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将军胡柴握着军报疾步往主帐去,见里头空无一人,遂问士兵:“主上呢?”

“回胡将军,主上去训练场还没回来。”士兵回道。

胡柴根据士兵的指引往训练场寻去,只是绕了几个训练场都没寻到人,想到什么后往最偏的训练场走去,这个训练场一般都是要执行最紧急任务的才会启用。

果然,胡柴远远便听到里头传来动静,遂停下了脚步。

这个训练场一旦启用,除相关人员其他人不得靠近。

胡柴看了眼后正要离开却瞥见了训练场外的特殊旗帜,神情立刻凝重了起来。

狻猊军的旗帜是狻猊图腾,而在军中,若哪处训练场外或是帐篷外插着像这样用红圈包裹的旗帜,那就代表着此处的人即将执行一场凶险万分,几乎十死无生的任务!

而但凡见着这些人,将士们都会致以最高的敬意和礼仪。

胡柴前几日便知道季扶蝉在挑人,不仅要作战能力顶尖的,还要家中不是独子,成过婚有后人的,那时他便猜到恐要出什么艰巨的任务,但没想到竟是最危险级别的。

而能让季小将军如此严阵以待的,也就只有对战风淮军了。

看来,风雨欲来了。

胡柴轻轻呼出一口气,正欲离开余光却瞥见帐篷旁边一片可疑的影子。

但凡军中将士都不会靠近这个训练场,这青天白日,此人鬼鬼祟祟,莫不是有奸细?

胡柴立刻将军报放入怀里,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拿出信号弹握在手里缓缓靠近。

眼看要抓到人,他屏住呼吸就要拔出刀,然而眼前黑影一晃,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道将他的刀塞了回去,他正要拉响信号,下一刻,信号便脱手而去。

他心中大惊刚要大声呼喊,却听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是本王。”

胡柴忙转头看过去,对上陆澭狭长的狐狸眼,他怔愣一瞬后忙要请罪:“不知是王上....”

还未说完,就被陆澭抬手打断。

“你怎么在这里?”

胡柴忙解释道:“属下方才去寻王上,值守的士兵说王上来训练场了,属下便寻过来,方才看到王上的影子,以为是.....”

他说到这里神色复杂的往训练场内看了眼。

好端端的,王上猫在这里作甚?

陆澭听罢将信号弹递给他:“倒是挺警醒。”

胡柴忙收回视线,跟上陆澭的脚步。

他边走边还回头看了眼。

若他没有看错,里头好像有些姑娘?

近日来营中的姑娘只有楼姑娘,但昨夜楼姑娘便被调走执行任务去了,那这里头是....

胡柴猛地想到了什么,神色愈发怪异。

能让王上猫在这儿偷看的,应当只有年前来溧阳的那位了吧。

毕竟眼下外头都在传王上与那位魏姑娘不清不白。

还说什么魏姑娘是因为与王上旧情难忘才背叛风淮王来了溧阳,且前段时间还有不少人亲眼看见王上抱着魏姑娘从暖阁下来,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难道这传言是真的?

胡柴盯着前方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没有见过风淮王,但看过画像。

不论怎么看都不如他们王上的风姿,魏姑娘弃暗投明还是很有眼光的。

不对,他想哪儿去了!

胡柴摇摇头甩掉脑子里的风月,快步追了上去,低声道:“王上,杜将军传来军报。”

接下的一个月,魏姚每日都扎在军营中。

早晨和陆澭一起出府,夜里陆澭会等她一起回去,偶尔陆澭忙起来脱不开身,也会让季扶蝉送她回府。

期间魏姚途中遇到过几次刺杀,但都被季扶蝉和魏零等人拦下了。

魏姚一心只在龙鸣山一战上,对刺客并没有放在心上,左右不是陆淮的人就是裴家的人。

而自她去军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楼雪雁。

英王的兵马驻扎在界限外一直没有动静,并没有战事起,魏姚问过季扶蝉,可季扶蝉对此也不知情,只说是陆澭亲自下的令,营中除了陆澭没有人知道楼雪雁那一队人马去了何处。

这是军中常有的事。

军务都乃机密,很多时候并不相通。

就像神弓队,除了神弓队的队员外,无人知道他们要执行的是什么任务,训练期间他们衣食住行都是与其他人分开的,更不允许与其他人有任何来往。

魏姚便不再多问。

时间就这么紧张而迅速的逝去。

二月初十,探子传回紧急密报,风淮军有了异动,正往龙鸣山而去。

得到消息,陆澭立刻将魏姚季扶蝉召到主帐议事。

“这一月成效如何?”

魏姚眉间尽是凝重:“怎么会这么快,不够,时间太紧了。”

若再多一月,她会有更大的把握。

陆淮怎么会这么快有所行动。

陆澭抬眸看向季扶蝉,季扶蝉沉默片刻道:“神弓队已能出战,只是....”

