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驿馆,小院。

闻老爷子与老夫人忐忑不安的坐在椅子上,望着外头的重兵把守,不由心惊胆战。

虽他们也经历过乱世,可这一次不一样。

闻家向来秉持着无人问津便是最安全的宗旨,可这一次闻家却立在了风口浪尖上。

稍有不慎,便是满门覆灭啊。

闻谦亦是坐立不安。

昨日宫中大变,狻猊王被围困时他可是捏了一把冷汗,直到听闻狻猊大军救驾成功,他一颗心才落下,折腾到天黑了,风淮王才放百官出宫。

今日一早他正更衣去上朝就被狻猊王的人拦下了,将他们一家人整整齐齐接到了驿馆来。

听了那将士的解释,他方才一阵后怕,幸得狻猊王思虑的周全,否则他今日进了宫,可就没命回来了。

“颂儿出去快两个时辰了,怎还没回来?”

闻夫人焦急张望着外头道。

闻姝安抚道:“母亲宽心,哥哥是被狻猊王的人带走的,不会有事的。”

可话虽如此说,她心底也很是不安。

她不懂朝政,但从父亲分析的来看,如今狻猊王已经落了下风,魏姑娘也身受重伤,万一此时风淮王发难,狻猊王又有多少胜算。

狻猊王若败,闻家也活不了。

就在这时,外头有士兵过来传话。

“闻家大郎君托我传话,他已奉命去救云国公府,请诸位静候佳音。”

一句话惊的闻家众人呆若木鸡。

许久后,闻夫人才颤声道:“颂儿....又不会武功,如何救得了云国公府!”

还是闻老爷子强压下错愕,询问道:“敢问,颂儿与谁同去?”

士兵:“有楼姑娘与钱大人协同。”

闻家众人闻言,心稍微定了定。

昨日钱家兄弟一人攻城,一人救驾,他们已有所耳闻,颜颜的本事他们今日一路过来已经同士兵们探过了。

没想到颜颜竟然救下过季小将军,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有劳小兄弟了。”

闻谦起身道谢。

士兵拱手:“举手之劳。”

这闻家虽籍籍无名,但瞧着将来怕是有大造化的,想到此便又多说了句:“诸位安心在此等候,若有需要尽可吩咐。”

“多谢小兄弟了。”

闻谦客气道。

士兵走后,闻家众人皆是面色凝重。

风淮王一早就围了云国公府,岂是愿意轻易放人的,这趟差事听着就危险重重,可颜颜和颂儿都领了这差事,要是有个岔子可怎么得了。

良久后,闻老爷子沉声道:“颂儿一向是有主意的,他既然有此造化,我们就该信任他。”

“且颜颜也是有大本事和运道的,我们安心等着就是。”

闻老夫人也慢慢的沉下心来,道:“是啊,闻家的将来皆依托在这两个孩子身上,事已至此,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却也不能给他们拖了后腿,大局未定之前,都好好的待在驿馆,哪里也不许去。”

闻谦与闻夫人闻姝皆恭敬应是。

闻家众人虽强行镇静下来,可在得知楼雪雁绑了成国公等三位大官后,还是吓的脸色惨白,久久无言。

楼雪雁几人先带人去了鸿胪寺卿的府上。

鸿胪寺卿府门紧闭,看起来也已经意识了处境不妙。

楼雪雁看向钱昉:“百夫长,怎么说?”

钱昉头一歪:“劈了。”

众兵卫下意识看向楼雪雁。

二人虽说都是百夫长,但今日跟着他们出来的都是只属于陆澭的精锐,他们没见过钱昉,但都见识过楼雪雁的本事,与她也更为相熟,所以下意识去请示她的命令。

“那就劈吧。”

楼雪雁道。

“是。”

紧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在大门被砸的稀巴烂后,终于,将鸿胪寺卿许璠震了出来。

许璠盯着稀碎的大门,眉眼直跳。

可当他满脸怒色的抬头却对上一张明媚的笑颜:“许大人,又见面啦。”

许璠唇角一抽:“楼姑娘这是何意。”

昨日宫宴,楼雪雁与季扶蝉同席,其分量可想而知,自然引得百官多侧目思忖几分,昨日连夜查探之后,又得知她曾闯龙鸣山奇袭风淮营地后又救走了季扶蝉,心中对其更是忌惮。

因此如今整个京都,怕是已少有人不知狻猊军有位英勇善战的女将了。

是以即便许璠心中怒火冲天,也不敢在这种情况下与楼雪雁硬刚。

他能做鸿胪寺卿,很会识时务。

“只是奉命来请许大人走一趟,可却见许府大门紧闭不愿配合,才出此下策。”楼雪雁笑意盈盈道。

许璠深吸一口气:“楼姑娘未曾让人通禀。”

她给他配合的机会了吗?

