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弓队的人确实都乃千挑万选的佼佼者,可第一代魏姚亲手培养的鸽影卫亦是。
实力相当,人数少的自然就落了下风。
但好在赫连秋不会出手,季扶蝉又能以一敌百,神弓队暂且还能撑住,可时间一长必然是不行的。
“不可恋战,能回去一个是一个!”
季扶蝉冷声下令道。
他说这话是对着钱昉的。
这些人中除了他便是钱昉轻功最好,也就是说,他是最有机会逃出去的那一个。
钱昉挣扎片刻,道:“再拖一拖!”
季扶蝉明白他的意思。
方才钱昉突然同对方吵起来,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风淮军营中受袭,说明有人掩护他们,那么他们或许能等来救兵。
张焌等人自都不蠢,听到钱昉的话也都明白了什么。
张焌杀到季扶蝉跟前,低声道:“再过半刻若没有等来救兵,小将军不必管我们。”
赫连秋不出手,季扶蝉便一定能离开。
他拖到现在就是想保他们。
可他们出发时就抱了必死的决心,且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谁都可以留在这里,季扶蝉不行。
他是主上的左膀右臂,主上不能失去他。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季扶蝉却不接话,很快他便找到机会,一杆银枪横扫而出,拼出了一条血路,厉声朝钱昉道:“钱昉听令,走!”
钱昉瞳孔微震:“小将军...”
但他知晓季扶蝉为他拼出的这个口子转瞬即逝,即便心中不甘不愿,还是咬牙道:“钱昉领命!”
他明白季扶蝉为何先掩护他走。
他轻功最佳,可近战能力最弱,他留下起不了什么作用。
然另一边有人一直注意着钱昉,眼见钱昉杀出了重围,他握着刀便追了上去。
鸽影卫默契的缠住了季扶蝉,季扶蝉抽不开手拦人,只能眼睁睁看伏鲮带人围剿钱昉。
赫连秋好整以暇看着这一幕,微弯起唇。
惹了伏鲮这个炸药桶,这家伙没好果子吃。
都道鸽影卫中他性情最难测,可谁又知第一批鸽影卫中脾气最差的是年纪最小的伏鲮,大抵是曾经姑娘怜惜他年纪小便多照看几分,久而久之就惯出了这般骄纵的性子。
季扶蝉已经顾不了太多。
因为伏鲮带人追出去,是其他人脱身的最好的机会,
风淮军被牵制住了,眼下拦截他们的只有约五十鸽影卫。
伏鲮带走了五六个,他能拦下十来个,其他人脱身的机会就来了。
“所有人听令,一刻钟内,拼尽全力逃出去,这是军令!”
随着季扶蝉令下,其他人立刻便开始寻找破绽往后退。
季扶蝉下此令,说明他最多只能再为他们撑一刻钟,他们自然不会放弃这最后的生机。
然就在这时,一支暗箭直朝季扶蝉而来。
季扶蝉知晓身后是队友,他若躲开,身后的队友必死无疑,他提枪硬生生接下这一箭。
虎口发麻,手臂也跟着颤了颤。
季扶蝉目光凌厉的望去,除了赫连秋,鸽影卫还有高手!
一阵马蹄声起传来,马背上的人神情倨傲,眼神阴狠。
他先是看了眼季扶蝉,而后才朝赫连秋颔首行礼:“赫连统领。”
赫连秋似乎也没想到他会来,皱眉:“你来做什么?”
来人阴冷一笑:“我若不来,怎知赫连统领袖手旁观。”
“赫连统领既不要银枪小将这人头,那便我来。”
说罢,他便抽出马背上的刀,腾空而起,砍向季扶蝉。
季扶蝉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杀气,几乎是立刻就将人对上了号。
‘除了赫连秋,鸽影卫还有位副统领李鹊,此人出手阴狠,心性狠辣,他加入鸽影卫时我已因伤退出鸽影卫,他不会顾及我的情面留手,遇上他,只有拼个你死我活’
‘他的功夫不如赫连秋,也应不及季小将,但他很难缠,你们千万小心’
好不容易得来的生机被李鹊断了。
张焌心知走不掉了,心一横便朝李鹊攻去。
“小将军,走!”
廖峰也在同时折身,与张焌缠住李鹊。
“小将军,走!”
季扶蝉明白,这是他最后逃出去的机会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的转身,可却听李鹊冷笑:“这会儿想走,可走不了了。”
言罢,周遭突然涌出数十鸽影卫,拉满弓对准他们。
而李鹊已经击退张焌廖峰,迅速往后撤离:“放!”
赫连秋脸色一沉。
“你疯了!”
弓箭射击范围内还有鸽影卫!
李鹊却冷声道:“妇人之仁!成大事牺牲几个算什么!”
他能说的如此冠冕堂皇,不过是因为那些鸽影卫大多都是第一批的,与他无甚情分,且这些人忠于赫连秋,于他而言是阻碍。
“撤退!”
