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姚起身的动作一滞,有些不解的看向陆澭。
他突然提起陆淮作甚?
她自然不会认为他这话是关心陆淮受不受伤,那是...认为她如此熟练是因为常给陆淮上药?
“主上知晓的,我曾随外祖父随军几载,没有习武天赋,上不得战场杀敌,最常做的便是跟在外祖父和众将士军事身边观舆图,听战略,还有每次战事结束后和凌霜跟着苏伯伯给将士们处理伤口,长久以往自是熟练。”
只是她在这方面的天赋远不如凌霜,只学会些最基础的,有一次她跟着苏伯伯凌霜出门采药被蛇咬了,认错了草药,敷在伤口处,蛇本无毒,草药却是剧毒,她差点把自己毒死。
从那以后,全军上下严令禁止她出门采药。
陆澭却皱眉:“只是如此?”
魏姚虽不知为何他在这事上较劲,但还是如实道:“丰栎魏妧没有上过战场,也从未接触过医术,只侥幸看过一些兵书,加上天资聪颖才能留在风淮军中,我想要隐瞒身份,五年间除了纸上谈兵,便不敢在陆淮跟前展露其他所学,再者,陆淮受伤,自有军医处理。”
她这话不作假。
这五年以免惹来怀疑,她处处谨慎,即便献计,也是根据兵书引据,不曾暴露过战场之上的细节,虽经历过数场战役,但陆淮从不曾让她上过前线,永远都是将她留在最安全的地方,虽美名其曰保护她,但她知晓,陆淮是认为她手无缚鸡之力,去了前线也无用,反倒会让他们分心。
只那一次陆淮遇伏,她顾不得其他,深入过敌营腹地。
因此,但凡有关战场布防,她大多时候都要藏拙,只抛针引线,还要故意留下些破绽,因为这才符合丰栎魏家女的经历,至于培养鸽影卫...她在那之前进过陆淮的藏书阁,寻了不少古书,还翻找了历朝历代的野史,总算找到类似书籍,这才向陆淮进言,可学书中之法培养鸽影卫。
制作‘木隼’,特制‘炸药’皆是如法炮制。
所以风淮军上下只认为她过于聪颖,能举一反三。
陆澭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
“知道了。”
“菜要凉了,先用膳。”
魏姚松了口气,颔首应是。
这人真真是喜怒无常,变脸比变天还快,陆淮生气尚能寻到根源,他却是比那火药更甚,不用点燃引子都能莫名其妙的爆炸。
真真是伴君如伴虎。
只唯有一点好,在他跟前她不用再隐藏身份,也不必藏头露尾。
危险化去,魏姚才有心思看了眼膳食,一眼便发现膳食中有大半都是她爱吃的菜。
渝城与丰栎风俗饮食大不相同,渝城口味重些,丰栎则以清淡为主,为了不暴露身份,她这五年从不曾吃过渝城菜。
如今看着面前熟悉而陌生的膳食,竟让她心中一阵酸涩。
“怎么,口味变了?”
陆澭见她半晌没有动作,掀眼瞧来:“本王记得,你曾经无辣不欢。”
魏姚忙敛住心神,温声道:“不曾变过。”
那几年父母在府中用饭时,陆澭都会同席,他自是知晓她的口味。
而狻猊城离渝城不远,饮食习惯自是相近,也因此,陆澭爱吃的菜也与她大都相同。
时隔五年,魏姚终于吃到了家乡的味道。
这一顿饭她用的恣意,可谓是大快朵颐,只是期间有些泪眼婆娑,见陆澭盯着她,她解释道:“许久不曾用过,有些辣。”
不知陆澭是信了,还是没有拆穿她,只叫人上了茶来。
用完膳食,有很长一段时间,二人相对无言。
但气氛并没有僵硬紧绷,因为陆澭用完饭就靠着椅子赏窗外之景,似乎没有理她的打算。
她便也乐得自在。
此时夜幕已降临,护城河边早已明灯,天气冷冽,这条河被早被冻了起来,正适合冰嬉,此时已有不少年轻郎君女郎在冰上自由嬉戏玩耍。
魏姚看的眼热。
她曾经也是这样的肆意。
可现在...她下意识摸了摸双腿,如今她的腿受不得寒,自然不可能再冰嬉。
而她不知,陆澭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陆澭眼神沉了沉,转过头,突然开口:“温无漾的尸骨有下落了。”
魏姚心中升起的那点失落顿时消散,连忙问道:“可将哥哥带回来了?”