楼雪雁一怔,看向闻颂:“表弟,你方才没叫人通禀吗?”

闻颂:“.....”

他二人上来就砸门,给他时间了吗?

只还不待他开口,楼雪雁面色一变,笑容尽消:“见你,也配让本姑娘差人通禀?”

闻颂默默闭上了嘴。

许璠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楼姑娘今日来到底想要作甚?”

楼雪雁却不答,只看向他身后:“本姑娘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带上你的家眷,随我去南城,晚一息,这许府就不必存在了。”

许璠心中一定,迅速思索着,很快就有了答案:“楼姑娘莫不是想拿本官去换云国公府?”

如今云国公府倒戈狻猊王已是众所周知的事,今日一早云国公府就被围了,狻猊王的人此时带他们去南城,多半是为了此事。

楼雪雁没否认:“这是你的荣幸。

许璠眼神一沉:“若本官不愿呢?”

“呵...许大人怕是太高看自己了,莫不是以为就你一个许府能换的回云国公府?”

楼雪雁不甚在意道:“这东城中投靠风淮王的官员可不少,若许大人不愿活,那本姑娘就去寻愿意活命的。”

许璠刚还要开口,只见落后楼雪雁半步的马背上的青年抽出刀干脆利落的劈向他,他吓得腿肚子一软,闭上了眼。

只预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随着‘砰’的一声,许府牌匾落地,碎成两半。

钱昉目光森冷的盯着许璠:“再多说一个字,下一刀劈的就是你的脑袋。”

许璠吞了吞口水,与楼雪雁对视几息,果断转身下令:“所有人半刻钟之内到前院集合。”

如今整个东城都在狻猊王的掌控下,但凡风淮王的人无不惴惴不安,他能有幸成为交换的筹码,恐怕是因风淮王进城那日,是由他接引。

半刻钟内,许府的人尽数出了门。

闻颂拿起册子点过之后,确认人数无误,便道:“走吧。”

许夫人这时嘀咕了句:“不是去换人吗,没有马车吗...”

钱昉听了颇觉好笑。

“要不要我去将王上的轿辇抬来?”

许夫人脸色一白,慌忙低下头。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工部尚书府而去。

今日太阳虽不烈,但在京都养尊处优的夫人贵女们,出行皆有车马,哪受过这样的苦,一路磨磨蹭蹭,年纪轻的更是委屈的直抹泪。

难免拖慢了行程。

若是以往,楼雪雁或许会心软几分,可如今她上过战场,见惯了生离死别,又刚眼睁睁看见昔日好友死在面前,那颗曾经柔软的心不知不觉已经冷硬了许多。

更何况如今云国公府岌岌可危,晚一步说不定便来不及了。

云国公府如今是京都唯一主动相助王上的,他们绝不能出事。

且每每想起昨日楼雪雁便觉一阵后怕。

她不能再让王上与姑娘陷入那般寂静之地,她也非常清楚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加快速度,落后者,杀。”

许家姑娘错愕的瞪大眼看向楼雪雁。

怎会有如此狠心肠的女人!

但即便心中再愤恨,脚步也不自己的加快了。

谁也不想死在这里。

两刻钟后,一行人到了工部尚书府。

各朝中要臣府邸早被围困,工部尚书得不到外头的消息,自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外头传来嘈杂声。

工部尚书刚要吩咐人去查探,便见大门外升起寥寥青烟。

小厮惊恐的跌跌撞撞跑来,结巴道:“大...大人,他们...烧府来了!”