赫连秋懒得和他打机锋,厉声下令。
鸽影卫迅速往后退回,但离得远的还是来不及撤退,逼不得已提剑自保。
箭雨铺天盖地而来,不过片刻,神弓队就已经有好几个受了伤。
若非季扶蝉护着,伤亡会更惨重。
可现在最棘手的是,季扶蝉也很难逃不出去了。
李鹊看着脸色黑沉的季扶蝉,笑的阴狠而张狂:“赫连统领,您说,我若提着季扶蝉的人头回去,这统领的位置是不是该换人了。”
赫连秋确实想杀季扶蝉,但现在,他更想要李鹊的命。
鸽影卫成立之初时,姑娘便说过,他们的武器不能对准自己人,可李鹊为了功勋不顾同袍性命,违背了鸽影卫的规矩!
李鹊一看赫连秋的目光便猜到他在想什么,嗤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赫连统领该不会还要遵循那位魏姑娘立下的规矩吧?”
“赫连统领怕是忘了,鸽影卫,可不姓魏!”
“闭嘴!”
赫连秋忍无可忍,若非有外人在,他早就已经动手了。
李鹊还要开口,便对上赫连秋带着杀意的视线:“你若想定鸽影卫的规矩,当上统领再来与我论!”
“藐视上级,死!”
李鹊知道赫连秋疯起来是真敢杀他的,冷哼一声后闭了嘴。
但心里却更恨了,早晚有一日,他要弄死他。
鸽影卫统领的位置,他坐定了!
季扶蝉逐渐应付的有些吃力了。
手臂上和腿上都被箭划伤,张焌几人见此也开始着了急,他们必须得想办法将小将军送出去!
可现在弓箭不断,突围太难了!
而就在众人陷入绝望时,一阵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
来者十余人,皆以面具覆面。
为首者手持令牌,身后的人高呼:“主上有令,活捉银枪小将!”
李鹊眼底的笑意消散几分。
直接听命于主上的不止鸽影卫,还有一支风淮军暗字营,他们常年以面具覆面,几乎无人知晓他们是何模样。
认出令牌无误,李鹊满眼不甘的抬了手。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要斩下季扶蝉头颅时来,这不是掐着时辰来跟他抢功劳么!
弓箭手停下,季扶蝉侧首望向策马而来的一队人马。
他的视线轻飘飘落在为首之人之上,那人戴着面具,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持着令牌,策马间高束的马尾摇晃,意气风发,英姿飒爽。
大抵是感知他的视线,那人漫不经心的扫了他一眼。
只一眼,季扶蝉瞳孔紧缩。
“吁!”
为首者喝停马,抬手就让人将季扶蝉等人围了,那人身后的人扬声道:“主上有令,立刻提审银枪小将等人。”
“带走!”
为首之人居高临下看着季扶蝉。
视线相对,那人微微弯腰朝他伸出手。
张焌等人自然不敢让季扶蝉落入陆淮手中,当即便要出手营救,可却见季扶蝉收了抢,握住了那人的手,借力翻身上了马背。
然后不轻不重的扫了他们一眼。
张焌等人也不是蠢的,立即就反应过来,迅速翻身上了离自己最近的马背。
赫连秋却定定的看着为首之人,眼神渐渐往下沉。
而一旁的李鹊似乎也发现了异样,皱起眉头:“等等!”
可无一人停滞。
李鹊当机立断拉弓朝为首之人射出,这一箭他几乎用了全力。
赫连秋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箭朝那人飞去。
而季扶蝉已经感知到,提枪拦下,但因手臂有伤未能完全卸力,箭擦过身前人的发丝,发冠和面具应声而落,青丝如瀑垂落,露出一张明艳的娇颜。
是个女子!
在场的人尽都愣住。
只因眼前女子他们都认识!
正是随姑娘叛逃的雪雁!
李鹊亦是有些意外:“雪雁!”
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再次拉满弓,但这回箭还未射出便被拦下。
他侧首惊疑的看向赫连秋,怒道:“你作甚!”
赫连秋没理他,只目光沉沉的看向马背上的女子。
雪雁正调转马头,大抵是感应到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青丝飘扬间,只看得见女子半张侧脸和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看向他的清亮的目光中带着感激和几分复杂的情绪。
赫连秋看懂了。
她在担忧他,救了她后他可能面临的责罚。
赫连秋闭了闭眼。
罢了,昔日一起训练的种种犹在眼前,他做不到眼睁睁看昔日同伴死在自己面前。
“抱歉,手误。”
赫连秋同李鹊解释。
李鹊看了眼手中被他砍断的弓,气笑了:“你管这叫手误?!”
