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凤门
京都战乱四起,临近宫门的梧桐街却异常寂静,平素守在此处的货郎摊贩也都不见踪影,临街所有门窗尽数关闭,整天接几乎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忽而,长街尽头出现一人。
长身玉立,白衣翩然,气质出尘如仙君临世;他的怀中抱着一把琴,琴身刻着一朵漂亮的牡丹,角落处还有一个狻猊图徽。
如此装扮,这世间仅一人。
白衣琴师,柳羡风。
自他踏入这条街,静若寒蝉中杀气四溢,越靠近栖凤门,杀气越重,可他却似未有半分察觉。
更准确的说,他浑然不在意。
夏风阵阵,云遮金乌,掀起白衣乌发飘拂,更显几分仙气脱俗,仿若误闯凡尘俗世。
世人皆知,柳羡风爱世间一切美色。
美景,美物,美人。
而他自身亦是世间罕见的美人。
他不允许自己狼狈,不允许自己不好看,人生中走的最后一条路,更是要漂漂亮亮,惊艳万分的。
即便此处只有杀手,无人欣赏。
世人常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可若是两者皆占,哪怕是冷血无情的杀手,也有那么一瞬的恍惚惊艳和迟疑,由此,足能证明白衣琴师柳羡风,美的名副其实。
柳羡风缓缓停在了宫门。
他抬头目视着宫门之上的字刻,片刻后,掀唇一笑:“栖凤门,好名字,此处作为本公子的归宿,竟是应景得很,诸位觉得呢?”
无间门杀手唇角一抽。
他这是自诩为凤?
可每个人心中的第一反应却是认同,随后才都发现不对,脸色渐渐冷了下来,他知道他们埋伏在此,他是冲着他们来的。
杀气愈发浓郁。
柳羡风却恍若未闻,只道:“素闻无间门杀手在江湖之中无人能与之争锋,我好奇得紧,特来一会。”
话落,周遭仍是一片寂静。
杀手的话向来都少,自是无人回应他。
但他们也很好奇,为何这人明知他们来自无间门,却敢只身来闯,明知来此没有归途,又为何要来?
“啧,闻这杀气,至少一千。”
柳羡风面上不仅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是跃跃欲试:“无间门尽数出动了吧?”
周遭气息皆沉。
无间门杀手一千五,五百此时已经混入了风淮军,欲取狻猊王首级,即便不成,也能折损狻猊不少良将,一千埋伏于此,哪怕最后狻猊王得胜,此处也会是他的死地。
他们是风淮王最后的杀招,本该密不透风,为何眼前的人却对他们了若指掌。
那是否代表,狻猊王也已经知晓了。
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了。
他缓缓从暗中现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柳羡风,狠戾的目光中掺杂着几丝疑惑。
柳羡风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吊着的胳膊上,笑道:“不错。”
他的眼中带着几分戏谑,这话显然不可能是什么夸奖,果然,只听他继续道:“雪雁姑娘果真是女中豪杰,在风淮王地界斩裴庾首级不说,还能将裴郎君伤成这般全身而退,啧,也不知风淮王后不后悔。”
宫墙之上立着的正是裴延林。
他重伤未愈,本该在府中等消息,可他执意要来,他要亲眼看着狻猊王如何败在他的手中。
谁知狻猊王没等来,等来了白衣琴师。
裴延林一生锦衣玉食,顺风顺风,从未遭遇过什么挫折磨难,在明月街被一个女子追杀重伤至此是他这辈子所遇到的最大的屈辱。
无人敢在他面前提起此事。
可偏偏眼前人不怕死!
风淮王后不后悔他不知道,他却是悔青了肠子,早知此女如此疯癫,当初在风淮府时他就该将她弄死!
裴延林咬牙道:“王上帐中良将无数,区区一个女子,有何可悔?倒是狻猊王,素闻其杀伐果断,怎会妇人之仁,违世异俗,封一个女子为将领。”
柳羡风挑眉:“可正是你口中的区区女子曾带兵突袭风淮军,火烧粮仓,又在风淮王最得力的鸽影卫手中救走季小将军与我军三位良将,而眼下她正带兵攻北城门...”
