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导和乙念老师,对于剧本里部分情节,意见相左。” 排练室里,方珑把所有试镜演员聚到了一起。
“梁空老师听了两句,叫他们各挑几个人,排出来看看。”
“就今晚吗?!” 一个女生瞪大了眼睛,“我们到现在都还没看过几页剧本呢!”
“那倒不是。” 方珑摇了下头,“会给几天排练,只是时间也不会太长。”
“男主角已经基本敲定了,过段时间就会进组。”
……
……
……
姜灼楚心事重重地坐在一旁,皱起了眉。
片段和整体的呈现效果,全然不是一回事。梁空不可能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他大概只是把仇牧戈和应鸾的矛盾推回去,给个由头让他们各显神通。
定下大框架后,剧组里的具体事项,梁空倒确实是不怎么插手。
方珑虽是何为的助理,但和演员们年纪相仿,又比较随和,没什么人怕他。
演员们嬉笑打闹了起来,高压下各有各的反应。
方珑坐到了姜灼楚身侧,递上了一瓶酸奶,一个三明治,一盒蓝莓。
“剧组的盒饭都是统计好的,” 方珑说,“你没吃晚饭吧。”
姜灼楚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注意力能分给饥饿。但他还是接了过来,说了句谢谢。
“下午我听他们说,你看过完整剧本?” 方珑问。
“……” 姜灼楚手一顿。他抬起头。
“哦你别误会,” 方珑连连摆手,笑道,“我又没有什么利益相关。”
“只是一开始,何指导说你是仇导安排过来的。但是……”
方珑代何为去开会,跟前跟后,听到的消息当然比演员要多。仇牧戈和应鸾在剧本上的分歧,他也应该是知道的。
姜灼楚没吭声,看着方珑让他讲完。
“但刚刚在上面,我又听见乙念老师专门问何指导,下午你演没演、演得怎么样。” 方珑凑近,压低声音,“你跟他们都很熟啊?”
“……”
姜灼楚笑了下,“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
“明白,明白。” 方珑也没生气。他直起身子,看向姜灼楚的眼神愈发耐人寻味了。
在校的时候,姜灼楚童星和影帝的身份他们总是听说过的,和徐氏说不清的关系也有所耳闻。只是姜灼楚性情孤僻,从不与人多来往,毕业后就更是销声匿迹,甚至有人说他退圈回家做少爷去了。
姜灼楚看着方珑,知道对方已经给自己脑补出了一张巨大神秘的人脉关系网。
从小到大,几乎每一个善待他的人,都戴着面具,想从他身上分一杯羹。
这时,几个表演老师回来了。
何为手上拿着几张纸,边走边和身旁的其他老师说着什么。他一进来,排练室静了下来。
方珑冲姜灼楚笑了下,小跑到何为面前。何为看见了姜灼楚,停顿几秒,面色凝重。他把手上的纸递给田天,交代了两句,之后走了出去。
姜灼楚起身跟去了走廊。什么也没拿。
出了排练室,何为走远了些,直到看不见排练室的门,才驻足转过。
姜灼楚走上前,神色平淡,不卑不亢。
“仇牧戈说,你不演戏。” 何为眼神严肃。
姜灼楚嗯了一声,没打算解释。
“行。随你。” 何为点了下头,也没多问。是什么原因他并不关心。
“你走吧。这里没有需要你的地方。” 何为说完,绕过姜灼楚离开。
姜灼楚站在原地转过身,对着何为的背影,话语抑扬顿挫、掷地有声,“你根本不懂表演。”
走廊荡着回声。何为停下脚步。
“你那套机械死板的教育方法,除了让人变得更像猩猩以外,毫无作用。” 姜灼楚一字一句道。
何为回身,面色波澜不惊,并没有生气,“姜灼楚,你从来不知道,其他人要比你多走多少步。”
“你演得比别人好、比别人快,但这并不是因为你做对了什么。”
“只是因为,你天生就更有表演能力。”
姜灼楚胸膛起伏。他感到呼吸不畅、鼻尖发酸,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骂人。
姜灼楚走到何为面前,面带自嘲,轻声道,“那当年你们不选我,是因为另一个人做对了什么吗?”
