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小猫微笑

翌日风和日丽。

姜灼楚睁眼时,卧室里只有他一人,门开着。

他头还有些痛,坐起来,床上的另一个枕头看起来也是睡过人的。

昨晚发生的事他都还记得。他发烧了,和梁空说了些话,最后梁空抱着他睡的。

船在轻微摇晃。姜灼楚揉了下眼,下床走到落地窗前。

岸上的景色缓慢向后移动着,晴天的湖面一览无遗。

游艇正在行驶中。看方向,并不是回去的那条路。

“姜公子,“ 护士走进来,见姜灼楚不在床上,还站在通往露台的门前,吓了一跳,“您醒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里离船头近,风还是有的,别着凉了。“

姜灼楚正用手遮着刺目的朝阳,似乎在看外面的风景。他闻声裹了下身上的睡袍,回过身,“昨晚是你照顾我的?”

护士:“我和刘医生。”

“今早艇上有客人晕船,刘医生过去看看,应该就会回来。”

姜灼楚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我没事了。多谢。”

护士愣了下,欲言又止,显然并不赞同。

姜灼楚环顾四周,自己的包不在卧室。他径自走到客厅,从沙发上的包里抽出两张支票。

他坐在茶几前低头签完,递给护士,“一人一张,感谢你们昨晚对我的照顾,去休息会儿吧。”

“对了,你知道梁总在哪儿吗。“

护士有些惊讶。她犹豫了下,还是接过了支票,“梁总昨夜等您退烧后就离开了。今早……现在应该在主厅那边吧。”

“刚退烧第二天病情很可能反复,您确定不需要我留下来?或者等刘医生来了,再帮您看看。”

“昨天您烧得很突然,病因还不确定。”

“医生建议,上岸后最好做个全面的检查。”

“之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吗?”

……

姜灼楚在吧台前倒了杯冰水,往里面扔了片新鲜柠檬,“我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有专门的医生。”

“谢谢关心。”

澜湖中央有座孤山岛,植被茂盛,山体造型别致,多怪石。岛上还有度假酒店,远观近玩都颇有趣味。

游艇昨夜停在离那儿不远的地方。今天一早便向孤山岛驶去,按计划,绕岛一周后再返航。

艇上的早餐并不太好吃,至少不对姜灼楚的胃口。东西送到房里,他自己端着盘子和咖啡坐到外面露台上。

顶着初夏的阳光,倒比屋里还要高上几度。

姜灼楚心不在焉地吃着,边吃边刷手机。

梁空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手机上也没消息。

明明昨晚还哄他睡觉来着。

姜灼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给梁空发了条微信——果不其然,他早就不在黑名单里了。

姜灼楚:「早安。」

姜灼楚:「谢谢你昨晚照顾我,今早我已经好多了。」

姜灼楚:「下船前你还会回来套房吗?」

姜灼楚:「或者我们也可以等上岸再见。」

梁空没有回复。

毫不意外。

路过影音室,姜灼楚朝里瞥了眼。

门是半开的,既没开好,也不算关。投影仪竟然还是亮着的,他走进去,幕布上的画面暂停在《海语》的某个镜头。

和沙发并排站着,姜灼楚眯缝着眼睛,看着镜头下那个略显陌生的身影。

那是他,应该是他。

姜灼楚其实对这一幕没什么印象了。

看到时,也并未被勾起多么浓烈的情绪或反应。

他总是很擅长遗忘的。

转身离开时,姜灼楚注意到遥控器被甩在地上。

手机上依然没有梁空的任何消息。

和很多他这个级别的人不同,梁空的手机一向都是在自己手里的,不怎么交给助理拿着。他看消息和回消息的速度都可以很快,主要取决于他是否愿意。

第一次意识到梁空的这个特征时,姜灼楚一瞬间的反应是:他的行为模式还怪年轻的。

昨天那么晚,梁空还会去哪儿。

他为什么要走。

今早又为何不出现?

……

游艇回到申港,下船后,姜灼楚接到司机的电话,是梁空专门安排来接他的。

姜灼楚没多问,直接上了车。他被送回LANSON HOTEL,一直也没见到梁空,司机说他是被梁空指来的,以后就负责给姜灼楚开车。

高烧刚过,人比平时更虚弱些,何况姜灼楚前阵子才提前出院。

换季时节,申港连下了数日遮天蔽日的大暴雨,姜灼楚也索性足不出户地在宾馆里养了一阵子的病。

这期间,梁空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有时姜灼楚想起那个晚上,甚至怀疑是一场梦。

梁空又不想见他了。

姜灼楚渐渐感觉到。

尽管不知为何,但梁空很明显地变得冷淡。

就从那晚发烧后的相拥而眠开始。

无论是矛盾、还是挣扎,梁空都习惯于选择直接搁置,用无视来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可姜灼楚不喜欢在停滞状态里被动地呆太久。他的敏锐是一种接近于强迫症的能力,他总是要采取行动的,哪怕是扔个石子到水里试试深浅。

何况,梁空等得起,他可等不起。

梁空不理会姜灼楚发的消息,不接姜灼楚打的电话;