“没有。”
陆澭缓缓道:“当时护他逃出渝城的暗卫有十数人,其中大多都与他年纪相仿,十数具尸骨在一处,底下人分不清楚哪具是温无漾的,总不可能全都挖回来。”
那是陆淮的地界,想从那里带出十数具尸骨可不容易,一旦被发现,就连温无漾的尸骨怕都带不回来了。
毕竟魏姚叛逃,陆淮免不得拿此事大做文章。
魏姚明白陆澭的意思,手无意识攥住膝盖上的衣裙。
五年了,她终于有了兄长的消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弃。
“陆淮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报复我也好,威胁我也罢,他一定会派人抢夺哥哥尸骨,我绝不能让哥哥落在他的手上。”
“你想去认尸?”陆澭听出她的意思,冷笑道:“你可知道你此时什么处境,陆淮的人上次失了手,必还会想尽办法取你性命,你出了溧阳,回不回得来可就不一定了。”
魏姚自然知晓。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一定要带哥哥回家。”
她隐忍这么多年,就是想要找到哥哥,带哥哥回家,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哥哥落在陆淮手里,让哥哥死后都不得安宁。
陆澭沉声道:“没有我的允许,你出不了溧阳。”
魏姚对上他幽暗的眸子,心神微颤。
是啊,明知此去九死一生,他没有理由放她离开,她不管是死还是落在陆淮手里,对他而言都没有半分益处。
且他与兄长向来不睦,寻兄长尸骨不过是看在父亲母亲的面子上,但若为找回兄长尸骨要付出更多代价,他怕是不愿的。
可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多等一天,哥哥都有可能先被陆淮找到。
魏姚沉默半晌后,迎着陆澭沉郁的视线起身走到他跟前,作势跪下。
只膝盖才弯下去一半,手臂便被陆澭捏住,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抬头看向他,眸中泪光盈盈,声音亦是哽咽:“求主上助我找回哥哥,只要能带哥哥回家,我魏姚此生唯主上之命是从,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陆澭手上蓦地添了几分力道,捏的魏姚手臂生疼,但她未做一声,只祈求般看着陆澭。
四目相对良久,陆澭俯身盯着她,似是在隐忍着什么,咬牙道:“若你兄长知道你如今这般求我,会不会气的从坟墓里爬出来。”
她魏姚是城主府的女公子,是温魏两家的掌上明珠,骄傲明媚,果敢决断,何曾这般低声下气求过人,何曾向谁低过头颅。
她应该抬着下巴威胁他,若他不救她便自己去,哪怕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小鸢儿,这五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魏姚落下一行泪,苦笑道:“哥哥他,曝尸荒野,没有坟墓。”
陆澭手一颤,良久后收回视线,将魏姚拉了起来。
“这会儿倒是知道装可怜了,行了,左右近日无事,本王便陪你走这一遭。”
魏姚瞳孔一紧:“主上...”
她能求得他派人护送已是天大的恩赐,实属没想到他竟要亲自前去!
“不可一世的病秧子少城主曝尸荒野,哼,活该...”
魏姚还未来得及开口又听他道:“本王正好去瞧瞧,他温无漾到底落得个多么凄惨的下场。”
魏姚唇角蠕动半晌,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论迹不论心,不管他嘴上如何,但到底是答应陪她去认兄长尸骨,有他在胜算自是更大,这份恩情她绝不敢忘。
“多谢主上。”
话一出口,魏姚猛然惊觉,她来到这里不过几日,便已不知道了多少次谢。
若是论迹不论心,受益的人一直都是她。
“这谢字你没说累,本王都听累了。”
陆澭似有些不耐道:“日后本王不想再听。”
他应了她这么大一件事,魏姚此时对陆澭自是无有不应的,遂颔首道:“是。”
恰这时,中年男人在屏风外请示:“王上,人都到了。”
“进来。”
魏姚一愣,忙擦干眼泪坐了回去。
陆澭今日大动干戈带她来到此处,想来定是有要事要议,来的必然不是小人物。
她不能失态。
可就在她迅速整理好仪态,端正坐姿后,却听外头一阵脚步声后,恭敬的声音一道道传来。
“小人林氏布庄掌柜,见过王上。”
“小人钟氏成靴掌柜,见过王上。”
“小人珍宝阁掌柜,见过主上。”
“......”
魏姚面带讶异的看陆澭。
难道,这些都是潜伏在城中的探子?
“嗯,呈上来。”
随着陆澭一声令下,一行十好几人端着布料成靴珍宝首饰...依次入内。
魏姚不解的看向陆澭,只听他慢条斯理道:“自三年前本王被奸细所伤,季扶蝉便不让人接近本王,凡事亲力亲为,偏他眼光差极,本王很不满意,你来替本王挑选一二。”
某处角落传来轻响,似是在反驳陆澭的话。
魏姚:“....”
