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晨起雾未散尽,早朝的各部官员正有序从忠正门前的汉白玉石阶上有序进入太极殿。

慕心桃随着林内侍的指引正往东宫去,此刻她提着漆红的食盒,好奇地看了眼前或着紫,或着绿,或着绯色的官员们。她随家人入京半年,虽则早已将官场上的衣着和品阶记得差不多,但每次亲眼瞧见了,又需得想一会儿,才能想得起来,紫袍的是四品以上核心官员,绿袍的为七品以下,红袍的就在介于这两者之间。从前在平阳县,哪怕她父亲是九品小吏,是一县之捕快,以她的身份,也很少见得这么多威风八面的官员。

而现如今,看着从前在哥哥和夫子口中难得一见的名士大夫,慕心桃摸了摸耳上小巧的珍珠耳坠,不得不感慨一句造物弄人。

慕家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父亲能脱了吏籍入刑部任七品都官员外郎,兄长也能进入名噪一时的清风书院读书,全仰赖如今归京一年,已恢复太子之位的宋执颇念旧情。

这桩旧情说起来,一切又似乎是运气使然。

若不是昔年的废太子宋执因储君之争败落,阴差阳错流落到了平阳县,而她的父亲救下走投无路,生死一线的宋执。

那时宋执化名裴宴,被他们一家人小心谨慎地容留了九年,直到去年冬天,储君热门人选成王与庆王在储君之争中两败俱伤,一个以造反的罪名被抄斩,一个因刺杀废太子被圈禁,而流落在外的宋执被太傅和老丞相迎回东宫,而有恩于宋执的她们一家也被宋执接入京城,赐居于此。

若非这番造化,以父亲微薄的晌银,怕是连这京城的一间茅房都买不起,更难有如今她能拿着东宫令牌出入的机会。

慕心桃攥着手中的令牌,抬头看向正缓步在前方引路的林内官。

“林阿翁,殿下这段时日可好?”

林内官听得她唤自己阿翁,顿时笑了起来,花白的头发映着白净的脸,少了几分漠然,多了几分人气儿。

“太子殿下一切安好,慕娘子安心,今个儿早起,殿下心情不错,还练了会儿剑。”

慕心桃这才笑了笑:“那自然好。”

慕心桃读过书,自知这历史上都难有废太子再重回储君之位的先例,而慕家众所周知是太子的人,他们不能行差踏错任何一步,以免给宋执带来麻烦。听说这一个月,为着南方的丝绢税,朝堂争论不休,他一力主张减税,弹压官员,惹来陛下不满,得了训斥。

慕心桃既心疼宋执,又很惶然。

心疼的是,她的阿宴哥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必然吃了很多苦,才能重新坐上太子之位,之后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惶然的是,他如今离她,似乎越来越远了,她什么都帮不了他,甚至还有可能给他添乱。

但如今事关她的婚姻大事,她不得不舍下脸面跟宋执求情,也为自己争一争。

穿过长和的宫道,进了东宫的朱红大门,来到他书房外的长廊下,林内官为她掀开厚厚的门帘,温声嘱咐道。

“娘子进去吧,殿下有令,老奴只在殿外侯着。”

慕心桃闻言一时生出紧张,但还是深吸口气,嗯了一声,点点头,提着食盒进了书房。

书房外的暖阁里没有人,南向紧闭着的雕花门里传来细微的研磨声,慕心桃知道宋执这是猜到了她的来意,特意屏退了左右,以免大家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去,影响她的闺阁名声。慕心桃摸了摸耳朵,脸上带着笑意敲了敲门,直到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进来吧。”

慕心桃推开门,打眼便看到宋执正在案后批折子,眉头紧蹙。听到动静,御案前的宋执抬头看向她,那双丹凤眼里透着温和笑意。

“阿言,你先坐。我批完这几个折子,咱们再说话。”

许久不曾听他唤她的小名,慕心桃愣了片刻,随后心里有了些许暖意。

慕心桃点点头,坐在旁边的紫檀木椅上,看到桌上已经备好了她爱吃的茶点,心中感慨,眼前的人既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但也是他的阿宴哥哥,他还记得她喜欢喝明前茶,喜欢吃荷花酥。

