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步走得急,收得急,魏姚这一头撞上去,直将自己撞的头晕目眩,脚步踉跄,幸在一只手及时扶住她的手臂,才没让她栽倒在地上。
她醉眼朦胧的看向身旁的女子,道:“多谢苏医师。”
陆澭有病,突然停下作甚!
陆澭转过头,正好对上魏姚埋怨的眼神,他微微一怔,弯起唇角:“吃醉酒了,谁都敢撞?”
魏姚不语,只摸了摸撞的生疼的鼻子。
他的背是铜墙铁壁做的不成,要痛死了!
陆澭眼底闪过一丝兴味,醉了酒倒总算有几分从前熟悉的样子了。
“还看烟花吗?”
“看!”
魏姚没好气回答。
看不死他!
陆澭:“行。”
陆澭兴致盎然的往外走去:“宋青禄,再多加些烟花。”
“我扶你出去。”
苏清雪的手一直不曾松开,淡声道。
魏姚嗯了声,她脚实在无力,干脆放任自己将重心压在她身上。
苏清雪面不改色,稳稳扶住她。
出了凌云殿,便见天空五光十色,绚烂多彩。
烟花炸开,映出一张张灿烂的笑颜。
魏姚也忍不住勾起唇。
她好像已经许久不曾这般放松了。
她在风淮府循规蹈矩,处处谨慎,但那时她和风淮府的人也经相熟,算得上彼此信任,即便她心中压着秘密,也勉强过了些舒坦日子,后来到了奉安,陆淮求娶,她更是不敢让自己出错,活成他想要的模样,直到后来裴家出现...她的境况急转直下,偌大风淮王府似乎没了她的容身之所。
她已压抑了不知多久。
陆澭将那抹笑看在眼里,脸色晦暗不明。
苏清雪也看见了。
她微微侧首望着魏姚,低声道:“你这五年过得好吗?”
世人都道她与陆淮情深义重,生死与共,可她这五年,好像并不开心。
魏姚眨眨眼,徒自笑了。
“活着,就好。”
她自认待陆淮真心,可到头来他不信她,甚至默认邱自华送来毒酒,让她的这五年仿佛一个笑话。
怎算才算好呢?
现在活着,就是很好。
魏姚望着烟花,眼底隐约闪着泪光,并没有看到苏清雪眼中的心疼,亦没瞧见陆澭一瞬间沉下来的脸色。
“你呢,你过得好吗?”
魏姚突然道。
苏清雪微微一愣,想她许是酒后随口一问,道:“好。”
“那便好。”
魏姚轻笑了笑,无力的歪倒在她身上。
苏清雪温柔接住她,不再言语。
陆澭这时才偏头看向靠在苏清雪身上的魏姚。
多年前,也曾有过这样一幕。
除夕佳节,烟花美酒,他们暂时放下嫌隙,坐在屋顶上举杯同乐。
魏姚与苏翎霜坐在中间,将他和温无漾隔开在两侧,她也是这样靠在苏翎霜身上,跟他们讲她随军几载看见的更广阔的天地。
她还记得吗?
新一轮的烟花即将燃尽,宋青禄见陆澭没有离开的意思,吩咐下去:“继续放。”
底下人面色迟疑:“可是,府中存放的烟花已经放完了。”
“去城中买。”宋青禄顿了顿,道:“让暗卫去,用最快的速度将城中的烟花全都带回来。”
“是。”
底下人虽不明所以,但恭敬照办。
宋管家吩咐的从不会出错。
烟花下,柳羡风已拉着人跳起了舞,有郎君以笛声相和,越来越多的人下场,欢歌载舞,场面愈发欢腾,即便是冰天雪地,也玩的不亦乐乎。
魏姚好久好久没见过这样欢快的场面了。
这日,烟花响了大半夜。
全城百姓都感诧异,纷纷打听狻猊王府是有什么大喜事,而最高兴的莫属烟花店的掌柜了,一夜的功夫,他们所有的存货都被搬空了!
这样的菩萨该多来几个才好!
魏姚慢慢地感到了困倦,就在她将要闭上眼时,突然听到有人提议舞剑助兴,接着又有人道,舞剑多没意思,真刀真枪的比试才好看。
在这里的都是狻猊王府的得力部将,谁手上没有点功夫,一听这话都跃跃欲试。
魏姚想起什么,看向雪雁,果真见她眼冒星光。
她默了默,缓缓站直身子,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斟酌开口道:“主上,雪雁如今也算狻猊王府的人了吧。”
陆澭:“嗯?”
“雪雁五年前同我一道入的风淮府,不是陆淮的人,此次只有她随我叛逃,她也并非奴籍,我将她当做妹妹看待。”魏姚认真道:“主上,我以性命担保,她可用。”
陆澭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若是比试,可否让雪雁参与?”