何为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道,“《流苏》的选角,最终是夏导定的。”
姜灼楚扯着唇角嗤笑道,“我知道。所以我也没去你办公室拍桌子啊。”
“我只是觉得,如果当时换个老师……或者哪怕是不被你的教育方式误导,结果都可能会不同。”
“……”
“夏导很看重演员自身和角色的契合度。” 何为声音变得冷而硬,显然拍导演桌子这件事让姜灼楚给他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
姜灼楚冷笑一声。他从不信什么契合度的事儿。演员又不是一辈子就演一个角色。
电梯旁亮起竖条指示灯,叮的一声,门打开,远远的,姜灼楚看见了人群中的梁空。
应欢最先出来,拦住电梯门。
梁空走了出来,身旁跟着应鸾和仇牧戈,制片主任和其他一些人在后面,大约是另几个部门的,年纪不一。
人群朝排练室而去,梁空步伐不慢,看都没朝这边看。何为听见声音回头,给了仇牧戈一个眼神,表示自己很快就来。
何为目光又回到姜灼楚身上。他接着刚才的对话,语气古板但称得上认真,“我知道,像你这种任性而没有敬畏谦卑之心的人,是不能理解别人的。”
“你走吧。”
何为回了排练室。
走廊只剩下姜灼楚一人。形影相吊。
他斜靠在窗前,身上红色的康乃馨在月色下开始洋溢着妖冶的色泽。
它长在姜灼楚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
这一刻,这株没有生命的假花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离他更近。
姜灼楚在无人处抽完三根烟。
他找了个空置的公共休息间坐下,长凳冰冷坚硬。他双肘撑膝,低下头,额头搭在交握的两只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
侯邻去世六个月后,姜灼楚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座银云奖的奖杯,和一封信。
那是姜灼楚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这座影帝奖杯。
当年《海语》入围银云奖,他作为主演,却连颁奖典礼都没能参加。他爆冷拿下影帝,侯谕替他上台领奖。
或许是徐氏也不想别人记得姜灼楚这个影帝,奖杯就这么被侯邻带走了,直到他去世。他在遗嘱中交代律师将奖杯寄还给姜灼楚。
那年站在银云的领奖台上,侯谕脸色铁青。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希望有一天,姜灼楚可以自己站在这里。”
然而,姜灼楚已经不能拍戏了。
在那场溺水濒死之后,在知道被姜旻出卖之后,在被徐氏雪藏之后。
不知从哪一天起,姜灼楚一闭上眼,就是被从海水里捞出来的那一幕。
一群人围着他,却没有人救他。只有数不清的闪光灯和摄像机。
姜灼楚花了很长的时间,试图战胜“它”。他失败了。
于是,他只能花更长的时间,去接受“它”,与“它”共存,带着“它”活下去。
这是一件比死还要痛苦百倍的事。姜灼楚从没想过“演戏”会离开自己,那是他的血肉、他的灵魂、他的骄傲、他的生命本身。
就这样,姜灼楚在时刻不停的挣扎煎熬中活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意识到,过去的一切都是谎言。
所有东西都是假的。鲜花、掌声、人云亦云的吹捧、冠冕堂皇的规则……那么,他,姜灼楚,“天才演员”的身份也不过是别人硬加给他的一个角色、一道枷锁罢了。
倘若他从未进剧组演戏呢?倘若他演得就是不好呢?倘若他长得难看呢?……
他可以什么都不是,可他还活着。
哪怕他丑陋、粗鄙、毫无才能,哪怕只有草履虫的智商……他也拥有那个虚无缥缈的“天才演员姜灼楚”所已经没有的东西:生命。
生命只要一息尚存,就永远有机会去开创一个新的故事。
它比任何作家都更有想象力,比任何戏剧都更有可能性。
公共休息室里,姜灼楚低着头,呼吸急促。第不知多少次,他说服自己活了下来。
姜灼楚回到排练室门口时,梁空等人已经走了。
里面几个表演老师都在,每人手上都拿着剧本,倒是演员一个没见着。
姜灼楚估计他们大概刚拿到仇牧戈和应鸾各自的本子,可能还在研究;演员也得据此分组、安排角色,尽快排练,梁空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门没关,姜灼楚还是敲了下,没直接进去。
“什么事?” 当着众人的面,何为也没立刻让姜灼楚滚蛋。
“我可以当表演助教。” 姜灼楚走进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帮演员理解剧本、搭戏,以及演给他们看。”
“我之前就看过仇牧……” 姜灼楚顿了下,“仇导的完整剧本。”
何为看着他皱起眉。
姜灼楚难得很有耐心,不声不响地站在一旁,等待一个结果。
“这个,”
“我同意!” 田天已经放下剧本站了起来,看向何为。
或许是不好直接拂田天的面子,何为顿了下,对姜灼楚道,“今天大家都忙。你先回去。之后我们想想再说。”
话毕,他翻了页剧本,没再看姜灼楚。
姜灼楚见状,只能先告辞离开。
他拖着乏力发虚的步子走到电梯前,按了向下的键。
明天还要再来吗?