工部尚书心中一凛,快步往前院去。

到了工部尚书府外,闻颂看了眼楼雪雁,见她脸色冷凝,眼中弥漫着骇人的杀气,他乖觉的咽下让人通传的话。

工部尚书的夫人乃是裴家主家的姑奶奶。

表姐与工部尚书素不相识,不会有这么大仇恨,那就只能是与裴家结了仇。

突然,闻颂想起了什么。

昨日宫宴上,王上曾指控是裴大郎君围杀了温少城主。

原来如此。

钱昉的神色也暗了许多。

王上说是裴延闵杀了温少城主,那就一定是真的,魏姑娘的仇人便是他的仇人!

楼雪雁盯着朱红大门看了几息,淡声下令:“烧。”

狻猊军毫不犹豫,立刻便取来油泼在门上,点燃了火折子。

随着火光亮起,许璠一阵后怕之后,心里舒坦多了。

这么比较起来对他可真是温柔太多了。

等工部尚书张涣赶到大门时,大门已经烧成了灰烬,只剩两边还有少量的火焰,透过青烟,他看见了马背上张扬而冷冽的女子。

随后,他的目光在钱昉和闻颂脸上划过。

最后落回了楼雪雁身上。

他带着人马大步上前冷声道:“楼姑娘好大的威风!”

楼雪雁淡淡看着他:“还有更大的威风,大人想不想见识?”

张涣一哽,才道:“楼姑娘这么大阵仗,意欲何为?”

楼雪雁不愿耽搁时间,直截了当:“来请大人随我去南城做个交易。”

张涣自不是蠢人,立刻便想明白了,冷笑一声:“若本官不愿,楼姑娘还能烧了本官府邸不成?”

楼雪雁微微皱眉。

钱昉也忍不住轻嗤了声:“大人试试呢?”

张涣却是不惧。

“便是如今本官落入狻猊王辖区,也不代表着能任人宰割,本官乃工部尚书,若狻猊王随意屠杀,恐怕会引起暴乱,这东城稳不稳得住,可说不准了。”

闻颂闻言微微蹙眉。

魏姑娘正是因有此忧虑,才派了他来盯着。

他见楼雪雁盯着张涣良久不语,正要开口调解,就听楼雪雁道:“我劝大人想清楚自己的处境,莫要尽说些脑袋不保的话,我耐心不多了,惹急了,屠你满门,大不了我这条命赔给贵府,定不叫人指摘王上。”

不等张涣开口,又见她看向他的身后:“给你半刻钟,将你阖府家眷带到本姑娘跟前来,尤其是,你的夫人。”

张涣面色微变,咽下将要出口的言语。

若说前头他还只觉得是虚张声势,可是夫人...

昨日宫宴之后已人皆尽知是裴大郎君杀了温少城主,而眼前的楼姑娘是随魏姑娘一起叛逃至溧阳,其对魏姑娘的忠义可想而知。

用她一命屠府为温少城主报仇,也不是没可能。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张涣冷静思索良久,吩咐身边小厮。

“按楼姑娘吩咐去做。”

“是。”

很快,张家所有人便面带惊恐的被带到了前院。

楼雪雁一眼便锁定了张夫人。

张夫人对上她冷冽的眸子,身子不由自主的颤了颤,但还是努力的维持好身为主母的体面。

“绑起来,带走。”

“你敢!”

张夫人惊恐间下意识斥道。

楼雪雁:“若不配合,带着你的人头去也行。”

张夫人腿一软,差点儿倒在地上,幸得儿媳迅速扶着她,轻声劝道:“母亲,眼下受制于人,且稍微忍耐。”

张夫人没好气瞪了眼儿媳,但也知道她所言没错。

这种时候逞强没有任何好处!

想通之后,张夫人忍气吞声的任由士兵将她带走,她恨恨的看了眼楼雪雁,待狻猊王败了,她定要将这个女人千刀万剐,以偿今日之辱!

楼雪雁压根没将她的恨意放在眼里。

王上不会输,裴家也永远不会有出头时日。

许璠见工部尚书府的人尽数被捆着推搡出来,心里又舒坦几分了。

心里不由庆幸,幸得与裴家联姻的不是他们。

等张家所有人出了府,楼雪雁道:“抄家,所有钱财,充公。”

张涣登时怒声道:“尔敢!”

