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嘉柔只是胃中忽然有些恶心,又觉得戚越身上的气息浓烈,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倒也没有别的不适。
郎中仔细把了脉,也道:“夫人是见了寒风,有些着凉了,开两副药便见效。”
刘氏有些失落:“不是喜脉?”
郎中颔首。
刘氏打起笑,反倒安慰钟嘉柔:“嘉柔别多心,也别有压力,娘就是担心你年纪小,怕真怀了头胎不懂。既是受了寒便喝点药,早些调理好身子吧。”
刘氏叮嘱房中春华与秋月仔细照看钟嘉柔,便回前院了。
春华与秋月下去煎药,屋中只剩下夫妻二人。
钟嘉柔脸色有些发白。
戚越也始终紧拧眉:“最近降温,本来就冷,下次不用再为了给我做什么把自己弄伤,听到没?”
钟嘉柔点点头。
喝过药,胃中的不适也似乎未有减轻,她闭眼入睡,想着睡着了便不觉得难受了。
戚越将她揽到怀里。
钟嘉柔蹙眉推开他:“我想自己睡,郎君别碰我。”
戚越微顿:“好,不舒服再唤我。”
钟嘉柔侧过身,背靠戚越。
胃中仍觉有些恶心,这帐中,戚越身上清冽的竹香本该好闻,此刻也愈觉闷燥。
她许久才睡去。
今夜却做了无数个梦。
梦里是她四岁入宫去看姑姑,从姑姑殿中溜出来玩时迷了路,八岁的霍云昭带她回贤妃宫里吃糕点、喝香饮,将她送回姑姑宫里。
还梦到七岁时同皇子与公主们一起玩蹴鞠,她最喜爱的新鞋被树枝勾破,难过得想哭,又觉得自己是个小大人了,不想掉眼泪,便红着眼眶把泪忍回去。
霍云昭在一旁憋着笑。
他一笑,她便委屈巴巴地瞪他一眼。
他翘起唇角,好笑地命宫女去给她找鞋,蹲下身亲自为她穿好鞋说“嘉柔不哭,嘉柔穿什么都好看”。
还有十四岁时,在国学堂。
春风吹过,梨花飘落,学堂朗诵声里,霍云昭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她,如春风温柔停留,又似君子般移开。
她偷偷弯起唇角,他却安然端坐着红了耳朵。
这么多的梦……
钟嘉柔醒来时灿然日光穿透屏风,勾勒出上头鹤影。
她脑子有些昏沉,索性昨夜的不适已消。
坐起身,钟嘉柔望着四周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经嫁人了……
是了,这不是梦里,她已经醒了,此刻是在家里。
她是戚越的妻子,她嫁人了。
“嘉柔,睡了一夜可还难受?”戚越从珠帘外低头进来。
钟嘉柔有些茫然,凝望戚越硬朗眉眼,一时竟觉得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我,我已经不难受了。”
“那起来吃饭。”戚越大掌贴着她额头,感受到她未再发热才道,“那平安符改日再给我缝,你先把身体养好。”
平安符?
对,她昨日是去寺庙里给戚越求平安符。
他保护了钟珩明。
他很敬重她,很在意她。
钟嘉柔闭上眼,脑中忽觉疼痛。
怎么像把这些都抛脑后了一样?
她明明很感激戚越,已经从心底接纳了他,愿意为他去求平安符,还求了佛主保佑,要与他夫妻同好百年。
钟嘉柔忽然很是愧疚:“我知道了,郎君今日还未当值么?”
“大殿下在宫外府邸,午时才回宫,我上午先陪你。”
钟嘉柔起床吃了早膳便去账房检查这月府邸的日常开销,听管事们禀报府中内务。
戚越坐在一旁陪她。
他长腿懒恣地交叠,帮她核算着几本账册。
钟嘉柔拨弄算珠,忽然便有些走神,想起昨日寺中霍云昭苦涩的笑意。
她眼眶莫名有些酸涩。
到了午时,戚越不得不去宫里当值了,他叮嘱她累了就休息,府里的事先让大嫂代管。
钟嘉柔颔首:“郎君不用担心妾身。”
此话出口,钟嘉柔自己都有些怔住。
她还从未同戚越规规矩矩自称“妾身”。
戚越也好笑道:“脑子烧迷糊了?笨蛋。”
钟嘉柔面颊微红,抿了抿唇:“你快去吧,我等你回来。”
戚越离去后,账房很是安静,钟嘉柔却在这安静里频频走神。
她心中有愧,对霍云昭的愧。
似乎从昨日见他一面,听到他未放下的心意,她今日才会这般酸涩难受。
钟嘉柔合上账本:“去备马车。”
她乘坐马车回了永定侯府。
钟珩明今日休沐,在教三个妹妹下棋。
钟嘉柔在书房单独同钟珩明道:“女儿想请父亲为我寻个好一点的江湖郎中,女儿想解六殿下的哑毒。”
钟珩明拧紧眉头:“此事五郎知晓么?”