当然。
姜灼楚下意识攥着自己的工牌。
“小姜。” 突然,身后有人叫他,一阵急急的脚步声跑了过来。
姜灼楚回过头,怔了下,“田老师。”
“何为说你不愿意演戏,” 她走到姜灼楚面前,拉了下他的胳膊,“排练阶段的戏你愿意演吗?”
就在排练室里,不拍照不录像,其实是可以的。
姜灼楚点了下头,“搭戏可以。”
田天笑了下,“现在是这么个情况。”
“这里的演员面的都是配角,我们现在分配角色也会参考这一点,演员自己肯定也更想演有机会能面上的角色。”
哦。原来是这样。
姜灼楚立刻就懂了。
没人演男主角了。
“何为负责仇导的版本,我负责乙念老师的。他们那边稍好一些,仇导选的片段偏群像,也许能想点什么别的办法吧。” 田天说,“但乙念老师的片段,男主角戏份很重——坦白说,就这几天了,我也不觉得现在这几个演员里,有谁能完全撑起来。”
“怎么样,来我这儿吧。我觉得乙念老师的剧本更好。”
事已至此,姜灼楚压根儿已经不在乎是谁的剧本。
或许应鸾写得更好吧,都行,没关系,无所谓。
他抿着唇,轻而快地嗯了声。
心忽然像搭上热气球似的,迎着太阳飘了起来。
“何指导那边没问题吗?” 他知道何为对自己有成见。
“我们分组,他管不了我。” 田天也很高兴,姜灼楚让她的工作量大幅锐减,“去十一楼再拿份剧本,今晚你走不了这么早了。”
姜灼楚上了十一楼,大会议室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的谈笑声。
也不知道都在聊些什么。
姜灼楚懒得关心。他径直去了田天交代过的办公室,里面的工作人员都打过招呼了,给了他一本刚打出来的新剧本。
“有电子版吗?” 姜灼楚问。他更习惯用电子版做笔记。
“乙念老师喜欢纸质剧本。” 对方无奈地耸了耸肩。
“……” 姜灼楚点头表示理解,道谢后出来了。他随意翻开,边翻边朝电梯走去,忽的会议室门被推开。他一抬头,只见梁空和剧组一干人走了出来,迎面撞上。
梁空边走边低头敲着手机,抬头时正好朝这边看了眼,脚步一停。
“……”
“……”
众目睽睽下,姜灼楚想装没看见都来不及了。
他忽然想起从前去找韩琛吃饭,韩琛翘班跑出来结果在走廊上撞见院长的情形。
姜灼楚认真回忆了一下韩琛当时的反应。
然后抱着剧本面不改色地冲人群中的梁空鞠了个一模一样的躬。
“梁总好。”
“……”
梁空把手机一转,塞回口袋里,走了。
姜灼楚当然不能跟梁空他们抢电梯。于是很上道地让到了一旁。看样子,梁空大概开完会了。
姜灼楚抱着剧本,盯着地面,渔夫帽下的眼睛亮亮的,心情有点愉悦。他还要留下来看剧本。
等人都走了,姜灼楚才按电梯。他刚进轿厢,手机跳出一条冷冰冰的信息。
梁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