慕心桃在一旁静静地吃茶,片刻后,宋执起身,温文尔雅地坐在她旁边,好奇地看向她放在桌案上的食盒。

“给我带了什么?”他笑着问。

慕心桃有些不好意思,打开食盒。

“我做了阿宴哥哥爱吃的青云酥,娘知道我要来东宫,给阿宴哥哥带了她做的酱烧排骨和炸玉荷。”

宋执眼睛一亮,眉眼之间的皱纹也越发平和。

“自回了东宫,我便一直惦记着这一口,可惜接你们入京这半年来,几次阴差阳错没吃上,如今倒是有机会了,是借阿言的福。”

宋执尝了块青云酥,心渐渐平静下来。但眼见一旁的慕心桃眼巴巴看着他,指尖绞在一处,好像有很多话想说的样子,宋执叹了一声,放下手中咬了一口的酥,若有所思地问道。

“阿言,循王上书求娶一事,阿兄她是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慕心桃点了点头。

循王穆江河,先祖是开国功勋,多年来他偏居云州苦寒之地,虽已三十四岁,但听说其人十分俊美,年轻时娶了琅琊谢氏嫡女为王妃,育有一子穆淮恩,早已凭朝廷恩旨成了板上钉钉的世子。王妃故去多年,王府后院如今有一位侧室三位妾室,为他育有三女两男。热热闹闹的一家子,正妃之位空缺,想要续弦实属正常,只是……

她如今也不过才十八岁。虽说按着大昭风俗,女子十五及笄便可嫁人,她拖到十八还未许人家已是大龄未嫁女,但,因着她心中有宋执,所以那些年相看许多人家,她都不曾答应。初时她也曾固执地等待宋执发现她的好,希冀他心中也有一份对她的爱意,直到后来他回了东宫,她也明白,他们之间,再无可能。满京城花团锦簇的世家贵女,学识好,教养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哪一个都比她好得太多,她也决意将自己的心意一辈子深藏在心底,哪怕一辈子不嫁,只默默地守着自己喜欢的人便好。

可谁知,半路竟跳出个循王向陛下请旨求娶她。他们家与循王府从无交集,实不知这循王是如何知道的她,又为何一心要求娶她。

更何况,循王世子也就比她小两岁,他的年纪都可以当她爹了。她也是青春年少的年纪,实是不想……

慕心桃想到这里,抬头看了眼宋执,神色郑重。

“阿宴哥哥,我不想嫁去云州,更不想嫁给循王。我……”

昨日哥哥告诉她这个消息,她想了一夜,想到天色迷蒙时,哥哥来找她,让她求宋执,实在不行便入东宫为妾,以宋执的念旧情,他也未必不会答应。可……

可她有她的自尊和骄傲,更何况夫子总说人生在世,①依人者危,臣人者辱,可待才己,难待者人。不论是她,又或者是宋执,都不会想要她为妾这个结果。事到如今,她也只剩一条路,寄希望于宋执能在其中周旋,让循王打消这个念头。

宋执沉默良久:“阿言,此事,便是我也周旋不得了。求赐婚一事已上达天听,再加上先前正月里,循王已交两州兵权,父皇正待安抚穆家,我若插手,便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只怕……反还会牵连整个慕家。”

慕心桃听到这里,一颗心都凉了。若是牵扯了政事,此事万难周全。可,可她终究还是要为自己的终身搏一搏。

慕心桃鼓起勇气,看向宋执。

“阿宴哥哥,我,我还有一个办法。”若非走投无路,她实是不愿意开这个口,“我与阿宴哥哥……在平阳相处九年,还请阿宴哥哥,允我入东宫,哪怕只是个嬖妾,我……”

“胡闹!”

慕心桃话未说完,便被宋执厉声打断,他猛地站起身,整个人因生气而耳廓发红。

“你到底也曾跟着孤学过读书习字明礼,岂可如此自甘堕落,甘于为人妾室?!”

慕心桃一愣,脸顿时涨得通红,她想要解释,可宋执的话劈头盖脸地扫了过来,像是一巴掌狠狠地打在她脸上。

“以三书六聘大礼迎入门的王妃之位虽是继室却也是正房嫡妻,你偏要为孤的东宫妾侍,若传出去,你让天下士子如何想孤,又将义父义母的脸面置于何地?孤允你东宫令牌,允你可以随时入宫,便是让你这样自轻自贱的吗?”

