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亭台,湖水碧如蓝空。
戚越低笑,等着霍云昭指点。
霍云昭看了看那远处碧蓝的湖,回眸望着戚越,他温润的眼眸似起了湖水吹皱的涟漪,平静地用嘴型说:“我不知道。”
戚越倒是笑了,挑起眉:“殿下别瞒我,我猜你回京那天马车上的姑娘就是你心爱之人。”
霍云昭温润眸中有些凝肃。
戚越:“别担心,那晚我没看见她模样,我也会替你保守秘密。现在我都把我的隐私同你说了,你也算有了我的秘密。说说吧,别藏着。”
戚越言谈真挚。
霍云昭迎着他的眼,也收起了身上警惕,浮起一笑。
霍云昭抿唇,在手札本上写了字问戚越:「你夫人待你不好么?」
“很好,我们夫妻感情和睦,只是我想跟她再近些,她出门名门,我出生乡野,我不想太委屈她了。”
霍云昭一直都很安静,写着:「她这样的女子注重精神共鸣,注重思想与她相似,她看的书你可以多看。」
戚越讪然失笑:“我媳妇爱看话本故事,近日看的话本是威武将军解甲归田,我确实不爱看这些。”
霍云昭凝望满园秋色,似被他勾起什么趣事般轻抿唇角,骨节修长的手指继续写字:「那她应该喜欢平静安逸的生活,你在东宫任职她会挂心。」
“我知道,东宫这份差事我干不长。”
戚越未将话说得太透彻,他也还未挑明霍兰君薨逝那晚是他利用霍云昭送的酒杯做局。
这些时日他宫里安插的眼线查到消息,承平帝还在严查霍兰君的死因,只是那晚正逢霍兰君殿中歌舞升平,宾客又皆是各位皇子公主,此事才无从查起。
他的眼线也查到霍云昭近日格外规矩,将圣上撰书之事的后续都交给了中书省,每日只与十五岁的十二皇子作画下棋。
戚越将霍云昭拉入局,是希望他有对抗之心。对面端坐的男子看似温润,可戚越在惠城时知道霍云昭能屈能伸,骨子里是个强者,不像表面这般文弱。这是一个能先忧百姓之苦的皇子,比霍承邦更适为储君。
霍云昭提笔写了很多,神情专注,很是认真。
戚越接过纸条,睨着整篇文字如释重负:“谢了,改日你出宫我请你喝酒。”
霍云昭只是淡笑,这笑一如往常清冷,又格外深长。
戚越回到了阳平侯府。
柏冬问他要在主院里用膳还是回玉清苑用膳。
戚越:“夫人今日开了小灶?”
“是常宁侯府三姑娘今日来看夫人,夫人与岳三姑娘午时便出去的,秋月姑娘说是去看陈大姑娘了,又在老御街玩了一圈,回来有半个时辰了。”
“我去主院用饭。”戚越没再回自己院子,让钟嘉柔同她的金兰单独相处,他一面问道,“她们还去了何处?”
柏冬知晓戚越是想听到更多钟嘉柔的消息,跟在他身后说:“我倒是没问得太清楚,是秋月姑娘爱念叨,说夫人在外舍不得买玉容坊的胭脂,让郑国公府的小姐长了脸,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戚越剑眉微皱:“玉容坊的胭脂很贵?”
“嗯,听说是上京最好的胭脂铺,公主们都爱买玉容坊的胭脂香膏。”
戚越有点气笑了,他这么有钱,他媳妇居然在外头连个胭脂都舍不得买,他挣这么多钱还有什么意思。
在主院吃了晚膳,戚越回到了玉清苑中。
檐下候着青兰,青兰忙朝戚越行礼。
屋中有些话音,听得不是很真切,戚越抬手示意青兰不用出声,淡声问:“夫人还在和岳三姑娘说话?”