话刚落,北城门上空炸开一道信号。
柳羡风眼底笑意更浓:“说错了,是已经攻下了北城门。”
“裴郎君既瞧不上女子,试问,裴郎君能做到否?”
裴延林望着北城门的方向,面色扭曲,紧要牙关。
守北城门的是二叔与裴家部将,北城门北攻下,那也就是说,他们没了!
“呀,看裴郎君这反应,守北城门的有裴家的人啊。”柳羡风好整以暇道:“如此看来,雪雁姑娘是你们裴家的克星啊。”
不等裴延林回答,柳羡风笑容慢慢的淡了下来。
“不止雪雁姑娘,还有魏姑娘。”
“我今日来此本只是替主上分忧,没成想竟还能在这里遇见裴家的人,正好,柳某也帮魏姑娘讨回点利息,相信很快,魏姑娘就能手刃裴家替兄复仇。”
“不过,在柳某眼里,便是你裴家满门,也比不得一个温家郎君,算起来,还是你们裴家占了便宜。”
裴延林死死盯着柳羡风,语气讥讽:“你既知晓此处千余杀手,竟还敢大放厥词,莫非柳公子以为你真是什么神人降世,能一人敌一千无间门精心培养的杀手?”
柳羡风又笑了。
笑的如沐春风:“裴郎君怎知,我是一人?”
“轰隆!”
天边炸响一道雷音,混着柳羡风的笑意,不由叫人背脊生寒。
无间门的杀手闻言皆沉心静气搜寻,可半晌无果。
他们确认整条梧桐街再无旁人闯入!
裴延林自是相信他们。
这世上不可能有连无间门都察觉不到气息的高手!
随着几道雷鸣声,雨滴骤然而至。
柳羡风一手抱琴,另一手伸出,看着雨滴落在手心,他缓缓勾起唇:“这场雨,来的妙极。”
裴延林这时候还听不懂他的话,但很快他就亲身体会了。
“郎君小心!”
雨降下的几息后,十几枚暗箭朝裴延林破空而来,内劲十足,无可阻挡!
无间门的杀手眼疾手快推开裴延林,几个杀手现身拦下暗箭,可就在此时,琴音骤响,杀气顺着琴音如绵绵细雨攻向了裴延林。
无间门杀手早有防备,数人从暗中涌出,纷纷挡在裴延林身前,忽而,眼前白影一闪,霎时没了踪迹,再发现时,琴音从他们头顶响起,他们上空的大雨骤然加速,在一瞬之间凝结成细碎而尖利的冰雨铺天盖地的降落。
柳羡风的轻功天下第一,不是虚言。
哪怕是无间门的杀手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所以当他们察觉到上空的袭击时已经晚了,就算是反应最快离裴延林最近的杀手抬手替他挡下了无数冰雨,也还有数道以势不可挡之势穿入裴延林的身体。
血花在雨中喷溅而出,裴延林抬头望着从天而降的白影,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竟在想,难道此人真是神灵降世。
“砰!”
身躯倒下,砸在雨水之中,溅起极为细微的小水花。
裴延林始终都睁着眼,目瞪口呆,不敢置信,最后一口气落下时他都没想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郎君!”
无间门的杀手脸色阴沉的看着身体被无数道冰雨穿透倒在血泊中的气绝身亡的裴延林,半晌没有回过神来,他们不敢相信有人能在他们一千杀手眼前用不道十息的时间杀死郎君。
可再不敢置信,这也已成事实。
无间门的统领缓缓抬头看向落在宫墙之上的那道白影,握紧手中的刀,咬牙下令:“杀了他!”
郎君已死,唯有杀了此人,他们才能活!