钟嘉柔摇头。
钟珩明眉目肃正,紧望钟嘉柔,尽量放缓语气:“你已成婚这么久,怎还放不下从前?嘉柔,西境之行如果没有五郎,为父早在西州埋骨。如今五郎行事稳妥,思虑周全,已有侯爵世子之风,为父很看好他。”
“你在宫中被设计那日便可看出他以真心待你,为父同你说过要你还以真心。今后六殿下的事你莫要再管。”
被钟珩明如此的严厉规劝,钟嘉柔只觉得连父亲都从未为她考虑过。
她心中酸涩难忍,认真道:“可六殿下是为了带郎君入宫才感染了风寒,他的毒有我一半的原因。父亲,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太愧疚,女儿也想早日放下。”
真奇怪,明明她昨日便不是如此执着的。
她昨日在佛主座前想得最多的便是戚越。
甚至前夜里她抱着戚越,承受不住时舒服得连打颤都无力,下意识地咬住他雄壮的宽肩,当时满身满心都只有他。
也怪昨日偶遇霍云昭,被他一身黯然苦涩勾起过往。
钟嘉柔道:“若父亲不便,女儿再另托旁人吧。”
钟珩明:“为父帮你去找江湖郎中,算是还六殿下的恩情。但此事过后你不可再如此任性了,同五郎和睦些。”
钟嘉柔只觉得委屈,她并不是如父亲所想的那般,她也在放下霍云昭,她是在意戚越的。
她强忍着心中难受应下。
……
宫阙巍峨森严。
戚越照常当值,巡视到东宫外甬道时偶遇了霍云昭。
今日阴雨晦暗,霍云昭双眼极富深意,似乎有话同戚越说。
戚越便挑了个空隙来到湖边。
霍云昭写道:「上次长公主殿的药可还有?」
戚越微顿:“殿下要那药作何?”
霍云昭写道:「我自有用处,放心,不会牵连你。」
戚越虽对霍云昭十分信任,却还是想弄清:“我与宋兄既已结盟,宋兄应该让我知晓。”
霍云昭笑了笑,他的瞳色是柔和的深褐色,面容又清贵雅致,外貌上总给人一种温润儒雅之态,也很易博人信任。
他抿笑同戚越写道:「不过是还到给我下毒之人身上罢了。」
戚越似乎有些明白了,既然霍云昭如今也有反击的心思,他自当会成全。
戚越:“我会托人给殿下送来。”
霍云昭颔首,写字问他西境之行可有受伤。
戚越同他聊着。
如今气候寒冷,风里也是一股寒意,早无湖畔桂树的香气,倒是霍云昭身上的沉香气息格外清雅。
戚越便也想起钟嘉柔来,不知她是不是喜欢这道香。
戚越笑问:“殿下所用沉香叫什么,是何种香?”
霍云昭好笑地抿唇,写:「我让莫扬给你拿一些。」
“不必,殿下说一声,我自行去买便是。”
霍云昭写道:「宫外没有这种沉香,此香稀有,父皇只赐了我。我又辅以柑橘、陈皮、夜交藤花蕊捣制,才有此馥郁却不失清宁的香气。」
戚越薄唇边笑意敛下,眸光深长。
他喉结轻滚,再问了一遍:“殿下是说,此香是你独有?”
霍云昭抿笑颔首。
戚越眸光暗沉:“殿下此香格外沾衣……”
霍云昭微怔,笑着写道:「还好吧,莫扬不常入我房间,他身上未沾。」
戚越负于后背的手掌忽握成拳。
他行出湖边,回到甬道拐角时回眸看去,霍云昭依旧伫立湖畔,见他回头望来也抿了抿笑让他早些离去。
戚越转过身,眸中只余一股沉戾。
他在钟嘉柔身上两次闻到过此香。
如果这是霍云昭独有,那她身上为何会沾?
他之前问她时,她也从未提过霍云昭。
戚越紧抿薄唇,眸子漆沉。
傍晚快下值,霍承邦的内侍忽然匆匆来报,说宫里死了个太监,中毒而死的,瞧着惨死的模样很像长公主之前中毒的死状。宫中审问了一番,查到了霍云荣身上,此刻霍云荣正在御书房被承平帝召见。
霍承邦脸色一变,当即匆匆赶去。
原来霍云昭开始对付的人是霍云荣。
戚越沉默地去换下身上禁军的铠甲,行出皇宫城门。
宋青驾车等在马厩场。
戚越坐上车,连同柏冬对他的询问都未听见,眸中一片漆沉。
柏冬道:“世子发生了何事,可是遇到了棘手的差事?”