魏姚:“?!”
他今日大张旗鼓带她来这里,就是为了让她给他挑选这些?
陆澭皱眉:“愣着作甚,你不愿意?”
魏姚勉强回神,应道:“愿意。”
魏姚面上不显,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他有病吧!
他堂堂称霸一方的枭雄,还要自己挑选行头?
就算季扶蝉眼光差,那府里不还有可信的管事嬷嬷么?她看宋管家就将自己收拾的很妥贴周正啊,且季扶蝉眼光哪里差了,他近日的穿戴明明都是极好的。
再退一万步,不能在府里选?为何要跑来这里?
他这番话处处是漏洞。
魏姚也实在无法理解。
想不明白,便顺他意。
可当魏姚走近,却发现竟还有女子样式,她微微一怔,看向陆澭:“这是....”
她没听说陆澭后院有人啊。
陆澭已在闭目养神,闻言抬了抬眼皮子,漫不经心道:“本王给你的谢礼。”
魏姚一愣,竟是给她的!
“我...”
“本王挑多少件,你便可挑多少件。”
陆澭不耐的上下打量她一眼:“来王府几日就换了一次衣裳,传出去还道本王苛待于你。”
说罢陆澭就闭上了眼:“慢慢挑,本王困了,别吵。”
魏姚:“.....”
她不得不闭上了嘴,转头看向几排人,目光最后落在中年男人身上:“这...”
中年男人看了眼陆澭,恭敬朝魏姚道:“小人姓程,是这暖阁的管事,王上向来一言九鼎,魏姑娘只管挑选便是,对了,王上每次制衣都是十套起。”
魏姚:“......”
所以这些她每样都要挑十套起,不,加上她的是二十套...
“原来是魏姑娘啊。”
为首的布行掌柜两眼放光,大抵是怕吵到陆澭,放低声音道:“魏姑娘随意挑选,这些都是刚来的新料子和样式,还没有对外出售呢。”
前几日王府为了给魏姑娘办接风宴,将全城的烟花都搬空了。
这简直就是行走的财神啊,可得伺候好了。
其他掌柜也都纷纷开口介绍自家的东西,一时间阁楼中极其热闹。
魏姚生怕吵着陆澭,下意识看过去,却见他撑着额头双眼微阖,脸上并没有什么不耐。
想来他只是懒得应付她。
魏姚无声呼出一口气,既来之则安之,她听命行事便是。
魏姚秉行着尽职尽责的态度认真挑选,但选着选着竟也真生出几分兴致。
在风淮府她的衣裳每月都有人置办,顶多是拿些样式来给她挑选,她都是避开自己的喜好,选些素净的颜色,后来底下人自认摸准了她的喜好,她也懒得再选,都让她们自己做了主。
但眼下不必顾及这些了。
眼前这每一样都是顶顶好的,陆澭既下了令要她挑,那她自然挑自己喜欢的。
“魏姑娘眼光真好,这刺绣一月才能出一件。”
“魏姑娘眼光独特,这对钗子可是海外来的,铺子里总共也就两件。”
“魏姑娘真是好眼光啊,这枚玉佩是顶级翡翠....”
“......”
在一片的恭维和夸赞声中,魏姚挑迷了眼:“好,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她话音一顿,突然停下来去数着已经挑选的件数,每样十件,她不能选超了。
却不知方才还假寐的陆澭正神采奕奕的看着她。
因此,不等她数完,程管事便接受到了陆澭的无声示意,立刻让人将魏姚选好的端了下去,对上魏姚疑惑的视线,他笑着道:“魏姑娘尽管挑,府中几位郎君在外一应花销都是挂王府的账,王上从不在意这些的。”
“方才王上那般说,也只是怕魏姑娘不敢给自己选。”
魏姚闻言快速看了眼陆澭,她知道他肯定没睡着,既然没阻止,那么管家说的便是真的了。
于是,她欢喜的转过头,道:“方才说的,都要。”
她竟不知陆澭身边的人都能过这样的松散好日子。
那些凶名先不提,他待自己人真真是大方宽和,不怪府中诸位各有各的独特性子。
陆澭下魏姚看过去时便闭上了眼。
听出她语气中的欢快,他微微勾起唇角。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程管事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下次谢先生柳公子要再说王上不解风情,不懂温柔小意,他定是要反驳的!
这一番挑选下来,少说得几千两白银。
放眼溧阳,不对,放眼整个大昭,谁有他们王上大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