可不知何时那人身前已经落下十三道身影,将他稳稳护在身后。
是柳羡风的逍遥卫。
无间门的杀手彼时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只因为他们还没有赶到,柳羡风的轻功无人能抵,包括逍遥卫。
大雨落下之际,他们赶到了,听到了柳羡风最后一句话。
他们守护公子数年,早有默契。
不必柳羡风吩咐,便纷纷出手助配合他击杀裴延林。
他们所有人都清楚此时是杀裴延林最好的时机,同为顶峰高手,十三人不可能抵过一千,只有在最开始的时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方有可能在他们的保护下击杀裴延林。
雨水顺着发丝落入眉眼,唇边,金泽回头看了眼宫墙之上的身影,其余人也都在同时回头望去。
接下来,便是殊死一搏了。
这一次,不同于以前所有的战斗。
这一次,没有归路。
这是他们护公子的最后一程了。
柳羡风抱着琴也望着逍遥卫。
隔着大雨,他们彼此对视,最后都默契的勾起了唇角,就连最不苟言笑的金泽,都露出了一个微笑。
曾经柳羡风嫌弃他太过冷脸,用手指掰着他的脸,都只得到了一个假笑。
“公子,再会。”
今生缘尽,盼来生再聚。
逍遥卫齐齐转身冲下了大雨之中,刀剑声中,他们始终有琴音相伴。
一曲奋战,一曲离殇。
最后,一曲共赴黄泉。
逍遥卫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金泽惊慌的转头:“公子!”
公子轻功天下无双,即便无间门杀手一千...不,还剩八百,公子也必能从他们手中逃离,就像从前每一次一样,公子总是最先离开的。
所以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只竭尽全力尽可能的多斩杀无间门的杀手。
直到那曲琴弦不完整的共赴黄泉响起,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一次,好像不一样了。
不,每次都是这样,这一次,不能不一样!
“公子,走!”
最后几根琴弦断裂,周遭一切仿若都寂静了下来。
可那道白影始终未动。
“砰!”
琴身损毁,一把剑落在了柳羡风手中,他终于动了。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转身离开,而是朝他们而来。
他落在金泽身旁,盯着他片刻,道:“你们血糊糊的样子的确不好看。”
从前每一次经历过厮杀之后,逍遥卫都会将自己收拾干净再去见他。
因为柳羡风不允许自己不好看,也不允许他的人邋遢狼狈。
逍遥卫每一个都是个顶个的俊。
他们都是柳羡风亲手挑出来的。
“公子...”
金泽察觉到什么,声音微哽,其他逍遥卫也都红了眼眶:“公子,快走!”
柳羡风却目视前方,徐徐道:“我自知命数不长,所以给你们取名逍遥卫,亦不让你们随我姓,怕你们被我的命数影响。”
“可没想到,最终还是这样的结局。”
金泽眼眶一片猩红,声音坚定:“逍遥卫为护公子而存在,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愿为公子赴死!”
整齐洪亮的声音响彻在大雨之中。
柳羡风手中的剑颤了颤,良久后,他道:“吾愿同生共死。”
“那便加我一个!”
忽而,一道清冷的嗓音穿过大雨而来,落在了柳羡风的身侧。
女子的毒已解,容貌恢复,即便在大雨之中,也美的叫人挪不开眼。
柳羡风此时却无半分欣赏的心情,眼神骤冷:“你来作甚!回去。”
初九却转过头不看他,只盯着无间门的杀手,冷冷道:“我来复仇,报恩。”
说罢,不等柳羡风反应,她的双刀已经出鞘。
柳羡风望着那道穿梭在刀剑中的身影,心底仿若压了块巨石。
这一站是狻猊军与风淮军的最后决战,与她无关,他不愿牵连她,所以有意将她支开,可没想到她还是找来了。
相处数日,他知她性子,她既然了,便不可能走。
柳羡风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半晌后,无奈的嗤笑了声。
他下山之时决意孑然一身,谁知临了还是有了牵挂。
-
明月街
大雨来的突然,模糊了视线,也冲淡了血腥。
陆澭身上的铠甲已有数道裂痕,半刻钟前,风淮军中突起一支精锐,杀了他们措手不及,若他没有猜错,那应就是裴家精心培养的无间门杀手!