“夫人今日在做什么?”
“夫人午时便未在账房了,回了一趟永定侯府,在侯府用过晚膳回到府中,陪夏姐儿玩了一会儿便回房了。”
戚越一路不再开口。
直到驶回玉清苑。
钟嘉柔今日未在卧房,她在书房里头调整琴弦。
戚越来到书房,他的出现似乎惊扰了她,她抬头的瞬间美眸里似有几分迷惘,才道:“郎君回来了。”
她忙把琴放回架上,小心盖好罩布。
这琴叫暮云,是她最喜欢的,也是霍云昭赐的。
钟嘉柔回到桌案前,收起一册话本。
戚越面色没有波澜,只道:“今日六殿下找我说了些话。”
他行到钟嘉柔案前,头也未抬翻看她桌上几册话本子。
余光里,他的妻子紧握话本的白皙手指果然微微屈起,紧捏住话本一角。
戚越目中冷戾,周身却看不出情绪。
“哦。”钟嘉柔理着书册,未抬头问他,“六殿下找郎君有何事?”
“他今日对付了三殿下。”
钟嘉柔紧捏书页,原本粉嫩的指节都有些用力的泛白。
戚越心间更愈暗沉,他端起她手边没喝完的半口茶饮完,刻意松开手,杯子滑落在地。
砰然一声。
吓到了钟嘉柔。
她下意识地起身,美眸都有些颤意。
戚越面色无波,始终看不出喜怒。
然而他心底早已是狂风骤雨。
她为什么听到霍云昭要紧张。
她为什么会在他愤怒落下茶杯时要惊慌起身。
戚越将钟嘉柔扯到怀里,睨着脚下碎片:“吓到你了。”
“我让婢女进来打扫……”
戚越未松手。
钟嘉柔仰起脸看他,一双杏眼很是漂亮,如果此刻没有在他眸底慌乱的话。
戚越将她鬓发一缕发捋到耳后:“六殿下颇有谋略,我觉得大殿下都不如六殿下,你以为呢?”
“郎君是在说储位之事?”钟嘉柔垂下长睫,“我听不明白。但六殿下为人高洁低调,是不会去争储位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争?”
“……我猜的。”
“我虽在大殿下宫中当值,但我觉得大殿下不适为储君。六殿下在惠城办案清正廉洁、体贴于民,我同他在惠城结识,于海上救他一命,同他称兄为友。嘉柔,我欲倾阖府之力,暗中助六殿下谋夺储位。”戚越望着怀里的妻子,“你觉得怎样?”
钟嘉柔脸色已白,她很意外,也好像完全不认可此事。
“六殿下向往自在,怎会愿意卷进储位之争里头?况且我们只是区区侯府,怎能背叛大殿下暗中去干这种掉脑袋的事情。郎君,我不赞成。”
戚越一笑,睨着眼前妻子:“向往自在?六殿下同你说的他向往自在?”
钟嘉柔微怔:“以往宴会中听过六殿下诗赋,他擅音律,擅诗词,擅丹青……”说到此,钟嘉柔好像也意识到她说多了话。
她有些不安地看他,一双杏眼中藏起的探究笨拙而小心。
戚越不知道她在小心什么,他心中早已扭曲不堪,是愤怒、疑惑,还有一种强烈的想把她过往全部侵占的疯狂。
到这一刻,他几乎能猜到钟嘉柔也许是如那群贵女一样曾经仰慕过霍云昭。
他告诫自己不用动怒,那不过是过往。
他问:“把你了解的六殿下告诉我。”
“……我不了解他。”
“你曾在国学堂作公主伴读,同皇子公主们上过课,就从那时说起。”
钟嘉柔沉默,半晌才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什么?”戚越俯身紧望他的妻子。
他的呼吸都离她不过咫尺,她偏过头道:“我不了解六殿下。”
书房中寂静无声。
如今的夜中已很是寒冷。
戚越扯过钟嘉柔,她手掌竟也比这凉夜还冷。
“同你说的这些都是我如今打算,大殿下不配为储君,六殿下既有心谋夺储位,为了阖府安平与荣华,为了我欣赏之友,我势必要助他。”
钟嘉柔张了张唇,终是没有同他再提及霍云昭,她只说:“圣上属意大殿下,当初你是为了闯宫救我才卷入了这立储里头,我不愿郎君你再添风波,还希望郎君深思。”
钟嘉柔的脸颊虽生起一股异常的白,可她神色淡婉,看不出她所思。
戚越之前便知晓她是个能藏事的,她想隐瞒便不会让他知道。
他最后一遍问道:“告诉我,你同六殿下有没有什么过往交集?”