姜灼楚从LANSON搬出去,住进了剧组旁边的丽思卡尔顿,也没有人来管他。

姜灼楚又连续去了好几天酒吧,不同的酒吧,总有各式各样的人来和他搭讪。他还专门把自己穿得花枝招展的,一看就是在故意跟谁过不去——自己、仇人、爱人,或是这个世界。

终于,姜灼楚接到了来自王秘书的警告电话。

他表示自己想跟梁空谈谈,哪怕几句话也可以,王秘书却说只能转告,梁空最近很忙。

“他这几天在申港吗。” 姜灼楚的语气十分平静。

王秘书没有回答。

姜灼楚咬了下唇,呼吸未乱。

不否认就是在的,只是梁空不允许说。

“如果今晚有空,请他给我回个电话。”

“多晚都可以。”

“要不然,我只能明天开始去九音楼下等着了。”

挂断电话,姜灼楚向后一倒,仰面躺在了沙发上。

手机被扔到一旁。他双手遮脸,露出两个眼睛盯着天花板,眉头紧锁。

下午是吉他课。

李斐听姜灼楚弹完,沉默片刻,“最近你的心境发生了变化。”

姜灼楚手指僵在弹奏时的姿势,极不明显地抖动着。他停顿片刻,若无其事道,“前段时间生病了。弹得哪里有问题?”

“不,不,” 李斐一听,却摆了下手,“不是有问题,是你弹得更好了。”

他很难得地努嘴笑了下,“如果你想成为一个吉他手,我想刚刚你已经完成了入门的第一次开窍。“

“你的琴声里开始有了些真实情绪的表达,那是你自己的东西。”

“我听见了……愤怒。”

“……”

吉他课结束,傍晚,姜灼楚自己开车回了LANSON。

进电梯时,他发现花瓶又换了一个,才意识到真正的夏天已经到来了。

管家同他打招呼,欢迎他“回家”。

姜灼楚问梁空这段时间来过吗。

管家笑而不语。

衣帽间里挂满了当初威廉按照梁空的要求为他搭配的衣服。搬走的时候,他没带几件。当时是觉得,大概会经常回来。

站在落地镜前,姜灼楚发现自己的头发又不知不觉间长长了。

他摘下蓝宝石项链,锁进保险箱里。

如果梁空今晚再不理他,他就不打算继续戴了。

姜灼楚去顶层游泳。生病之后,他很久没这么游过了。

仰躺在水面上,入目是晚霞从暗蓝色的广袤天空褪去。车水马龙与高楼林立是他身下的另一个世界,耳畔的水极为安静。

水此刻托举着他,温柔地包裹着他;

水也曾淹没过他,狂暴地让他窒息。

天终于懒洋洋地黑了。

姜灼楚还躺在水面上,漂浮着。他半睁着眼,却像是睡着了。

突然,岸边手机铃声大剌剌响起。

姜灼楚一个激灵睁开眼,爬上岸后拿起手机直接接通,“喂。“

“喂,小火。”

姜灼楚愣在泳池边。他看了眼屏幕,这才发现是仇牧戈。

“你还好吧?“ 仇牧戈可能是感觉到了什么异样。

“哦,我没事儿。“ 姜灼楚在池边躺椅上缓缓坐下,“怎么了?“

“是这样的。“ 仇牧戈说,“《班门弄斧》剧本框架定了,我们已经正式开始剧本围读。”

“九音那边的意思是,如果你身体允许,随时可以回来当表演老师。”

风声在姜灼楚耳边,像一道流动的墙,隔绝了外界的人声,让一切变得模糊。

姜灼楚的心脏突突跳着。

正好是今天。

怎么可能是正好。

梁空不想见他,才丢给他一个不能失去的东西,让他投鼠忌器。

这次,不需要借由吉他和另一个人的耳朵,姜灼楚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压抑在自己胸腔里的愤怒。

“喂?小火?”

“……我没事。” 姜灼楚清咳了两声。他低着头,呼吸比平时重些,“什么时候开始?”

“你方便的话,明天。” 仇牧戈说,“还是老地方,早上九点。”

“具体工作内容,等你来了再说。”

“可能会有些繁重,《班门弄斧》接下来进度比较赶。“

姜灼楚点了点下巴,“没问题。”

“好。” 仇牧戈顿了下,“那……明天见。“

“对了。“ 还有件重要的事。姜灼楚直截了当道,“先前你说梁空有意让陈进陆加入。现在怎么样?“

仇牧戈:“陈进陆前几天来找我了,应该是梁空默许的。”

“他说他手上也有一版续写剧本,是当初在徐氏完成的。“

“我直接拒绝了。我说如果陈进陆加入,我就退出。”

“九音那边……也没说什么。”

披着毛巾,姜灼楚在泳池边坐了很久。

夜灯倒映在水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一串挂着的风铃。

姜灼楚:「好吧。」

姜灼楚:「谢谢你让我回剧组。」

姜灼楚:「等你哪天有空,我们再好好聊聊吧。」

姜灼楚:[小猫微笑.jpg]

假装把自己哄好,姜灼楚回了房间。

他今晚睡不着,又喝了几杯酒。昏昏沉沉的,在沙发上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