他目测发现约有五百。
可是不对,他调查过无间门,不可能只有五百,这一战是决胜之战,裴家不可能不尽全力,那么剩下至少几百人去了哪里。
难道...
驿馆?
陆澭的心越来越沉,这些人个个招式狠辣,不知温家军到底有多少人,能不能护得住她。
“主上...”
季扶蝉冷眼看着战场上的厮杀,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一战比他们想象中更加艰险:“靠近不了风淮王。”
他们在人数上落了几万差距,想要获胜最快的方式就是进贼先擒王,可他试了很多方法,都无法靠近陆淮。
陆澭扫了眼战场,冷声道:“有无间门的杀手混入,先杀他们。”
季扶蝉心中一沉,顺着陆澭的视线望去,果真发现了不对劲。
怪不得仅仅半刻钟,他们的人数肉眼可见的减少,原来是混入了无间门的杀手!
“是。”
陆澭看了眼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的陆淮。
陆淮想用人海战术来消耗他的战力,始终都与他保持着距离,而眼下人数上巨大的差距让这场战都更为艰难。
他必须得想办法擒住他。
就在此时,陆澭感觉到身后有数人急速而来。
他忙回头望去,却见是温家军去而复返,着风淮军铠甲的都已褪下,以防被狻猊军误杀,其中一个身着狻猊军铠甲的温家军对上陆澭的视线后,用最快的速度杀到了他的跟前,不等陆澭询问,他便禀报道。
“姑娘命我等前来支援狻猊王。”
陆澭皱眉:“你们来了多少人,她身边留了多少?”
“温家军共三千,我们来了两千。”
陆澭心中松了口气。
她身边有一千温家军再加上她的暗卫,必能护她周全,可下一刻就听那温家军道:“还有一千去了栖凤门,支援柳公子。”
陆澭神色一紧:“什么?”
狻猊军中只有一个柳公子,不用问也知是谁,可他下了军令让他留下驿馆养伤,他去栖凤门做什么!
温家军道:“我所知不多,只知晓栖凤门有无间门的一千杀手埋伏,欲在最后围杀狻猊王。”
陆澭心中猛地一沉。
明月街若得胜,他会从栖凤门进,彼时经历大战,皆是力竭之时,若此时还有一千杀手,必给他带来重创。
可柳羡风怎知...
初九。
初九是无间门的杀手,柳羡风必然早就调查过,比他们更了解无间门。
“真是疯了!”
陆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柳羡风轻功卓越,可实战功夫却弱得很,就算加上逍遥卫也就十四个人,他怎么拦得下一千无间门杀手!
离的不远的季扶蝉也听见了,他沉声道:“他既知晓埋伏,为何不先禀报主上!”
因为他们人手不够!
陆澭握紧手中的剑,望向栖凤门的方向。
就算他得知栖凤门还有杀手,在巨大的人数悬殊下也不可能再分出兵力过去,只能奋力一搏,知与不知改变不了什么。
柳羡风前去迎敌,就算战败他也必然会知道栖凤门有杀手,不会在最后落入他们的埋伏。
“柳玉穹!”
陆澭咬牙道。
他这是去送死!
“远安,掩护我!”
季扶蝉立刻变明白他的意思,沉声应下:“是。”
-
驿馆。
廊亭中,魏姚与云庭迎面而坐。
魏零带了几人守在廊亭外,以防再有杀手潜入,也为不让其他人靠近。
自云庭当中问出那句话后,魏姚便猜到他或许想起了什么,亦或许是因什么起了疑心。
她不知道云庭知道多少,不敢当众询问。
毕竟眼下大局还未定,他们并不安全。
此时,此处只有二人。
魏姚问道:“云世子为何方才有此一问。”
若说方才云庭只是试探,那么现在,魏姚避开众人单独与他说话,他便确定,他与他们兄妹定有极大的渊源。
且父亲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