魏姑娘不想看到有牺牲,力求最稳妥。

陆澭听懂了季扶蝉的言外之意。

帐中陷入了一片沉寂。

没有人愿意看到有牺牲,况且神弓队皆是精锐,失去一个都是损失,但这一仗,非打不可。

否则桦树岭会受到重创,将会带来更大的损失。

“没有时间了。”

良久后,陆澭沉声道:“远安,让他们做最后的战前准备,两个时辰后出发龙鸣山!”

这一战中所需要的军备物资早就准备妥当,只待随时启用,陆澭口中战前装备指的是向家人道别或者写下遗书。

魏姚自然也明白。

她攥紧手指,神情凝重。

陆澭爱惜羽翼,但凡还有余地,他的命令都不会下的这样急。

他说没时间,那就真的没有时间了。

“我去送他们。”

“等等。”

陆澭叫住她:“两个时辰后,本王随你一同去。”

张焌回到营帐,便开始收拾自己铺上的东西。

他拿着一本自己藏了许久的书看了半晌,若无其事递给同帐的同伴:“诺,你一直想要的,给你了。”

同伴瞥了眼他床铺上的旗帜,冷笑着扔回去。

“你自己留着看吧,我不稀罕。”

张焌没出声,只轻轻摩挲着那本书。

过了好一会儿,同伴忍不住了:“要出发了吗?”

张焌笑着点头:“嗯,两个时辰后出发。”

同伴也不出声了。

又过了好一会,他道:“两个时辰,够回去道别。”

张焌却笑了笑,道:“不了。”

“我这突然回去家里肯定能猜到,母亲年纪大了,受不起惊吓,好在家中还有弟弟妹妹照看,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还没来得及娶媳妇,要是回不来....”

“闭嘴!”

同伴厉声打断他:“你弟弟刚过十五,妹妹才十岁,家里没有你他们哪里撑得过去,你还得回来给你弟弟娶亲,给妹妹相看人家,心里别没个记挂。”

其实张焌家中过的还算富足,张焌有本事,俸禄不低,他顾家,每月的俸禄都送了大半回去,家里还买了几个仆人使唤。

同伴这么说,只是不想让他走的无牵无挂。

出这样的任务,心中没有牵挂不是什么好事。

“行!”

张焌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这次任务成功后就立下大功,前途不可限量,到时候可就不跟你住这帐子了。”

同伴横他一眼:“瞧把你美的。”

“对了,陈兵没回来,是回去了?”

张焌往陈兵的床铺上看了眼,点头:“嗯,他回去看一眼妻儿。”

说着,张焌又随手将什么东西放到了他床铺上:“给你....”

对上同伴的眼神,他话锋一转:“帮我保管着。”

同伴还没开口,他又道:“我留封信,若没回来...你帮我送到家里。”

同伴这回动了动唇,没再拒绝。

其他营帐中也陆续有人回去。

能回家的收拾了东西就回家,不能回的就和要好的战友坐在一起谈天说地。

战友也都放下手头的事,尽量轻松的随意闲聊,他们都清楚,若回不来,这就是他们最后相聚的时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魏姚立在训练场上望着天边已经落下的余晖。

陆澭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道:“在想什么?”

魏姚轻声道:“我随军那几年,也是这样送外祖父上战场。”

天下不平已久,已不知多少性命葬送在战场上。

只希望这一次大战之后,天下能够安宁,百姓能太平度日。

陆澭沉默了良久后,问:“有多少把握?”

狻猊军与风淮军还没有真正地正面对上过,整个狻猊军中,只有魏姚最了解风淮军的实力,魏姚有心想安抚他,可话到嘴边又着实说不出来。

“他们都是强者中的强者,能以一敌百,可是....”

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龙鸣山几万风淮军。

陆澭眼眸微沉,久久不言。

他鲜少在魏姚面前沉默,魏姚知道他是真的担心他们。

毕竟这一次领头的是季扶蝉。

可若季扶蝉不去,这次的任务成功的概率太小。

一旦飞隼降落在桦树岭,伤亡的便不是几十,而是成千上万了。

因地势原因,龙鸣山不仅是能将计就计的地方,也是他们更有把握将飞隼击落的地方。

这一战,没有别的选择。

魏姚记得鸽影卫第一次出战时,她也是这样紧张。

他们是她一手训练出来的,她怕他们有去无回,可讽刺的是,而今她怕他们在鸽影卫手上回不来。

“这竟像是一场现在的自己,与过去的自己的较量。”

陆澭一怔,转头看向魏姚。

她面色看似平静,可那双眼底却藏着痛苦和煎熬。

他知道她心中的愧疚,也清楚她内心的挣扎。

只可恨世事弄人。

“若你没来溧阳,我军将不知面临多惨重的损失。”

“他们不会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