慕心桃惶然,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随即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只下意识地道。

“殿下恕罪,是臣女一时失言,还请殿下饶恕臣女过失。”

慕心桃认错的时候,心里是有些茫然的,但她知道宋执此时已时极不高兴,故而说话也知礼守礼起来。半年前东宫嬷嬷过来教过的规矩,此刻全涌入脑海,她从善如流地跪下磕头认错,姿态弧度恰到好处,却又不知自己的错又在哪里。

许是宋执此刻也意识到自己过于严厉,目光顿了顿,脸色也缓和了几分。

“孤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这桩婚事,只是事到如今,你的婚事牵涉朝政大局,此事已非孤一人之力可以从中周旋。阿言,是孤没能护好你,待你出嫁,孤会为你准备一份厚厚的嫁妆,绝不让循王府有机会欺侮你。”

宋执已然让步,慕心桃清楚,此事已成定局,绝无转圜余地,于是她虽已眼眶通红,却强令自己低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后,千言万语出口却只剩下三个字。

“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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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暖融融的书房退出来,慕心桃手脚一片冰凉。殿外侯着一排侍女和内侍,林内官见她出来脸色不大好,忙将早已准备好的披风拿过来。

“娘子,这是殿下吩咐奴婢为您准备的斗篷,午后这天瞧着是要下雪的样子,殿下怕您回去的路上冻着。您瞧,殿下一向是心疼您的。”

慕心桃回过神来,苦笑一声,摸了摸耳朵,却忽然发现右耳的珍珠耳铛不见。

慕心桃顿时慌了神。

“阿翁,我的耳坠丢了一只。”

林内官闻言,忙摆手吩咐众人去找,可书房前统共这么大点地方,众人并未找到。

“是不是路上掉了?”

林内官关切地问她。

慕心桃摇了摇头:“不曾,我记着进书房前,我还摸了一下,东西还在。或许,是掉在里面了也说不定。”慕心桃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去找,但想到这是十五岁及笄时宋执送她的生辰礼,是他攒了一个月替人写书信的银钱为她买的合浦珍珠做的耳坠,她便觉得,纵然宋执还在生气,然则东西对她来说重要,便是回去一趟也没什么。

慕心桃想到这里,对林内官说道。

“阿翁,可以确定是掉在书房里了,我回去找找,马上就出来。”

慕心桃说着,转身便掀了门帘进去,林内官有心想叫住她,但想了想,还是罢了。

太子殿下曾吩咐,今日他与慕心桃的谈话很重要,不许旁人进来,左右也没旁人进去,况且殿下一向看重慕娘子,想来也不会因此恼怒。林内官放下门帘。

慕心桃轻手轻脚的进去,想着若是不声不响地找到也好,也省得再去敲宋执的内书房门,两相尴尬,却在她正趴在地上仔细找那小小的珍珠耳坠时,书房里忽的传来影影切切的说话声。

“阿言之事,实在令孤烦忧。虽则孤也知道嫁给一个足以做她父亲的人委屈了她,可这对她来说,却也是实打实地跨了门第阶级,往后孤若想提拔慕家,也明正言顺。更何况,有孤相护,循王府就算再有企图,也不敢轻易伤她。”

这时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慕娘子到底不是京城闺秀,这些大道理,她或许需要些时日才会想明白。”

慕心桃听出来了,这是钟绍昀的声音,是东宫近卫,宋执的心腹,那时接慕家入东宫,便是由他这个东宫校尉一力安排。

“知好色而慕少艾,她不想嫁,孤也能理解。只是她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不明白这京城的锦绣堆处处是陷阱,反而孤的身边,并非好去处。她的一番情意,孤注定要辜负了。”

“也难怪慕娘子总唤殿下阿宴哥哥。想来她多少是想唤起殿下旧时情谊,希望殿下能帮她斡旋一番的。”

书房内一阵长久的沉默,片刻后传来宋执的一声轻笑。

“她口口声声唤朕哥哥,可说到底,朕的亲妹只有一个自幼被扔在深宫的永安。永安身份何其贵重,若论情谊,孤更加觉得愧对永安。若不是……”不知想到了什么,宋执的声音一顿,随即冷了下来。