“回世子,夫人与岳三姑娘刚用过晚膳,还在屋中说话。”青兰也低声回。
戚越轻声行进门中,穿过正厅,在饭厅门外静立。
里头的话音已清晰许多,戚越惬意勾起唇,有点想听钟嘉柔同金兰好友聊天会不会聊起他来。虽说这般偷听不好,可他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岳宛之:“怎么戚五郎还未回府,你郎君下值这么晚?”
“明日十五,郎君休沐,许是有事留在宫中了吧。”
“那我再多坐会儿,等他回来我再离开。”
钟嘉柔嗓音轻软:“你留多久都无事,他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怎么,你现在当家啦,把他吃得透透的?”岳宛之调笑起来。
门外的戚越也弯起薄唇,颇为愉悦。
岳宛之声音忽然压得很轻,戚越却还是听到了,她在问:“嘉柔,你现在喜欢上你家郎君了吗?”
钟嘉柔也轻声道:“我很感激他。”
“那就是不喜欢?”
“嗯。”
戚越薄唇边的笑凝住,钟嘉柔答得竟这么干脆,难道她对他连半分喜欢都没有么?
眯起眼眸,戚越周身皆是冷戾,心腔里忽似灌了烈酒般灼烧难忍。
岳宛之:“那他好惨哦。”
“我如今已经很用心待他了,他想要什么我能给的都愿意给。”钟嘉柔说,“我很尊敬他啊。”
尊敬。
戚越握了握拳,沉眸走出了房间,交代青兰:“不必告诉夫人我来过。”
戚越提剑去了后院竹林。
剑声凌厉破空,几棵好端端的竹子被砍倒在地,断口锋利。
萧谨燕跨进竹林瞧见,吓得跳到一旁:“你发什么疯,练功走火入魔了?”
“无事,我试试剑钝不钝。”戚越神情冷淡,收了剑递给宋青,步入房中。
萧谨燕近日帮戚越盯着社仓的事务,这会儿是有事趁夜来禀。
“西州、云廉、新州全都乱套了,官仓拨的粮只够军粮,城中又是干旱又是西州流民乱窜,州府根本没管老百姓的死活!”
萧谨燕在说西境战乱的事情。
因西夷来犯,边境几座城池受到波及,戚越白日也在金銮殿外听到了承平帝与朝臣讨论此事,虽然承平帝已经下令开仓放粮,抑制粮价,但战乱之下州府首先顾全的还是自身的利益。乌纱要保,军粮要给,帝心要敬,顾及不了那么多百姓的。
戚越坐在长案前,觉得领口禁锢,单手扯了扯衣襟,他眼眸格外冷戾:“城中粮价多少?”
“西州一斗米九百文,云廉与新州好一些,六百到七百文。这些还是两日前的书信,今日恐怕又涨了吧。几个县官亲自求到社仓了,州府义仓的粮先供了军粮,请我们先借粮,待后面会还上。”
大周的物价虽不比先帝盛世期间低,但也不算昂贵,粮价稳定在五十文一斗多年,如今因战乱涨了十几倍。
至于县官借粮,戚越的社仓其实很少讨得回来,州府不放粮,县官也没有办法,之前往往只能以荒地还给戚越。
但如今先解决局势要紧。
“让西州新州开仓放粮,先平粮价。”戚越提笔写了平粜之法。
萧谨燕未打扰戚越,屋中安静,萧谨燕喝了口茶等着。
戚越写字往常都比较潦草,但此刻倒是一笔一划谨慎许多。萧谨燕只以为他是挂心百姓的事,才谨慎写把字慢慢写规整。
时间过去许久,戚越才将墨迹半干的信递给萧谨燕。
萧谨燕接过吃惊不小:“你怎会平粜之法?”
