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姚这一觉睡得很沉。
她又做了一个梦,但这次的梦中不再是奉安,而是渝城。
她梦见自己立在满墙的凌霄花下,院中一切都如记忆中的模样,鼻尖萦绕着梨香,耳边好似还能听到小棉花酣睡的呼噜声,她感到了久违的安心。
可物依旧,人不复。
偌大的院落空荡荡的,就连小棉花也不见身影,仿若整个世间只剩她一人,安静的不像话。
“小鸢儿,你在找我吗?”
忽而,一道声音好似穿过万千虚幻而来,让她对这方天地有了实感。
她循声抬头,周遭的迷雾随之消散,只见屋顶上坐着一个漂亮的少年,少年拿着酒壶,弯起一双狐狸眼直勾勾盯着她。
“陆澭。”
魏姚轻声低喃道。
“是我。”
少年温柔笑着,朝她伸出了手:“鸢鸢,过来。”
魏姚没动。
她好像知晓自己在梦境中,亦知道眼前漂亮的少年将来会有着怎样的凶名。
她怕他?
不,不是怕,她需要他。
需要他的庇护,需要他的权势,需要利用他去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她记得,她要带兄长回家。
不对,不是他...
“阿鸢,回来。”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魏姚连忙回头,只见迷雾中隐约有一道身影,即便看不清脸,她也一眼认出了他。
“王上。”
魏姚下意识朝他走过去。
对,是他,是陆淮,让她在乱世中免去漂泊,给了她栖息之地,他们是盟友,是同袍,也是...
“小鸢儿。”
身后传来呼唤声,魏姚又急忙回头,却见少年不知何时从屋顶上下来,他一步一步逼近她:“君臣两不疑,你们还是君臣吗?”
“你曾答应嫁他,你爱他吗?”
“你要回到他的身边?”
那双狐狸眼近在咫尺,里头仿佛藏着无尽的幽暗和狡黠,还有...杀意。
仿佛只要她一个答案让他不满意,下一瞬,他就会撕开她的脖颈,啃噬她的血肉。
可他的身上为何又带着她喜爱的梨香,那是她记忆中最美好最幸福的时光。
“阿鸢,为何,你为何要背叛我?”
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再次将她拉离,她回过头看着面目狰狞的陆淮,心底隐隐泛起一股酸涩。
她想起来了。
是了,她离开了奉安,他们不再是君臣。
陆淮要娶的人不是她,她,也不爱他。
“阿鸢,回来,我在等你。”
魏姚往后退了一步。
她不会回去了,永远不会。
“阿鸢,别走!”
“识时务者为俊杰,小鸢儿一如既往地聪慧。”
耳畔喷洒着温热的气息,她被熟悉的香气紧紧包裹,她想挣脱却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自己被桎梏,沉沦在一片柔软的梨香中,慢慢地失去了意识。
“姑娘。”
“姑娘,起身了。”
魏姚缓缓睁开了眼,醒过来的这一瞬间她竟不知自己置身何地,侧眸间她看见台上的香炉,香炉中的香已经燃灭,但屋中的香气依旧浓郁。
“宋管家过来了,请姑娘赴宴。”
雪雁打起纱帐,轻声道。
“知道了。”
魏姚轻轻呼出一口气,起了身。
她已经有许久没有梦见渝城了,许是今日见到了些旧物吧。
魏姚收拾妥当,出了门,果见宋青禄立在廊下不知等了多久,大氅上都沾了些飞雪,见她出来,宋青禄眉眼含笑微微颔首道:“魏姑娘,宴席将开,魏姑娘请。”
“有劳。”
魏姚想了想,还是道:“宋管家来多久了?”
宋青禄回答:“刚来。”
魏姚自然晓得他这是客气话,轻声道:“让宋管家久等了。”
“不敢当。”
宋青禄:“魏姑娘一路劳心费神,初到府上合该好生歇息,是小人处事不周将接风宴定在今日,扰了魏姑娘歇息。”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魏姚不由抬眸看他一眼,道:“宋管家是狻猊府过来的?”