钟嘉柔眼睫只有正常的颤动,凝望他道:“没有。”
戚越不知这是不是实话。
他不信。
但是想信。
他俯身吻住钟嘉柔的嘴唇,他的亲吻霸道而强势,粗暴地闯进她齿关,不顾她的喘息,掠夺她全部的空气。
横抱起她回房中,他将她扔到帐中,转身点燃炉中沉香。
袅袅白烟自青铜香炉中腾升,满屋的清宁馥郁。
他转身,帐中妻子的娇靥似有失色。
她眼波流转在那炉上,红唇颤合着好似有千言万语。
戚越心中戾气横生。
他此刻不知钟嘉柔在想什么,她竟能在他转身之际做到如此淡婉,藏起方才所有失色。
戚越拽过她脚裸,往昔被他温柔呵护的妻子逸出一声惊惶的娇呼。
戚越紧抿薄唇,摘下她发间金钗玉饰。
钟嘉柔颤声道:“郎君点的什么香……”
“从六殿下宫里随手拿的香,闻着好闻。”戚越眯起眼眸,“你觉得怎样?”
钟嘉柔摇着头。
“你身上不也沾过他的香?”戚越眯起眼眸,“你为何会沾?”
“我只是偶遇过六殿下……”
“只是偶遇?”戚越捏住她惊惶想躲的下巴。
她受惊不小,一张娇嫩的脸都已失色惨白,点着头。
戚越紧绷薄唇,扯开樱粉色裙带,掰正身下妻子想躲避的小脑袋,吻尽她唇中的呜咽。
她说谎。
他不信。
她怎么就能在他跟前这般淡婉,似无错无咎?
白嫩细腰都在他钳制下颤摇,她湿红的眼尾沁出莹光,承接不住地哭吟。
戚越捏住她脸颊,舔她眼角的泪,深长眸光紧罩她潮红娇靥:“我是谁?”
鬓发横乱的妻子早已失声,许久才颤喘道:“郎君。”
“郎君是谁?”
“是你。”
戚越并不满意:“我是谁?”
她红着杏眼妥协:“夫君……”
“夫君叫什么?”
她泣喘答:“戚越。”
“把夫君的名字写在你身上。”
戚越握住她娇薄肌肤都已摩红的手指,蘸湿他给她的,一笔一划在颤抖白腿上写出他的名字。
起身,戚越将炉中沉香浇熄覆灭,单臂捞起帐中鬓发横湿的妻子,抱她坐于妆台镜前。
挺拔的男儿蹲跪在地,埋下头颅轻车熟路吻去。
她喜虐交加,想拒绝却不敌肢体下意识的反应,舒服得哭出声来。
戚越紧扣住她手掌,与她十指交握。
这一次深目里只余黯然祈求,仰视她:“嘉柔,我们要个孩子吧。”
已过子夜,巷外遥遥传来打更人敲响梆子的报时。
钟嘉柔已经睡过去,香汗染湿她鬓发,白皙娇靥透着薄粉。她呼吸很沉,精力皆被他取尽,极倦地陷在睡梦里。
戚越行出床帐,立于窗前,推开紧闭的窗牖。
晚风将他如缎的墨发吹动,健硕的宽肩上也只披着一件薄衫。
他一身的玄衫,同这夜色一样的黑,快要溟于这冷寂漆夜,但眸底掠起的是他明亮的爱意。
对钟嘉柔的爱,如炽焰,如明光,山河漆夜都难将他熄灭。
钟嘉柔在瞒他。
戚越今夜终于知道了。
他现在才想起,他们第一次圆房时在温泉庄子,他给霍云昭寻的药掉出,她反复追问霍云昭为何会哑。
他现在才想起,她不让他碰她的暮云,那是霍云昭的琴。
他现在才想起,钟嘉柔被困皇宫的那个雨夜,他去行宫求霍云昭,霍云昭闻声掉落了手中书册,他当时还以为那些都是寻常。
而他以为钟嘉柔只是欣赏那类博学斯文的男儿,去询问霍云昭如何讨他的妻子芳心。
她爱看皮影戏。
她爱坐船游湖。
她喜爱精神的同频。
都是霍云昭告诉他的。
已近初冬的夜,子时过了便是丑时,黑夜这么长,谁会愚蠢地去数时辰呢。
戚越从未数过时辰,只是今夜看水盘里的香钟燃吞一圈又一圈,熄灭了丑时的刻度,吞尽了寅时的刻度。微弱火光慢吞吞地前进,等窗边晨光熹微,才至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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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宝宝已经猜到了,嘉柔是中了男二的情蛊[求你了]
下章来看男主心态爆炸[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