这满纸写着如何开仓放粮,从何处放粮,粮价先立多少,如何设局耗掉对手的耐心,如何以少博多,以几百石粮打下城中粮价。
萧谨燕原以为戚越写的只是简简单单的几条规矩。
“你竟然这么擅长平粜,圣上应该把你派去各地平粜才对啊。”
戚越没觉得这是褒奖,这些都是以往他平粜取来的经验,是百姓争抢粮米时头破血流真实流出的鲜血。
戚家社仓守住了百姓信任,戚越做了这些年的借粮散粮,最开始只是为了保住戚家的粮食,后面才渐渐担起这么多责任。
萧谨燕已经吹干了墨迹,装好信离开。
屋中又恢复了寂静,方才那些糟糕的情绪似又侵占起心脏了。
戚越看着案上烛火,静坐许久,他又不是个爱安静发呆的人,久坐根本闲不住。他便一直盯着那烛光,看烛焰在晚风里影影绰绰跳动,把手指放在上面试着温度,不烫,他往烛焰下压,有点烫,他手指拿远了些,又往下压,如此反复玩着火焰。
戚越终于起身去沐浴换衣,回到了正房里。
钟嘉柔已经梳洗过,鹅黄色抹胸外披着一件月色薄衫褙子,一袭女子清丽慵懒的晚居长衫。她端坐在桌前心算着一本账册,听到珠帘撞响,从账册中抬起头。
“郎君回来了,萍娘说你在练剑,我便没去打扰你。”
“嗯,岳三姑娘何时走的?”
“走了半个时辰了。”
“今日出府玩得开心么?”戚越行至桌前,从钟嘉柔手上拿过账册,未再让她看。
“开心啊,我二人去看了彤儿,又在城中逛了几间铺子。”钟嘉柔起身问,“郎君要安寝了吗?”
戚越点点头。
钟嘉柔便为他解下腰间革带,褪去外袍,摘他玉冠时钟嘉柔够不着,垫起了脚尖。
戚越弯下修长脊背配合她。
他漆黑双眼一动不动凝视忙碌的钟嘉柔。
钟嘉柔垂眼撞上他视线,也还是会因为如此近的距离有些羞赧。
戚越抿起薄唇笑了笑。
钟嘉柔刚放好他玉冠,身子忽被他凌空抱起,他手臂是从她腋下穿过,钟嘉柔便只得以双脚环住他腰,整个人都挂在他腰间。
第一次这般抱他,她有些羞。
男子的一把窄腰有力,且见钟嘉柔鬓发被唇角吃到,腾了只手臂帮她拨开发丝,单臂轻松地将她抱进帐中。
近日帐幔换了钟嘉柔喜欢的浅碧色,衾被与褥单也是她喜欢的一套青色云缎绣白兔,软枕上两只小兔子吃着野红果子,两个枕头也恰将小兔子拼凑成一对。
戚越瞧见,挑起眉笑了:“果然是你书里的一对兔子。”
“怎么说果然?”钟嘉柔没听明白。
戚越但笑不语。
是白日霍云昭告诉他留意钟嘉柔话本里的东西,也许她会把喜欢的印上她的标记。戚越方才沐浴完去书房翻了下,果然见她近日看的话本里头折了一角,用指甲在两行字下划过,标记出书中两只可爱的小兔子。
戚越睨着眼前的妻子。
她很好。
即便不爱他,她也在努力对他好。
没关系,他会让她爱上他。
“我明日休沐,明日带你去看皮影戏。”
钟嘉柔杏眼升起亮光,却又黯下:“郎君难得一日休沐,明日休息吧。霖哥儿和萱姐儿学业不精,大嫂嫂叫我明日替她辅导一下功课。”
“老子就一天休息,你把时间给别人。”
“他们是你侄儿啊。”钟嘉柔杏眼微瞠,对戚越有些无语。
“你不爱看皮影戏?”