魏姚期待的看着陆澭。
陆澭垂目盯着她,良久后似乎若有若无的轻叹了声。
“以后同我说话不必再三斟酌,本王听着烦,也没时间听你绕弯子。”
魏姚不知又怎么惹恼了他,但为了雪雁,乖顺低头应下:“嗯。”
陆澭见她这模样,心中的烦闷略减,正要开口,又听身旁的人小声提醒道:“她姓楼,叫楼雪雁。”
陆澭低头对上那双水雾雾的眼睛,勾唇:“知道了。”
“楼姑娘既也来了狻猊王府,以后自然便是王府的人,王府不养闲人,也不亏待有真本事的人,前几日见过楼姑娘出手,巾帼不让须眉,不知可愿下场未来同僚切磋一二。”
陆澭话落,数道视线皆落在雪雁身上。
雪雁按下激动,拱手向陆澭行礼:“雪雁愿意,多谢王上。”
雪雁是魏姚带来的人,她们初来乍到,这个提议不好魏姚来说,由陆澭提出,最好不过。
尤其那句未来同僚,甚合魏姚心意。
魏姚遂感激的看向陆澭:“多谢。”
陆澭知她心思,冷声道:“机会本王给她了,至于能走到哪一步,看她自己本事。”
如此,已是极好了。
魏姚打心底里感激陆澭。
风淮军中也都知雪雁身手好,可用邱自华的话来说,军中没有女子入伍的先例,便是雪雁再有抱负和本事,也无处施展,即便也跟着她斩杀过不少敌人,可依旧没有半点功绩落下来。
魏姚始终认为,这样的姑娘不该被埋没。
有了陆澭开口,场子更热闹了。
但凡有些身手的都下了场,毕竟机会难道,万一在陆澭跟前出了彩,那可是大造化。
可他们没想到,竟连续几人都输在了雪雁手上。
一时间,众人不由对这个姑娘刮目相看,不怪王上主动开口,原是真有本事的。
但就算如此,场上能胜过雪雁的武将并不少,只是,雪雁又赢一次后,目光直勾勾落在了季扶蝉身上,目的显而易见。
很快便有人起哄:“原来是想挑战季小将军啊。”
“季小将军,接不接招啊?”
季扶蝉微微皱眉。
她不是他的对手。
但不知为何,对上那双期待的目光,他还是动了。
“好好好,季小将军应战了。”
“英雄对美人,也不知小将军会不会收下留情啊。”
“你还不知道,小将军可素来不留情面的。”
“下注了下注了,你赌谁赢?”
一道突兀的声音混在了人群里。
魏姚循声望去,只见柳羡风捧着一个罐子同一只花蝴蝶一样穿梭在人群中。
她唇角一抽,看了眼陆澭。
他胆子竟如此大,在陆澭面前设赌局?
然却见陆澭侧头问她:“小鸢儿赌谁赢?”
魏姚眨眨眼:“......”
合着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柳羡风似乎听到风声,一个眨眼就旋到二人跟前,笑盈盈道:“主上,魏姑娘,下个注呗?”
陆澭扯下腰间玉佩,放到柳羡风手上:“我赌季扶蝉赢。”
陆澭都下注了,魏姚也就不怕了,她想了想后也取下玉佩:“我赌雪雁赢。”
“哦?”
陆澭看了眼那枚玉佩,轻笑了笑:“小鸢儿这是想散财?”
谁都知道,这一场雪雁不可能赢。
“那又如何?”
魏姚理直气壮道。
便是雪雁赢不了,她也会永远站在她的身后。
“行,如此,那不如加码。”
陆澭从柳羡风手里取走两枚玉佩:“谁赢了,两枚都归谁。”
魏姚想也没想的点头:“成。”
柳羡风眼看玉佩从自己手上溜走,肉疼的嘶了声,转向旁边的苏清雪:“苏医师,你要下注吗?”
苏清雪缓缓从怀里取出一瓶药。
“金疮药,赌楼姑娘赢。”
柳羡风眉眼一弯:“苏医师慷慨。”
他脚步一转,又到谢观明跟前:“那,谢先生...”
谢观明笑了笑,将身上的银子尽数投到罐里:“今日也是楼姑娘的接风宴,如此,我赌楼姑娘赢。”
“谢先生大义!”
柳羡风欢快道。
原本这场的输赢显而易见,可被这样一闹,不少人跟着押了雪雁。
不计输赢,就图个畅快。
甚至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开始给雪雁助威。
“楼姑娘加油,打败季小将军。”
“楼姑娘加油!千万别留手!”
魏姚当然明白他们这是在向她们释放善意。
这份情,她自会记下。
突然,肩上一沉,却是苏清雪不知何时取来她的大氅。
“外头冷,魏姑娘醉了酒小心染了风寒。”
魏姚心中一暖:“多谢。”
苏清雪淡笑了笑,看了眼陆澭。
“是主上吩咐人取来的。”
只是不知在跟自己闹什么别扭,不敢亲自给。
陆澭没想到苏清雪会直接拆穿,脸色一沉。
她不说话会死!
魏姚诧异的看向陆澭,陆澭已恢复平静,觑她一眼:“本王可不想刚聘来的谋士就卧了病榻。”
魏姚:“...”
这人怎么就长了张嘴。
“我会注意的。”
大氅隔绝了风雪,将她紧紧包裹,连带着这方天地好像都变得温暖了些。
魏姚也实在没想到,本该在狻猊王府紧绷忐忑的度过的第一天,她竟感觉到了松快和惬意。
真是世事无常,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