”
“是啊...啊,太子殿下动了!”
随着一声惊呼,议论声戛然而止。
只见本对任何物件毫无兴致的太子盯着玉玺看了会儿后,放下了手里的拨浪鼓,手脚并用的爬过去抱起了玉玺。
满殿鸦雀无声。
不少臣子纷纷看向陆澭。
历朝历代,几乎没有皇帝不防备皇子篡位的,眼下太子抓周抓了玉玺,也不知这位....
“哈哈哈哈哈哈...”
还不待众臣多想,就传来他们陛下的爽朗大笑声。
“鸢鸢,你看,命中如此。”
陆澭牵着皇后的手,笑的一脸畅快得意:“我们的儿子就是帝王命。”
满朝文武闻言吓得悉数跪下。
只有魏姚无奈的瞥了眼陆澭。
自从她同他说要个孩子,早日帮他处理朝政后,他就起了这个心思,从她有孕开始,他就拿着奏折在她跟前念,说是要自小熏陶帝王之术。
那时她颇感无奈,眼下瞧着太子捧着玉玺啃,不由有些恍惚。
难不成还真管用?
不对...
“快拿开,才长出牙,别把牙啃崩了。”
内侍手忙脚乱上前,可到了跟前又不敢动了。
这可是传国玉玺啊,他怎敢从太子手里抢。
陆澭见此遂蹲下身将太子抱起来,欲从他手中拿回玉玺,却见太子死死抱着不放手,还瞪着一双眼睛无辜的看着他,仿佛大有他敢抢他就敢哭的架势。
陆澭:“.....”
“小东西,牙都没长齐,就敢跟老子抢玉玺?”
众臣吓得垂首不敢再看。
魏姚偷偷瞪了陆澭一眼,伸手接过太子,温声道:“陛下,我来吧。”
太子到了母后怀里肉眼可见的乖巧几分,也不啃玉玺了,但还是抱着不撒手。
陆澭笑嗤了一声,抬手敲了敲太子的额头。
“这可是你自己抱的,将来没得后悔。”
然后,太子用一双与魏姚如出一辙的眼睛盯着自己父皇,片刻后,嘴一瘪,哇一声哭出来。
陆澭:“.....”
众臣:“.....”
魏姚气的又瞪了眼陆澭。
“怎下手没轻没重的。”
陆澭:“....冤枉,朕没用力。”
“额头都红了!”
魏姚赶紧抱着太子轻声哄着:“乖,不哭,父皇不跟你抢了。”
果然,如魏姚所说,太子十六岁那年,陆澭干脆利落的将玉玺甩到他跟前,当日就带着魏姚跑了。
顺手带走了两位大将军,一位御史丞和一位太医。
太子面无表情立在空荡荡的寝殿:“......”
好歹把舅舅舅母留给他呢?
突然,太子想起什么:“快,去季将军府和魏家,看季姑娘和表弟可还在?”
他的人还未出宫便折了回来。
身后跟着两位丧着脸的郎君和姑娘。
“我父亲母亲留下一封书信离家走出了。”
“我也是,还留下了一枚护符。”
三位被父母‘留下’的同病相怜的年轻男女在宫殿里大眼瞪小眼。
太子偷偷松了口气。
还好,他们也被抛下了。
也算是给他留了可用之臣。
半晌,太子失落的低声道:“父皇母后只给孤留下了一方玉玺...”
两个前来皇宫‘问责’的人顿时蔫儿了。
“无妨,殿下,我们还在。”
“是啊,殿下别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