钟嘉柔有些心动:“爱看的,以前在府中常带妹妹们去看。”
“那说定了,明日留给我半日。”
钟嘉柔终是点了点头。
戚越视线落在她身上。
钟嘉柔脸颊有些发烫,自然明白他眼神里的意义。不过今日他格外安静,神态也不似寻常懒恣,钟嘉柔一时倒不习惯他这冷静的神色。
她本是靠在床头的,正想躺下,戚越握住她手。他指腹粗糙的硬茧摩着她娇嫩皮肤,手指扣进她五指中,与她交握。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嘴唇。
戚越的唇带着秋夜里霜露的凉意,钟嘉柔睫毛轻颤,闭上了眼,他却未似往常狠占她齿关,只吻在她唇上,舌尖温柔描绘着她的唇形,像在尝着清甜果子。
钟嘉柔呼吸有几分急促,与戚越行夫妻之事她都只当尽着妻子的义务,但戚越与她想象中不一样,这几日他对她的探索越来越深,也愈发懂她何处最薄弱。
没有闯进来的浅吻却比霸道的强占更让她意乱。
手指被他交握,钟嘉柔本能地想抓住什么,缠紧在他掌中。
她呼吸渐渐紊乱,戚越终于吻进她口中,尝着她笨拙的小舌,浅止的触碰温柔极了。直至他跪到床尾,俯下脊梁吻去……
钟嘉柔美眸睁大,睫羽簌簌颤着。
她无力招架戚越,不管是强势的他还是此刻温柔的他,心脏里竟生起热,又很空。钟嘉柔害怕这样的身体反应,也害怕她的嗓音泄漏她此刻奇怪的愉悦,忙将手指送进口中咬住。
余光处,烛光是柔和的月亮色,照在男子宽阔雄壮的双肩上。
钟嘉柔仰起绯红玉面,颤抖的两条娇嫩胳膊抱住戚越的头颅。他乌发以一根银簪挽起,钟嘉柔掌心是银簪的凉,她紧紧按下这抹凉意,狠狠按下,只想驱散她的热她的空。她在戚越的吮吻中泻落于云雾。
戚越起身将她瘫软的身子扯到怀里,亲了亲她额头。
钟嘉柔脸都羞红了,转身想逃,戚越又将她扯回来,她只好将整张脸死死埋进他胸膛。
“宝儿,害羞了吗?”
钟嘉柔没说话。
戚越在笑,钟嘉柔都能听清他心脏蓬勃的跳动,她明明是不爱这个的,她很端庄含蓄。
“郎君,我不是故意的……”钟嘉柔解释着,才发觉她此刻连音调都变了,很是娇嗔的软语,她又羞红了脸。
“你是故意的我才爽。”
钟嘉柔闭嘴了。许久,她跳快的心脏才终于缓下来,见戚越只是拥着她,还未开始,便小声祈求:“郎君快些好吗,我明日还要早起。”
戚越有些恣意地挑眉:“今晚不动你,老子又不是恶狼。”
钟嘉柔诧异地从他胸膛仰起脸。
戚越垂眸瞧她,狠狠在她脸颊亲出吧唧的声音:“你要把老子可爱死了,别这么看着我。”
钟嘉柔黛眉轻蹙,睁着眼。她什么都没做啊,她刚刚还出了糗把他死按着,他喉中气息都沉了。亵衫里已经很湿黏,钟嘉柔脸都红透了,在戚越恣意的笑里去屏风后换了一身干爽的亵衫。
极不自然地回到帐中,她忽然才想起:“对了,郎君今日可是在宫里遇到不开心的事了么?方才柏冬说郎君砍了竹子出气。”
“无事,老子开心得很。”
钟嘉柔也不知戚越答的是不是真,未再问他。她想自己躺好,戚越铁臂却将她搂紧,他喜欢她枕在他肩头上睡,钟嘉柔也有些累了,便伏在他宽肩上。
戚越道:“宝儿,我们打个赌如何。”
嗯?
打什么赌?
“赌你三个月内爱上我。”
钟嘉柔微怔,垂下轻颤的眼睫。
她有些失神,眼前仿若柳絮飘落,满目飞絮如雪,似清贵公子翻飞的白衣。
————————
霍云昭:戚兄都请教我了,我当然得为你做点什么[抱拳]