宋青禄:“是,小人是五年前逃难到的狻猊府,承蒙主上不弃,在府中谋了个差事。”
“嗯。”
魏姚轻轻点头。
她没料错,宋青禄不是狻猊府的家仆,是聘请来的。
一个人的气质风骨骗不了人,哪怕他放低姿态,谦卑待人,也掩饰不了他本身的底蕴,想来乱世之前,必也是出身不低。
二人一路无话到了前院,还没踏过拱门,魏姚远远便听见一道陌生但很好听的声音。
“这个灯笼往这边一点,对对对,就是这里,嘶,我怎么觉着这里应该再添一盏?”
踏过拱桥,魏姚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满院张灯结彩,院里廊下都挂满了灯笼,就连假山,照壁都绑上了红绸,入目是铺天盖地的一片红。
魏姚一怔:“府里要办喜事了?”
府中只陆澭一个主子,先前也没听闻他娶了妻。
难道他好事将近,要成婚了?
宋青禄也被这满院的红刺了眼,笑容略有些僵硬:“这是为魏姑娘准备的接风宴。”
魏姚:“......”
雪雁:“......”
雪雁:“这是...接风宴?”
谁家接风宴红绸满天,红灯笼遍地。
“是。”宋青禄。
魏姚隐约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不由侧眸看向宋青禄,却见宋青禄面色如常,温和解释:“柳公子听闻今日要为魏姑娘办接风宴,特意来前院帮忙。”
他只是离开了两刻钟!
仅仅两刻钟,柳羡风就将前院造成如此模样了!
“可是魏姑娘到了?”
一道如泉击玉石般的声音响起,魏姚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片喜庆的大红中走出一道白色身影,郎君弱冠年华,身姿如玉,耳朵上别着一朵灵霄花,藏在狐毛大氅后的脸俊美无双,如明月清风,出尘绝世。
雪雁眼睛都看直了。
“神仙下凡了?”
宋青禄偷偷翻了个白眼儿。
魏姚见过不少好看的郎君,此人当名列前茅。
他虽皮相不如陆澭惊艳,但陆澭生人勿近,凶神恶煞,叫人不敢直视,而眼前郎君,气质如玉,如沐春风,正如雪雁所感叹,犹天上仙君下了凡尘。
郎君穿过游廊,几步便飘到了魏姚跟前,他摘下耳朵上的凌霄花递给魏姚:“早闻魏姑娘才智无双,天人之姿,今日一见,果真是仙女临凡,令柳某一见倾心。”
魏姚眼角微跳:“....”
她细细打量着眼前行为可称轻佻的郎君,自称柳某,便应是白衣琴师柳羡风了,他与她想象中一曲退敌的柳公子倒是大相庭径。
她打量他时,他泰然自若的举着凌霄花笑盈盈的任由她看。
魏姚轻轻勾唇,接过了凌霄花。
“多谢。”
她方才还诧异这个季节怎么会有凌霄花,拿在手中才发现,原来是用绒布做的,只是不知出自谁的手,竟做的如此逼真。
“不必谢我。”
柳羡风:“这是我从主上寝殿里拿来的,鲜花配美人,它应该有个更好的归宿。”
魏姚一愣。
竟是陆澭做的?
“魏姑娘,今日良辰美景,不如接风宴后我带姑娘同游夜景如何?”柳羡风的话堪称孟浪,可配着他这张脸,竟叫人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柳羡风!”
宋青禄实在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挡在魏姚身前,一把将柳羡风推开,咬牙切齿道:“魏姑娘是王府的座上宾,收起你花花公子的做派,你若敢起歹心,剁碎了喂狗!”
“来人,请柳公子先行赴席。”
立刻便有王府护卫上前将柳羡风架走了。
“姓宋的你敢架我?快放开,哎哥哥哥,美人在这,给我留点面子。”
宋青禄没管柳羡风的喊叫转身面对魏姚,脸上又挂起谦和的笑容,声音一贯的温和:“柳公子前些日子生了病,脑子有些混沌,言语行为冲撞了姑娘,还请姑娘海涵。”
前后几息判若两人。
仿佛方才那个要把人剁碎了喂狗的人不是他一般。
雪雁瞠目结舌。
魏姚神情木然。
这狻猊王府怕不是个个都学了蜀地变脸之术。
“你脑子才不清楚,我清醒得很我跟你说,唉你们快放开我,再不放开我咬人了啊!我咬人很疼的!”