钱昉抬手:“让他闭嘴。”

立刻便有人上前用帕子塞了张涣的嘴,张家大郎想要开口见此硬生生将骂声憋了回去,一时间,张家所有人敢怒不敢言。

闻颂默默跟在楼雪雁身边。

一行人往成国公府去。

成国公爷在察觉到自己处境不妙时已经来不及了。

狻猊军是在入夜后才布的防,成国公府好死不死刚刚好在分界之内。

成国公醒来得知二王已分东南而治,当即便集齐人马欲带家眷闯界去南城,可就算成国公府兵力强悍,也不可能敌得过身经百战的狻猊军。

楼雪雁等人赶到时,成国公府已是尸横遍野。

镇守此处的兵卫见到楼雪雁,上前禀报:“楼姑娘,他们要闯界,被拦下来了。”

楼雪雁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了眼握着长剑一脸戒备盯着她的成国公,挑眉:“干的不错。”

她往成国公身后望了眼。

“人可整齐?”

兵卫回道:“国公府的主子皆在此处。”

楼雪雁这才又将视线落在成国公身上:“国公爷想去南城?”

成国公未言,只是将视线落到队伍后头时神色一变。

张涣对上他的视线呜呜的喊着什么,成国公压根没听清,反倒是一旁的兵卫嫌弃他吵反手给了他一拳:“闭嘴。”

张涣顿时乖若鹌鹑。

成国公:“......”

这人仗着娶了裴家的姑奶奶,历来拿鼻孔看人,今日倒是栽了个大的。

“国公爷应该不想这样吧。”钱昉看了眼他在滴血的剑,眼中一片寒凉。

成国公比张涣识时务。

他只思忖了几息,就放下了剑。

楼雪雁见此脸色却并未见多好,唤来此间兵卫询问:“可有人伤亡?”

兵卫回道:“两人重伤,十余人轻伤。”

楼雪雁淡声回了句知道了,带着三百来人到了边界处。

其中一百多来自三家。

声势之浩大,惊动了整个京都。

守卫早已听到动静去通传了,先赶来的是陆灼。

陆灼神情复杂的仰头看着她:“雪雁...”

楼雪雁面色冷冽,没心情与他叙旧:“成国公府家上下六十七口,工部尚书府四十一口,鸿胪寺卿二十五口,共计一百三十三人,换云国公府上下十七人。”

“换是不换?”

钱昉忙道:“我已派人去送消息了。”

楼雪雁与钱昉对视一眼。

他们方才早就着人透了消息给南城守卫,给足他们时间去通禀,陆灼都赶过来了,按时辰算,眼下宫中的消息应该已经来了才是。

陆淮还在试探。

楼雪雁沉默几息后,抬起手。

狻猊军立刻将刀架在了一百三十三人脖颈上,传来一片呼救声。

“雪雁,不可!”

陆灼意识到什么,连忙出声阻止。

楼雪雁却压根没看他,直朝闻颂道:“点人。”

闻颂从怀里取出一个名册。

他们来之前就知道今日不可能兵不见血,想要成功将云国公府所有人换走,必须要快刀斩乱麻,不给他们多余思考的时间。

否则拖的越久,于他们越无益。

所以楼雪雁让闻颂准备了一个册子,册子之上是三家手上沾着无辜人命的名字。

“鸿胪寺卿幼子,许颉。”

楼雪雁眼也不眨的抬手。

立刻便有狻猊军将人带到了前面,许璠意识到什么,吓的赶紧大喊:“楼姑娘手下留情!”

“噗!”

随着血迹喷溅,许颉的哭喊求救戛然而止。

众人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人,静若寒蝉,而后便是一阵哭喊和谩骂。

“谁再吵,就地斩杀。”

钱昉扬声道。

下一瞬,街头恢复死寂。

“从现在开始,每隔半刻钟,杀一人。”

楼雪雁冷冷看着陆灼:“若云国公府少一人,东城还有十五家要臣,我不介意让送他们全部去陪葬。”

陆灼震惊错愕的望着楼雪雁。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冷血弑杀了。

“你...怎变得这样....”

楼雪雁淡淡看他:“你有与我闲话的功夫,还是快些去催一催,半刻钟过的很快的。”

陆灼望着那张熟悉而又冷漠的脸,唇角蠕动片刻,道:“你在怪我吗....”