“不论如何,孤要在阿言的婚事旨意下来之前,先为永安择一良婿,免得她哪日也受牵累。有时间你尽快将各京城世家的青年才俊名单报来给我,听闻今年的新科探花闻人宵貌比潘安,学识过人……”

外间正蹲在地上的慕心桃此刻两条腿早已麻木,她的脸色一片苍白,怔怔地看着眼前精致华美的地毯。

“孤允你东宫令牌,允你可以随时入宫,便是让你这样自轻自贱的吗……”

“她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她口口声声唤朕哥哥,可说到底,朕的亲妹只有一个自幼被扔在深宫的永安。永安身份何其贵重……”

平静的话语如同魔咒一般一字一句凿得慕心桃整个身体如同针扎般的疼,身上也禁不住一阵一阵地发冷。

原来,他是这样想她的吗?

在他心里,她就这样不知轻重,不懂眉眼高低的人吗?

里面仍旧是浅浅淡淡的说话声。半晌,慕心桃咬了咬毫无血色的唇,缓缓站起身,步代僵硬地朝外走去。

她到了殿外,呼吸到冷冽的空气,整个人方才清醒过来。

林内官见她出来,忙上前问道。

“慕娘子,可找着了?”

慕心桃怔了怔,转头看着林内官,此刻仿佛才回了神,嘴角扯出来一抹笑,神色落寞。

“没有。”

一张口,声音是出人意料的沙哑,林内官顿时担心。

“娘子这是怎么了?可是着了风寒?老奴这就让人……”

林内官话还没有说完,慕心桃忽然笑了笑,打断他的话。

“阿翁,我没事,就是找得有些累了。对了。”

慕心桃说到这里,想起什么,从袖袋里拿出一小袋金叶子递到林内官手中。这金叶子,还是她第一次随爹娘入东宫拜谢时,宋执单独赏给她的,她一直都随身带着,舍不得让任何人碰的。

“阿翁,太子殿下此刻还在忙碌,恐怕还要段时间,我还是要烦请阿翁,待殿下离开书房,请洒扫的宫人帮我找找耳坠。这一袋金叶子是我给阿翁的谢礼。”

林内官登时变了脸色,慌忙摆手不敢接。

“这怎么使得,慕娘子待老奴好,老奴晓得,找个耳环不是什么大事,老奴又怎可收娘子的东西?”

慕心桃看向林内官,此刻方才觉得身上的热气回来了些,她勾着唇轻轻一笑,随后抬手将左耳的耳坠摘下来,放在一起。

“阿翁有所不知,这耳环于我来说,重于万金。况且这一袋金叶子在我心里,原也不够劳动阿翁。阿翁只管拿着我这只耳坠,让宫人若见到一模一样的,便交给您。”

话说到这个地步,林内官自然不好推辞,接过来便笑意融融的道。

“娘子看重,老奴自是收了娘子才会放心。娘子放心,老奴会让他们仔细找的,若找着了,老奴便着人送去府上。”

慕心桃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麻烦,阿翁。”

慕心桃看着那只她戴了三年的耳坠,珍珠的光泽依旧莹润,她戴得一直很爱惜。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这耳坠,若是能找着,就待我下次入东宫,阿翁再交给我。”

林内官虽觉得哪里怪,但想了想,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随即笑笑答应下来。

“如此也好,终归娘子手中有东宫令牌,想来随时能来。”

林内官亲自送慕心桃出西华门,半途中遇到在城外草场跑马回来的永安公主,慕心桃一愣,下一瞬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但她很快便压了下去,福身行礼。

“见过永安公主。”

十五岁的永安仙姿玉貌,一身华贵石榴裙,头戴赤金牡丹头面,格外光彩照人。她的眼睛很漂亮,像琉璃一样,眼下有颗美人痣,美得天真不设防,任谁看到她,都忍不住软下心来。

“慕姐姐,你这是要走?”似乎是懊恼自己出去跑马不是时候,忙上前握住慕心桃的手,嗔怪道,“慕姐姐何时入宫的,怎么不来陪永安说说话?”