柳羡风叫嚣的声音慢慢减小,直至彻底消失,院里又恢复了平静。
魏姚于风雪中凌乱。
什么清风明月,如沐春风,没有的事。
雪雁望着柳羡风消失的方向,喃喃道:“神仙堕魔道了。”
魏姚:“......”
倒更像是妖道。
“魏姑娘,请吧。”
宋青禄只当没听见,平静道。
魏姚神情复杂的看了他一眼,轻轻颔首:“好。”
魏姚抬脚离开,宋青禄眼底才一闪而逝的懊恼。
该死的柳羡风,他明明还可以多装一段时日的!
到了大殿,宋青禄领着魏姚到了她的席位:“魏姑娘稍后,主上随后就到,魏姑娘若有什么吩咐尽管知会小人。”
魏姚看了眼座位,微微皱眉:“宋管家,我的座位是否不太妥当...”
她的座位竟在左侧第一。
却听宋青禄温和道:“这是主上安排的。”
魏姚眉头皱的更深。
她初来乍到,哪比得上陆澭身边得力之人,按理,这个座位应是谢观明或者季扶蝉,怎么算都轮不到她。
“姑娘稍作歇息,小人先退下了。”
宋青禄颔首道。
“好。”
待宋青禄离开,雪雁低声道:“姑娘,都看着呢。”
魏姚进殿时,殿中的人都便都停止了交谈,数双眼睛落在她的身上,此时,魏姚更能感觉到那一道道更加灼热的视线如影随形。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面色平静地坐下。
既然是陆澭安排的,她便拒绝不了。
他是故意的,故意将她架在火上烤!
也不知是在考验她还是在为难她。
总之,没安好心。
魏姚低头看见手上的凌霄花,心中冷哼一声,将花扔在桌上。
黑心肝的做不出这样精美的花来!
随后她似是想起什么,抬眸扫了一圈,却没看见先行赴宴的柳羡风。
“姑娘在找柳某?”
忽而,声音自身后传来,将雪雁吓了一跳。
不等魏姚回头,人已经窜到了她面前,递上一束凌霄花:“方才我见姑娘喜欢这花,便溜去主上寝殿将花全部都拿了过来送给姑娘。”
魏姚看着一堆支凌霄绒花,再想起他方才行径,试探道:“拿?”
柳羡风勾唇一笑,不由分说将花塞到她手里:“不重要,姑娘只管收。”
魏姚:“....”
她突然觉得这花分外烫手,正要还回去,就听他道:“好啦,这么多人看着多有不便,等宴席结束,姑娘可别忘了赴约啊,我在南边的小树林等姑娘。”
说完便如一阵旋风般没了影儿。
魏姚:“.....”
半晌后,她转头看向雪雁:“我有答应他要赴约?”
雪雁细细回忆后,摇头:“没有。”
魏姚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她长这么大,还从没遇到如此自来熟且这般轻佻孟浪的郎君。
恰这时,谢观明到了。
他远远看见魏姚后大步朝她走来,魏姚起身相迎:“谢先生。”
“魏姑娘...”
谢观明的话戛然而止。
魏姚疑惑抬头,便见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凌霄花上,神情很是怪异。
魏姚当即有了不好的预感,试探道:“怎么了?”
谢观明回神,笑了笑道:“哦,无事。”
“只是这些花都是主上亲手制作而成,平日里宝贝得紧,谁都不让碰,没想到原来是送给魏姑娘的。”
魏姚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谢观明见她这般反应笑容也渐渐僵住。
“敢问...魏姑娘,这花...从何而来?”
不等魏姚开口解释,大殿门口一道声音响起。
“本王也想知道,本王寝殿里的凌霄花,如何尽数到了魏姑娘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