昨日他也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可是想到了又能如何呢。

他们如今身处敌营,注定是要不死不休的。

这一刻,陆灼终于意识到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楼雪雁见他这般神情,便知他想的明白,也不再多言。

半刻钟,的确过的很快。

闻颂拿出册子,念道:“工部尚书府,次子,张肴。”

“噗!”

眨眼之际,又多一具尸身。

胆小的吓得跌坐在地上,捂着嘴泪流不止。

胆子大小的着急喊喊道:“快去通报风淮王,救救我们,我不想死啊。”

“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快放了云国公府的人啊。”

“一百多人难道还不能换十七口人吗?”

“.....”

楼雪雁这回没有制止,任由他们朝陆灼发难。

长街没有被封,不少人都在探听消息。

整个京都除了闻家只有云国公府公然站在陆澭一边,而陆澭如今鼎力相救,若陆淮再无动作,怕会寒了不少人心。

就看陆淮是要出那口气,还是要名声了。

“下一个是...”

楼雪雁突然打断闻颂:“将张夫人带上前来。”

张夫人惊恐的睁大眼,奈何嘴被堵住,只能呜咽求救。

陆灼身边的将领神色骤变。

陆灼察觉道,皱眉道:“怎么了?”

那将领低声道:“这位是裴家的姑奶奶。”

复又补充一句:“裴大郎君的亲姑母。”

陆灼闻言急声道:“雪雁,等等...”

裴家的人断然不能死在这里。

楼雪雁没理他,只盯着香看。

似乎只要香一燃尽,刀就会砍断张夫人的脖子。

那将领终于开始着急了。

他不时的朝暗处看去,楼雪雁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微微弯起。

果然早就来了!

眼看香将要燃尽,楼雪雁已经拔出剑,突有一道声音传来:“住手!”

众人定睛瞧去,见两位郎君带着人疾驰赶来。

楼雪雁认得二人,前头的是裴家二郎裴延林,后头的是裴庾。

昨日在宫宴上见过。

裴延林与裴延闵一母同胞,他看了眼亲姑姑,冷声道:“放了姑母!”

楼雪雁盯着他,徐徐将剑架在了张夫人的脖颈。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只要我没有见到云国公府的所有人,半刻钟,杀一人。”

说罢,她又看向即将燃尽的香。

裴延林早在暗处仔细大量过楼雪雁,他很清楚她不是在吓唬他,他们今日若不放人,这三家连带着东城所有王上的人,怕是都没有活路。

陆澭的人真是跟他一样疯!

裴延林深吸一口气:“我放人。”

“但带人过来需要时间。”

楼雪雁明白他的意思,一副好商量的语气道:“裴二郎既然这般好说话,我便给你个面子,暂且留你姑母性命。”

裴延林与张夫人都不由松了口气。

也是此时,香燃尽了。

楼雪雁看向闻颂,闻颂一怔才明白她的意思,默默低头看了眼,继续念道:“成国公府,嫡长孙。”

成国公神情大骇:“尔敢!”

可他此时没有阻止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嫡长孙被带走。

裴延林脸色剧变:“住手,你方才才说不杀人!”

“我答应暂且放你姑母,又没说不杀人。”楼雪雁:“我给你面子,但你不能坏了我的规矩。”

“救我,救我....祖父,父亲,我不想死,裴二,表哥,救...”

哭喊的声音戛然而止。

裴延林目眦欲裂盯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随后双眼猩红的瞪着楼雪雁:“疯子,真是疯子!”

闻颂若有所思看了眼楼雪雁。

裴延林的母亲是成国公府的嫡长女,虽然眼下局面非他有意为之,但不可否认,在成国公府眼里,死的原本该是裴延林的姑母,而非成国公府的嫡长孙。

即便两家是关系密切的姻亲,经此一事,必然会起隔阂。

且这三家又非蠢人,眼下局势谁看不明白。

裴家兄弟早就到了,但他们没有现身,而是眼睁睁看着三家的人死于刀下,直到威胁到他裴家的人,他们才出来阻止。

就算他们兄弟是奉了风淮王的命,试探拉扯,可他们的人就是死了就是死了,这笔债他们也会记在裴家头上。

自然而然,他们也不可能对风淮王毫无微词。

表姐此计,很是漂亮。

“裴二郎的面子,最多值半刻钟。”

在楼雪雁的示意下,士兵将刀重新架在了张夫人的脖颈。

然这一回,除了张家,两外两家的神情冷漠。

他们第一次希望这半刻钟过的快些!