慕心桃勉强笑笑:“来给太子殿下送母亲做的吃食,公主跑马可累了?我瞧着殿下唇上没有血色,回去让碧云给殿下煮当归黄芪汤,补补气血,免得身子受累。”

永安公主闻言,乖觉地点点头,十分不舍的道。

“我会记着的,慕姐姐,你下次入宫记得提前告诉永安,永安也很想听慕姐姐讲哥哥在平阳的故事。”

慕心桃舌尖滚了滚,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永安公主顿时笑了起来,随后依依不舍地冲她摆摆手,方才在宫人的簇拥下离开。慕心桃定定地看着永安公主远去的身影。

天家的公主,先皇后嫡出的女儿,皇亲贵胄,纵使曾经因太子失势而失宠,受了苦,历尽千帆却依然明艳璀璨,这么好的小娘子,谁能不喜欢她,又有谁能不愿呵护她呢?

慕心桃到了西华门外的慕家马车前时,天上竟然开始落雪。

已在车内等了半晌的婢女红月见状,忙打了伞上前迎她。

“娘子,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是事有难处?”

慕心桃没说话,只是摇摇头,不知想起什么,接过红月手中的伞,随后道。

“红月,你先坐马车回去吧,我还有事,想一个人走走。正好许久没有上街了,想买些笔墨纸砚,还有阿兄要的书。”

红月圆睁着眼睛看了看慕心桃,有些担心。

“娘子,天色也不好,你这……”

慕心桃拍拍她撑着伞杆的手,安慰她。

“我没事,只是第一次见着京城的雪,好奇罢了。”

红月忍不住笑了:“京城的雪跟平阳的雪有什么不同吗?不都是雪吗?”

慕心桃想了想,看了眼天上细细碎碎的雪,愣愣地想着,摇了摇头。

“不一样的,平阳的雪,大的时候会冻死人的,我的咳疾就是幼时困在山上的大雪里……落下的病根。”

红月登时惊呼:“那娘子怎的还要冒雪前行,还不快上马车!”

红月叉着腰,色厉内荏地试图教训她。

慕心桃噗嗤一笑:“从前在平阳,缺医少药,确实治不好,如今在京城,得东宫相护,又不缺药食,便是我任性一回,又能怎样呢?”她的脸上有笑意,然而眼中却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一汪死水。

“再说了,我身上有殿下的狐裘披风,暖和得很,你便让我松快一会儿吧。”

红月见状,知道她再劝也无用,只得点点头道。

“娘子难得肯任性,我也不好拂了娘子的意,便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喽!这样吧,我在府前的路口那里等着娘子,免得被夫人抓到,少不得咱们主仆两个都要挨训。”

“好。”

慕心桃撑着伞,看着马车渐行渐远,脸上的笑容终于坚持不住,变得木然。

街上此刻只有匆匆还家的行人,临街的铺子有些已经收起招子打算关店,慕心桃默默地走在长街上。

她想起在平阳的那些年,想起宋执教她读书习字,想起他给她讲的故事,想起总是摸着她的头,唤她的小名阿言。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不多时地上便白了一片。

慕心桃一个人在长街上走了许久,想了许久。

她一直以为宋执不知道她的心意,她一直以为她藏得很好,所以她今日卑微的祈求。

直至今日她才知道,宋执早就察觉了,只是装作不知道。可哪怕如此,只要他不喜她,直说便是,又何必看着她这么多年来像个跳梁小丑一般,在他面前丑态百出,让她像个笑话一样。

纵然身份有别,但她以为九年相处,他待她至少是有兄妹情份在的。

他赐她可以随意出入东宫的令牌,他给她在这京城贵女之中应有的体面和尊贵,他让所有人知道,她慕心桃的背后是太子。

却原来这么多年,其实他打心眼里是看轻她的。

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比心爱的人打心眼里看不起她更让她绝望。

哪怕京城贵女们在背地里笑话她,笑话慕家小门小户,拿她与永安公主作比,嘲笑她只配给公主提鞋,都远不如宋执亲口所言更令她伤心欲绝。

慕心桃木然地抬手擦去脸上的泪,只觉得喉头的腥甜一下又一下的涌上来,她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意识陷入模糊,慕心桃手上失了力,骤然松了伞,整个人如同失去生机一般,软软地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