离雪雁最近的鸽影卫也都亦是怔愣。
时至今日,他们仍旧不愿意相信姑娘叛逃,而即便心里都清楚这已是事实,可看着昔日并肩作战的人出现在眼前,他们谁也下不了杀手。
第一批鸽影卫是最团结,情谊最深的。
哪怕如今只剩下这十来个。
“都愣着作甚,格杀勿论!”
李鹊怒吼道。
李鹊带来的鸽影卫从命令中回神,当即便拉开了弓。
其他鸽影卫迟疑之后也都提刀追去,只除了第一批鸽影卫。
赫连秋没有下令,他们便不动。
直到恢复寂静,才有鸽影卫上前迟疑道:“统领,怎么办....”
赫连秋望了眼他们离开的方向,淡声道:“救不了。”
“是死是活,看她的造化。”
他们可以不动手,但不能去救人。
否则便是叛变。
-
溧阳。
魏姚陆澭并肩快马加鞭往城外而去。
半个时辰前,陆澭告知魏姚,雪雁也去了。
这一战至关重要,任务成功的可能性太低,所以陆澭做了两手准备。
雪雁是自愿加入的。
她对风淮军鸽影卫都很了解,更清楚龙鸣山地形,她是去打掩护和营救他们的最佳人选。
神弓队成立的同时,雪雁带领的一支小队亦在驻地秘密训练。
龙鸣山是风淮军的地界,可往后退一座城便是狻猊军的地界,雪雁去的是狻猊军的驻地进行秘密训练。
龙鸣山上‘飞隼’放飞时,由驻地狻猊军配合雪雁带人突袭敌营,拖住了本该提前去搜寻林子的风淮军,让神弓队潜伏成功,射下‘飞隼’,而后击响风淮军的战鼓,扰了鸽影卫心绪,为神弓队增加了逃生的机会。
一队在暗,一队在明,最终,他们合力完成了此次任务。
但此时的他们对龙鸣山一战全然不知。
他们是如何配合如何完成的任务没人知道,回来了多少人更是不知,就连陆澭也只是收到了城外传回的信号,知道任务成功,且有人回来了。
城门收到消息已经戒严,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百姓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些许的信息,知晓是出什么紧要任务的英雄回来了,纷纷让出路在两侧静候。
可在他们的翘首以盼中,看见的却是....
所有人脸上的喜悦骤然消散。
“驾!”
魏姚心中焦急难安,顾不得腿上的刺痛,只想用最快的速度赶至城门。
城门大开,她远远的便望见了最中间的棺木。
她身形一晃,差一点便从马上跌落。
陆澭眼疾手快将她揽住,飞身下马,刚站稳,魏姚便踉跄往前几步,目光紧紧盯着棺木。
棺木是谁的!
队伍见到陆澭魏姚便停了下来。
送棺回来的是驻地狻猊军的统领,他恭敬跪下拱手沉声道:“禀王上,龙鸣山任务成功,属下....将他们送回来了。”
魏姚踉跄走到棺木旁,手微微颤抖,但她的力道不够,便是用尽全力棺盖也纹丝不动,陆澭大步走过来手掌按在棺木上。
随着棺盖缓缓移动,棺木中的东西闯入二人眼中。
是满满一棺木的牌位和骨灰坛。
魏姚脑袋中一阵轰鸣,铺天盖地的悲痛将她淹没,久久未能动弹。
统领声音沉痛道:“属下虽要回他们的尸身,但人数众多怕引起疫病,只能火化带回。”
话音将落,马车上传来动静。
陆澭魏姚几乎同时抬头望去,只见脸色苍白的季扶蝉缓缓走下马车,他的腿受了伤,走的艰难,陆澭几步上前扶住他,他却走到了魏姚跟前,拱手一字一句道:“神弓队统领季扶蝉,向姑娘复命。”
“神弓队,张焌,牺牲。”
魏姚心头一阵刺痛,又转头看向棺木中,第一个便是张焌的牌位。
“神弓队,廖峰,牺牲。”
“神弓队,马铭,牺牲。”
“神弓队,付大兴,牺牲。”
“...…..”
“神弓一队,两人归队。”
“神弓二队,全员牺牲。”
“神弓三队,全员牺牲。”
“神弓四队,全员牺牲。”
“神弓五队,全员牺牲。”
“神弓六队,两人归队。”
出去三十人,共归来四人。
魏姚紧攥住棺木边缘,眼泪潸然而落。
她看着棺木中那一个个木牌心如刀割,半月前还都是鲜活的生命,如今却都成了一坛坛冰冷的骨灰。
‘魏姑娘,飞隼当真能载人?’
‘魏姑娘别担心,我们扛得住’
‘哈哈你怎么才坚持一个时辰,你不行!’
‘你才不行!’
‘……’
‘今天有你喜欢的红烧排骨’
‘真的?有豆腐吗’
‘……’
‘靴子又磨坏了’
‘明日就领新的了’
‘……’
‘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回来好好喝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