凭何他们的人死了,裴家的人毫发无伤!

裴延林也知道他们得罪了另外两家,但事已至此,只能将损失降到最小了。

裴庾气不多,恨恨瞪向楼雪雁。

“你若敢伤姑母,我便杀云国公府的人。”

裴延林脸色一变,斥道:“闭嘴,蠢货!”

裴庾低下头,眼底却不甘:“我们也可以威胁他们....”

钱昉好笑的接过了话,道:“云国公府是帮助主上的功臣,我们自然要尽全力相救,可若实在保不住,主上自会为他们报仇,但我们手上这些人...可是裴家的至亲啊。”

“你若敢伤云国公府一人,我们就送成国公府满门陪葬。”

钱昉想了想,又道:“云国公府十七口人,而东城之中封淮王的人加上这三家,怎么也能凑够十七家,一人用一府陪葬,云国公府想来泉下有知,不会怪罪主上的。”

“裴郎君,你敢杀吗?”

裴庾脸色一片惨白,许久只骂出一句:“疯子。”

“谢谢夸奖。”钱昉。

裴庾气的转过头不再看他。

而他没发现,楼雪雁的眼底闪过一丝杀气。

她离开时,姑娘差人给她传过话。

‘南城门是裴家的人开的,若无他们放风淮军进来,昨日伏鲮不会死,姑娘说可以先讨些利息’

而就在此时,一行人转过巷子而来。

正是云国公府的人。

钱昉眼尖的察觉到,其中一位郎君深深望了他一眼,他不由一滞,完了,方才的话不会给他们听见了吧。

他那是攻心为上,不是真的不在乎他们的命啊。

随后见云国公府其他人面色如常,他又放松下来,他们肯定知道这只是他谈判的手段,不会放在心上的。

想到此,钱昉彻底放下心来。

楼雪雁不动声色点了人数,确认没有少人,方才看向裴延林。

裴延林也紧紧盯着她。

他来时并未将她一个女子放在心上。

即便会些功夫也不过是个姑娘家,可没想到此女竟如此杀伐果断!

“楼姑娘,人带到了,放人吧。”

楼雪雁挑眉:“今日是我们来要人,自然得你们先放。”

裴延林眉头紧锁。

“莫要得寸进尺。”

楼雪雁缓缓将剑又架在了张夫人脖颈上,淡笑不语。

裴延林气的闭了闭眼。

“我也不为难你,一起放,如何?”楼雪雁道。

他的亲姑母在她手上,还能如何!

裴延林咬牙开口:“好。”

“放人!”

同时,楼雪雁也示意兵卫让路。

一百多口人眼见能活命了,不惊吓的抬脚就往南城跑,生怕慢一步就死在了那个疯女人手上。

楼雪雁看向云国公,二人视线相交一瞬便错开。

云国公不动声色的加快了脚步。

很快,两拨人在中间相遇。

可十七人与一百多口人,速度是完全不一样的。

裴延林也是在这时猛地意识到了不妥,当即喊道:“将他们抓回来!”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在他喊出声时,云国公大喊道:“跑!”

与此同时,楼雪雁马鞭一扬,与钱昉先后冲了出去。

狻猊军众将士亦默契的围了上去,迅速将云国公府的人保护了起来。

“先带他们走!”

楼雪雁头也不回的下令。

“是。”

而后,只见楼雪雁径直冲向裴庾。

陆灼意识到不妥急忙上前阻止,却被钱昉拦住,裴家护卫迅速护住了裴延林二人,可裴延林与裴庾不一样,他是裴家主家嫡子,而裴庾只是旁支。

两边的保护自然是天差地别。

“唔!”

闷哼声淹没在了嘈杂的呼喊和脚步声中,裴庾捂着脖子倒下了马背。

楼雪雁将裴庾一击毙命,径直朝裴延林而去。

“郎君,快走!”

众人护着裴延林连连后退。

被狻猊军护在界限之内的闻颂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一切发生的太快,他压根就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阵混乱,杀戮便开始了。

他望着那道鲜艳矫捷的身影,怔忡不已。

他原本还觉得此行顺利,没想到是放心的太早了。

随即追上去的狻猊军拖住了陆灼,钱昉则快马去追楼雪雁,眼瞅着二人是不杀裴延林不罢休的架势,闻颂赶紧大声喊道:“不可再往前!”

再往前会落入风淮军的包围!

“住手,回来!”

但二人杀红了眼,压根不听他的。

闻颂无助的望着他们的背影。

所以有什么用呢。

便是给了他主将的身份,遇上这两个比他强悍太多的人,又有什么用呢?

云国公有些不忍心的开口。

“算了吧...”

闻颂求救般看向他。

云国公:“...那位楼姑娘与魏姑娘情谊匪浅,与裴家这仇,她不会罢休的。”

而很快,一觉醒来的魏姚得到了消息,她猛地翻身坐起来。

“我只让她杀裴庾,没让她追着裴延林不放!”

陆澭安抚道:“无妨,我已经让远安去了,他会将雪雁平安带回来的。”

就在这时,陆澭身边暗卫现身禀报:“主上,季小将军带走了一些魏姑娘特制的炸药。”

这些炸药都是在攻下东城门后送进来的。

陆澭一顿,与魏姚面面相觑。

良久后:“你确定他是去带回雪雁的?”

陆澭:“...现在不确定了。”

二人面无表情的深吸一口气。

陆澭咬牙吩咐:“让我与魏姑娘身边的贴身暗卫全数赶过去。”

“是。”暗卫迟疑道:“是去将他们带回来,还是去支援。”

陆澭没好气道:“...支援?怎么,是还要去炸了皇宫吗?”

暗卫飞快跑了。

没过多久,听着隐约传来的轰隆声,陆澭魏姚双双面无表情走到廊下。

“季小将军以前也这样吗?”

“没有,最近才这样。”

魏姚:“.....”

她怎么那么不信。

又过了会儿。

“他们该不会真去炸皇宫了?”

魏姚唇角一抽:“你当风淮军是摆设?”

皇宫真这么容易炸,他们还至于现在按兵不动?

“诸天神佛保佑,炸了风淮军营帐吧。”

魏姚:“...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白日梦了?”

特制炸药并不好制作,就算把眼下所有的炸药都运去,也炸不了风淮军营帐。

“你不担心吗?”陆澭双手合十,万分虔诚。

魏姚沉默片刻,闭上眼。

“若诸天神佛有灵,让他们平安归来,最好将李鹊炸的尸骨无存。”

旋即二人睁开眼对视一眼,同时笑开。

苦中作乐,莫非如此。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驿馆外传来了动静。

二人双双迎出门去。

只见一群人浩浩荡荡而来,还没看得清楚,几个一身漆黑乌发乱如鸡窝满身褴褛的人带着一身焦味到了二人跟前。

唯有几双眼睛亮晶晶的。

“主上,姑娘。”

陆澭魏姚安静了很久。

直到闻家的人得到消息赶过来,见着这一幕,老太太两眼一黑:“天爷诶,这是怎么了。”

“祖母!”

其中一个黑炭慌忙跑过去。

魏姚盯着他看了半晌:“....你们三人就算了,闻郎君为何也会这样?”

身形纤细的黑炭提着一颗人头。

“表弟非说奉了姑娘的命保护我们,跑过来被殃及了。”

“对了姑娘,这是裴庾。”

魏姚:“....”

她不忍直视的错开视线,却又落在了另一人身上,从佩刀辨认出对方身份:“钱昉?”

“姑娘。”

他一动,一团黑尘邀功般的萦绕在周围:“我们炸了裴家的大门和库房。”

魏姚缓缓错开眼:“....厉害。”

另一边,陆澭盯着面前的人。

要是柳羡风看见了,大概会立即请画师来给他画像留作纪念,并挂满狻猊府和寝房,以确保所有人都看得见。

陆澭用尽了毕生的克制力,平稳着音量:“...来人,请军医!”

当夜,分界守军气呼呼来报。

裴家派人在分界处骂了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